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京城，护城河畔的垂柳已染上金黄。
盛府的书塾里，晨光透过雕花木窗，在青石地面上洒下细碎的光斑。
窗外几株晚开的桂花送来缕缕甜香，与书墨的气息交织在一起。
顾廷烨独自坐在书塾右侧靠窗的位置，一身墨色暗纹锦袍衬得他眉目愈发凌厉。
他随手翻着面前的《孟子》，目光却不时掠过前排那个纤细的背影。
盛家六姑娘——这两日他听得最多的名字。那日在书塾初见她时，她垂眸敛目的模样，竟让他没来由地觉得熟悉。
明兰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感受到身后那道若有似无的视线。
她刻意挺直脊背，将注意力集中在面前的书本上。
墨香在鼻尖萦绕，她却想起了前世在宁远侯府的书房，顾廷烨总是喜欢在她看书时从身后拥住她，下颌轻抵她的发顶
六妹妹今日来得早。
清润的嗓音在耳畔响起，明兰抬头，看见齐衡站在桌前。
晨光为他镀上一层浅金，更显得公子如玉。他今日穿着月白直裰，腰间系着青玉绦环，举止间透着公侯子弟特有的优雅。
小公爷安好。
明兰起身浅浅一礼，动作标准得挑不出错处。
齐衡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忽然想起昨日在母亲房中听到的对话。
平宁郡主提及盛家这位嫡女时，难得地赞了一句举止得体。这让他不由对这位看似温婉的姑娘多了几分留意。
今日细看，她眉眼间确实比同龄姑娘多了几分沉静，像是藏着心事。
今日天凉，六妹妹该多添件衣裳。
齐衡温声道，话出口才觉唐突，耳根微微发热。
明兰微微一怔。
前世齐衡很少对她说这般体贴的话。
她抬眼看他，见他目光清澈，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真诚，心下不由一软。
多谢小公爷关怀。
她的语气稍稍缓和，唇角泛起一丝浅浅的笑意。
这时庄学究捧着书卷走了进来，书塾内顿时安静下来。
庄学究今日面色格外凝重，他在讲台前站定，目光扫过堂下学子，在顾廷烨身上略作停留。
今日我们讲策论。
庄学究的声音在静谧的书塾内回荡，题目是：论漕运改制之利弊。
明兰握着毛笔的手微微一紧。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个小点。
前世此时，朝堂正因为漕运改制之事争论不休。以齐国公为首的一派力主革新，却因触及太多权贵利益而举步维艰。
这场争论持续了整整三年，最终以妥协告终，但齐国公也因此得罪了不少人。
她不由看向齐衡。
他端坐在前排，背脊挺直，但微微抿紧的唇角泄露了他的担忧。
显然，他也知道这个议题对父亲的重要性。
长柏率先起身：学生以为，漕运积弊已久，贪腐横行，改制势在必行。前朝漕运每年损耗不过二成，如今已高达四成，此等弊端不能不除。
二哥说得是。
墨兰紧接着道，她今日特意穿了新做的鹅黄衣裙，发间簪着珍珠步摇，只是改制也要循序渐进，若是操之过急，恐生变故。这就像绣花，一针一线都要恰到好处
如兰在明兰身边小声嘀咕：四姐姐又来了，什么时候都不忘卖弄。
庄学究不置可否，目光移向顾廷烨：顾公子刚从金陵回来，江南是漕运重地，可有什么见解？
顾廷烨放下一直把玩的玉佩，起身时衣袂微动：学生在金陵时略有耳闻。漕运之弊，不在制度，而在执行。沿途关卡林立，层层盘剥，再好的制度也是徒劳。
这话说得直指要害，几个年纪稍长的学生都暗暗点头。
明兰注意到他说话时目光锐利，与前世那个在朝堂上侃侃而谈的宁远侯渐渐重叠。
明兰垂眸沉思。
她记得后来新帝登基，力排众议推行海运，才彻底解决了漕运之弊。
这个本该在数年后才被提出的方案，此刻在她心中渐渐成型。
盛六姑娘？
庄学究突然点名。
明兰深吸一口气，缓缓起身。
她能感受到齐衡关切的目光，也察觉到顾廷烨投来的审视。
学生以为，诸位说得都有道理。
她声音清亮，如玉石相击，但学生在想，为何每次漕运改制都困难重重？
她顿了顿，见众人都凝神倾听，才继续道：因为触及了太多人的利益。既然如此，何不换个思路？与其在旧制上修修补补，不如另辟蹊径。
另辟蹊径？
庄学究抚须沉吟，如何另辟蹊径？
海运。
这两个字一出，书塾内顿时一片哗然。
海运风险太大！风波难测，如何能保证漕粮安全？
自古漕运才是正途，六妹妹未免异想天开。
墨兰轻笑一声：果然浅薄。
在一片质疑声中，明兰不慌不忙。
她记得前世顾廷烨曾与她详细分析过海运的可行性，那些数据、那些论证，此刻都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
前朝海运曾盛极一时，为何本朝不能效仿？
明兰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漕运沿途关卡林立，每过一关都要缴纳厘金，损耗严重。若是开辟海运，从津门直下江南，不仅节省时间，更能避免层层盘剥。
她突然停住，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这些见解本该是数年之后才有人提出的，她一时忘形，险些暴露。
庄学究却猛地睁大眼睛：说下去！
明兰犹豫片刻，谨慎地补充道：学生只是偶然听兄长们议论，觉得有些道理。具体如何实施，还要请教先生。
她悄悄瞥向顾廷烨，见他正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叩——
这是她前世再熟悉不过的小动作，每当他陷入深思时总会如此。
齐衡忍不住起身：六姑娘此言确实发人深省。只是海运涉及水师、造船等诸多事宜，恐怕不是一朝一夕能成的。
小公爷说得是。
明兰顺势下台阶，明兰浅见，让诸位见笑了。
下学的钟声适时响起。明兰暗暗松了口气，开始收拾书本。
她能感受到来自各方的目光——有惊艳，有探究，也有不解。
六姑娘。
明兰抬头，见顾廷烨不知何时已走到她桌前。
他身量很高，投下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
顾公子有何指教？
她垂下眼帘，掩饰内心的波动。
顾廷烨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姑娘今日所言，很有意思。
他说话时微微倾身，声音压低，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明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与前世一般无二。
不过是拾人牙慧罢了。
明兰福了福身，转身离去。
走出书塾时，秋风吹落一树银杏，金黄的叶子在她身边飞舞。
今日这番话，必定会引起波澜。
但既然重活一世，她不愿再像前世那般谨小慎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