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照不为所动,仅投去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任由盐政司的人将周福海押走。
若换作两年前,他估计会第一时间出手。
但如今,温照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容易冲动的现代青年。
在朝堂氛围的熏陶下,他已“进化升级”了一个层次。
谋定而后动,一招制敌,这是温照如今奉行的办事准则。
“走吧,没热闹可看了。”温照淡淡地说了一句,便带着乔九离开码头。
与此同时,在周福海家中,
府衙的人猛地撞开大门,气势汹汹地闯了进去。
门房被撞得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上,神情慌张地问来人:“你们干什么?擅闯民宅可是大罪!”
“官府办案,闲杂人等,岂敢造次!”
府衙的差役态度趾高气扬,丝毫不把门房的话放在眼里。
十几名衙役拔出刀,进行威吓,硬生生地撇开那些家仆,
闯入周福海家中,将周福海的妻儿以及年迈的父母一并押走。
周福海的小儿子今年才6岁,顿时吓得哇哇大哭。
“你们凭什么抓人?我们家何罪之有?”周父扯着嗓子怒吼。
可惜这帮衙役根本没人理会他的质问。
女眷们一路哭哭啼啼,心慌意乱,根本不知如何是好。
周围邻里、过路百姓都目睹了这一幕,
个个噤若寒蝉,紧闭家门,生怕招惹上这些狗仗人势的衙役。
不仅周福海家中出了事,就连周家的盐场也被盐政司的人查封了。
一百多名盐场帮工都被赶出了盐场。
负责监工的帮头壮着胆子问道:“大人,为何要查封盐场?”
盐政司的人冷冷一笑:“这家盐场贩卖私盐,主家都被抓了,你说为何查封?”
“这怎么可能?”监工万分惊愕。
其他工人纷纷帮腔道:“大人,这肯定是误会,我们周家盐场绝不会贩卖私盐。”
每日的进出账目,这些盐农们最为清楚。
周家绝对没有贩卖私盐。
多少盐农指望着这份工作糊口,都纷纷仗义执言,帮周家说话。
可惜盐政司的人丝毫不为所动。
湖州商会内,气氛压抑。
周福海一家被抓捕、盐场被查封的消息,已然不胫而走。
但凡盐商听闻这则消息,皆有一种兔死狐悲的凄凉之感。
商会会长脸色阴沉,一言不发,其他人都面面相觑。
半晌,终于有人忍不住,愤慨地说道:
“会长!盐政司如此嚣张跋扈,这次是周福海,下次说不定就轮到我们了!”
“今年七成的盐税,谁能承受得起这般要求!”
“福海只不过是提出异议就这般赶尽杀绝,这盐政司是没有王法了?”
“听说周福海去了汴京,是去告御史台,也不知是真是假?”
“若是真的,那御史台的大人不会不管呀。”
有人开了头,其他人纷纷附和,觉得应该去告官。
商会会长余春生将手中的权杖重重敲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让屋内嘈杂烦躁的声音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商会自然清楚。”余春生声音沙哑,原本浑浊的眼珠此刻却格外锐利。
他环顾众人,说道:“你们的难处。”
“可若真要去汴京报官,诸位想想周福海,他及其全家如今都在大牢里。”
“自古士农工商,我等商最贱。”
余春生环顾四周,语气低沉而幽幽说道:“若诸位当真不顾全家性命,一同前往汴京,我也不会阻拦。
但倘若没有实证,只怕是自不量力,落得个玉石俱焚的下场。”
刹那间,屋内鸦雀无声,唯有一片死寂。
而这一切,皆处于西殿的监控之下。
商会隔壁有一家酒楼,
温照坐在一间包厢临窗的位置,正品尝着湖州海鲜。
听闻密探讲述湖州商会所面临的问题,以及商会会长余春生的阻拦剩下的盐商去闹。
他夹着白灼虾的手微微一顿,惊道:“七成盐税?盐政司疯了不成?”
