这日清晨,窗外鸟鸣清脆,几缕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暮苍斋。
明兰坐在临窗的绣架前,手中最后几针落下,一幅松鹤延年的图样便完整地呈现在眼前。
她轻轻抚过细密的针脚,嘴角泛起一丝温柔的笑意。
这幅绣品,她断断续续绣了好些日子。松枝苍劲,仙鹤神态悠然,针法虽不算顶顶出色,却是一针一线都凝着她的心意。
“姑娘绣好了?”
小桃端着早饭进来,见明兰正对着绣品出神,笑着问道。
明兰点点头,小心地将绣品从绣架上取下:“收起来吧,用那方新得的杭绸包好。”
她顿了顿,“早饭后,我们去寿安堂给祖母请安。”
前世种种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那位慈祥却又不失威严的老人,在她最孤苦无依时给了她庇护,教她识字明理,为她谋划前程。
那一世的恩情,她从未敢忘。这一世虽成了嫡女,父母疼爱,可内心深处,对祖母的那份孺慕之情,反而因着前世的记忆而愈发深厚。
用过早膳,明兰特意换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襦裙,发间只簪一支简单的玉簪。
她让小桃捧着包好的绣品,主仆二人缓缓向寿安堂走去。
寿安堂一如既往的宁静。院中的老海棠树开着细碎的花,几只雀儿在枝头跳跃。
房妈妈正站在廊下指挥着小丫鬟打扫,见明兰来了,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六姑娘来了?老太太刚用完早膳,正在屋里看佛经呢。”
明兰含笑点头:“有劳房妈妈通传一声。”
屋内飘着淡淡的檀香,盛老太太正靠在窗下的软榻上,戴着老花眼镜,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经书。
阳光透过窗纱,柔和地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显得格外安详。
“祖母。”
明兰轻轻唤了一声,走到榻前行礼。
老太太抬起头,见到明兰,眼中露出慈爱的光芒:“明儿来了,快过来坐。”她放下经书,拍了拍身边的空位。
明兰顺从地坐下,从小桃手中接过那个绸布包,双手奉到祖母面前:“祖母,这是孙女这几日闲着绣的,针线粗陋,还望祖母不要嫌弃。”
老太太有些惊讶,接过布包缓缓打开。当那幅松鹤延年的绣品展现在眼前时,她的目光明显柔和了许多。
“这是……你亲手绣的?”
老太太的手指轻轻抚过绣面上的松针,语气中带着几分动容。
明兰微微垂首:“孙女手艺不精,比不得祖母身边的巧手丫鬟。只是想着松鹤寓意吉祥,希望祖母身体康健,福寿绵长。”
老太太仔细端详着绣品,忽然注意到仙鹤的眼睛绣得格外有神,针法虽然稚嫩,却能看出绣者的用心。
“这鹤眼绣得很有精神。”
老太太抬眼看向明兰,目光中带着探究,“我记得,你母亲曾说你的女红只是平平。”
明兰心中一紧,随即坦然道:“祖母明鉴。这幅绣品,孙女确实多费了些心思。尤其是这鹤眼,拆绣了好几次,总觉得不够传神。”
这是实话。为了绣好这双鹤眼,她不知熬了多少夜,手指也不知被针扎了多少次。
前世的祖母最爱松鹤的品格,常说她如松之劲,如鹤之清。这一世,她希望能将这份理解绣进针线里。
老太太久久地凝视着明兰,那双历经沧桑的眼睛仿佛能看透人心。良久,她轻轻叹了口气,将绣品仔细叠好,放在一旁。
“难为你有这份心。”
她拉过明兰的手,轻轻拍着,“我听说前几日在广济寺,你应对得宜,既保全了盛家的颜面,也没失了体统。”
明兰乖巧地答道:“祖母过奖了。那日之事,孙女只是遵循祖母平日的教导,不敢与人争锋,也不能任人欺凌。”
老太太满意地点点头:“懂得审时度势,知道进退分寸,这很好。”
她顿了顿,语气忽然转深,“不过,树大招风。你如今渐渐露出锋芒,难免会招人忌惮。日后行事,更要谨慎才是。”
“孙女谨记祖母教诲。”
这时,房妈妈端上来两盏新沏的茶。老太太示意明兰用茶,自己也端起一盏,轻轻吹着热气。
“你可知我为何独独偏爱这寿安堂的清静?”老太太忽然问道。
明兰思索片刻,轻声道:“孙女愚见,祖母历经风雨,早已看透繁华背后的虚无。寿安堂的清净,恰是祖母心境的写照。”
老太太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欣慰的笑意:“你果然是个明白的孩子。”
她抿了一口茶,目光悠远,“盛家如今看似风光,实则根基尚浅。你父亲在朝中如履薄冰,你们姐妹的婚事,更是关系到整个家族的将来。”
明兰静静地听着,知道祖母这是在教导她。
“女子在世,不易。”
老太太的语气忽然沉重起来,“既要守住本心,又要周全家族。有时候,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这话如同重锤,敲在明兰心上。她想起前世的种种,想起自己最后虽得善终,其中的艰辛却不足为外人道。
“祖母,”明兰忍不住问道,“若是一件事,明知艰难,却不得不为,该如何是好?”
老太太深深地看着她:“那就更要谋定而后动。如同下棋,走一步,要看三步。保全自己的同时,也要顾全大局。”
她放下茶盏,语气转柔,“你还年轻,来日方长。记住,无论遇到什么难处,寿安堂永远是你的倚仗。”
这话如同春风,吹散了明兰心中连日来的阴霾。她望着祖母慈祥的面容,眼眶微微发热。
“孙女明白了。”她轻声应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
老太太见她这般,不由得笑了:“好了,不说这些沉重的了。我新得了一罐上好的龙井,你陪祖母品品。”
祖孙二人就这样坐在窗下,品着清茶,说着闲话。从诗词歌赋到家中琐事,明兰发现祖母不仅见识广博,对家中大小事务也了然于心。
不知不觉,日头已经升高。明兰见祖母面露倦色,便起身告辞。
临走时,老太太特意嘱咐房妈妈:“去把我那对翡翠耳坠取来。”
她转向明兰,“这对耳坠还是我年轻时戴的,如今给你正合适。”
明兰连忙推辞:“祖母,这太贵重了……”
“收下吧。”
老太太不容拒绝地说,“你的一片孝心,祖母收到了。这对耳坠,就当是祖母给你的回礼。”
明兰只得收下,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从寿安堂出来,明兰的心情格外舒畅。小桃跟在身后,小声说道:“姑娘,老太太对您真好。”
明兰轻轻点头,握紧了手中的翡翠耳坠。前世今生,祖母的慈爱始终未变。
这一世,她定要好好珍惜这份难得的亲情,也要尽自己所能,回报祖母的恩情。
阳光洒在青石路上,明兰的脚步轻快而坚定。
她知道,前方的路或许依然充满挑战,但只要心中有爱,有牵挂,便没有什么可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