“盐政司也是无计可施。”密探竟扮作店小二模样,笑着解释道:“朝廷税收通常依据当地盐产量来确定。”
然而,私盐贩卖并不会被记录在案。
如此一来,因盐产量缺失而少收的税,自然需要补齐。
若让盐政司自行补齐,那无疑是一笔巨额开支。
且还容易让朝廷查出问题。
于是,盐政司的负责人便将主意打到了盐商头上。
正所谓“羊毛出在羊身上”,他们这算盘打得倒是巧妙,简直是空手套白狼的手段。
“姜柏涛那边情况如何?”温照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巾帕轻轻擦了擦嘴。
密探撇了撇嘴,说道:“湖州知府姜柏涛与盐政司的金玉律关系极为密切,周福海全家如今都被关押在府衙大牢。”
以周福海为例,但凡有不从盐政司的盐商,下场都是被关进大牢,而且还会祸及全家。
罪名都是贩卖私盐,铁证如山,丝毫不允许辩驳的那种。
这便是湖州盐商商会愁云惨淡的缘由。
“哼,好一个关系密切!”温照冷笑一声。
一个派人去抓了周福海全家,另一个则是封了盐场。
两人配合默契,狼狈为奸、官官相护,实在是国家的蛀虫。
他思索片刻,旋即吩咐密探:“去跟老周说一声,找个时机给那两人下点药。”
“等他们‘病入膏肓’,我这神医便亲自上门慰问一番。”
届时,登堂入室,询问账本的下落,便可手到擒来。
此计虽说有些下三滥,不过好在屡试不爽。
毕竟,没有人不怕死。
密探嘴角浮现出一抹心领神会的笑意,应声退下。
温照接着拿起筷子,享用他所点的海鲜大餐。
府衙大牢内。
周福海看到自己一家老小都在脏乱差的牢房被关着,顿时心神一震。
“我的儿。”
“老爷!”
“爹爹!”
一家五口朦胧地对上视线,悲伤痛苦的氛围瞬间弥漫开来。
周福海被推进同一间牢房后,狱卒便不再理会这倒霉的一家子,自顾自出去喝酒了。
原本被五花大绑的周福海,在妻儿的帮助下解开了束缚。
他抱着妻儿痛哭流涕,一边哭一边叫嚷着都是自己的错,连累了他们。
周父周母也在一旁抹着眼泪。
乔九乔装成狱卒寻来的时候,被这一家子仿佛马上就要生离死别的氛围吓了一跳。
“这还没判死刑呢,怎么就先哭上了?”乔九心里暗自嘀咕。
以他家大人的话,心理素质可真差……
等这一家子的哭声渐渐停歇,乔九才用刀鞘轻敲围栏,唤了一声:“周福海。”
后者一家惊了一跳,皆满脸惊恐地望向乔九。
直至乔九拿出悬镜司令牌,才让周福海收起惊恐之色。
他安抚好父母妻儿后,凑到木栏前,小声又激动地说道:“大人!大人,快救救我一家啊!”
“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好好的一家子,竟被冠着莫须有的罪名给关进来。”
“我儿子才6岁,他受不了这罪啊。”
周福海一股脑儿地将自己的委屈倾诉给乔九,泪眼汪汪,满脸希冀地望着他。
乔九用手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周福海立刻捂住自己的嘴,等候下文。
“有劳你和妻儿在此委屈七日。七日后,我家大人自会让你们平安回家。”
乔九许下承诺,顺便安排了一名密探照看顾周福海一家,不让狱卒欺辱他们。
周福海听后,眼中迸出惊喜之色,忙不迭地点头。
相较于全家的性命,短短七日的牢狱之苦又算得了什么。
日头西斜,虽是初夏的天气,
但湖州并不炎热,偶有清风拂过,透着缕缕青竹香气。
温照酒足饭饱之后,倚靠在酒楼包厢的窗边,百无聊赖地俯瞰着楼下的市井民生。
湖州山水环绕,地势平坦,四季皆风调雨顺。
百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盐产物发达,经济繁茂,只要有手有脚,踏实肯干,皆能过上富足安泰的生活。
可惜这份安泰深处却藏着不为人知的弊端。
等到天色渐暗,乔九回来复命:“大人,周福海一家已安置妥当。”
“一日三餐都会有人照料,不会出问题。”
温照点了点头,心中暗自盘算,只要今晚能让姜柏涛和金玉律出事,想必他们也无暇对付周福海一家。
他站起身来,大大地伸了个懒腰,扭动了一下脖颈,笑着说道:“杏花烟雨,美人多含羞。”
乔九没有说话,但已然知晓接下来的目的地。
“走,去杏花楼。”温照大手一挥,豪情万丈地招呼乔九一起出发。
杏花楼是湖州最大的一家青楼。
它的名字虽然俗气,但规格却十分不俗。
楼中的花魁娘子皆以节气为名,可谓是百花齐放,让来自五湖四海到湖州的人,都能找到自己喜欢的类型。
热情的惊蛰、娇憨的白露、多情的谷雨、冷艳的小寒……
而此处正是姜柏涛和金玉律最常光顾之地。
更确切地说,这是金玉律最为钟爱的去处。
据西殿探查,金玉律此人好大喜功,且贪财好色。
仅这杏花楼内,就有好几位是他的红颜知己。
一个40来岁、挺着大肚腩的中年男人,却偏偏钟情于十几二十岁娇嫩小姑娘,简直厚颜无耻。
尽管姜柏涛比金玉律年长几岁,但他却对金玉律唯命是从。
两人私下称兄道弟,在湖州其他官员看来,关系好到可以穿一条裤子。
温照领着乔九来到杏花楼。
刚一踏入大堂,迎面扑鼻而来的香气便将他们笼罩。
大堂正中央设有一个舞台,上面有几名舞姬正翩翩起舞,身姿婀娜,穿着清凉。
“这位公子看着眼生,可是头一回来到湖州?”老鸨站在门口迎客,一见到温照,便笑容满面地迎了上去。
此时的温照穿着十分考究,一袭墨绿色的织锦锦袍穿在身上,虽说相貌平平,但气质却十分出众。
他身后还跟着一名相貌更为普通的仆从护卫,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公子。
温照嘴角上扬,微微一笑道:“妈妈好眼力。”
双双易容的主仆二人,在老鸨的引领下,被请到了二楼的一间包厢。
一见这间包厢,温照便皱起眉头,嫌弃道:“这包厢格局太差,配不上本少爷。”
说罢,他从怀里掏出一锭金元宝,塞进老鸨手中,摆出一副有钱公子哥的派头,说道:
“方才我瞧见你们这三楼有一间不错的包厢,少爷我就要那一间。”
老鸨见了金元宝,眼睛都直了,不过尚存的一丝理智,让她苦笑着解释:
“郎君莫怪,那一间已经被人预定了。要不这样,隔壁包厢还空着,那一间也是极好的。”
温照佯装勉强同意,点了点头:“行吧,本少爷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老鸨这才喜笑颜开,领着他们前往三楼。
温照毫不吝啬的点了一桌山珍海味,顺便叫了两名花魁娘子作陪。
等老鸨下去安排,包厢内只剩他们二人时。
乔九劝自家大人莫要骄奢淫逸:“大人,还是别叫花魁娘子了。”
温照看着一脸忠心劝诫的下属,无奈吐槽道:“九啊,你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点两个花魁娘子作陪,才不会显得突兀。
谁来青楼只是单纯吃个饭呢?
“大人,暗卫还跟着呢,您确定要点花魁娘子吗?”乔九隐晦地提醒道。
暗卫可是崔无恙派来保护温照安全的,相当于也是他的眼线,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暗卫都会第一时间传讯回京。
虽说点花魁娘子作陪算不上危险之事,但难保不会让崔无恙吃醋。
温照一脸无语。
最终,只能一脸惋惜地看着那两名拿着打赏欢天喜地退出包厢的花魁娘子,眼神幽怨地看向罪魁祸首乔九。
后者摸了摸鼻子,心虚地转移视线。
当乔九目光扫向门外时,凭借着惊人的耳力,他听到他们的目标已然出现。
他起身,悄然走到门边,拉开一条门缝,查看外头的动静,
便瞧见一个衣着富贵、一脸福态却透着猥琐之气的金玉律,在老鸨的引领下,进入了隔壁包厢。
“大人,金玉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