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隼的尸身停在府衙正厅,独孤凛连茶都未接,径直走向灵堂。
他俯身揭开覆面黄绸,只一眼,便冷声道:“一刀毙命,手法利落,刀锋自咽喉斜切入心,绝非寻常人能做到。”
说完,便重新将黄绸覆上,转身环视四周,“那夜,谁负责值守?”
一个留着八字胡的府兵出列,战战兢兢道:“回……回大人,那夜是小的带人巡更,但未曾察觉任何异样,直至次日清晨发现……发现耶律大人已殁于房中。”
凶手要么武功极高,能避过巡更耳目,
要么便是府中内鬼所为,熟门熟路,不惊犬马。
独孤凛眸光一冷,扫过堂下众人,“封锁大定府三日,所有出入文书逐一道来,鸡犬不留。”
他声音不高,却如刀刻斧凿般清晰,“我倒要看看,谁能躲过这一查。”
空气骤然凝滞,檐外风雪似也平息。
而使团这边,七日停灵已过。
薛淮将阿一的遗体轻轻放入棺中,他俯身在棺沿轻声低语:“走好,别回头。”
棺木合拢刹那,雪粒簌簌落满漆黑棺身,仿佛天地同悲。
温照等几人伫立在阶前,默默看着薛淮将柴薪一点点地堆围在棺材四周,浇上桐油。
最后,火把划破纷飞的风雪,点燃了棺木的四角。
火焰腾空而起的瞬间,灰烬随风卷入苍穹,仿佛魂魄乘着火光归去,不染尘泥。
驿馆内,如此浩大的祭礼自然惊动了辽人。
独孤凛快步踏入驿馆时,火光已映红半边天。
他盯着那跃动的烈焰,以及火焰中的棺材,瞳孔骤然一缩,声音如冰裂般响起:“你们在做什么?”
“火葬同袍须过问?”崔无恙直视着独孤凛的眼睛,语气很不客气,“这是我们的事,轮不到他人指手画脚。”
独孤凛神色一滞,目光在崔无恙脸上停了片刻,又缓缓移向那焚化中的棺木。
火光映着他冷峻的轮廓,忽而冷笑一声:“同袍?莫不是借火葬之名,毁尸灭迹?”
“耶律隼大人七日前遇害,尔等却在七日后火葬同袍,时间如此巧合。你当本提督是瞎子不成?”
“七日停灵,依礼火葬。”薛淮冷笑不止,眸光似刃,“独孤提督家中难道从未有过丧事,竟连这点规矩都要揣着明白装糊涂。
我大宋丧仪,向来是七日停灵,火葬归元,礼法昭然。
切莫以辽国葬俗妄断我中原礼制。”
这骂得直白而狠厉,字字如刀。
独孤凛面色微沉,眸中寒光闪动,似要发作。
温照却缓步上前,手捧着一束白菊,声音清冷如泉吐出一个字:“滚!”
让独孤凛要发作的心,像是被冰水浇透般,没了火气。
最终,他终究未再开口,只转身大步离去,披风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火势渐弱,余烬飘散如星。
温照将白菊轻轻置于灰堆之上,目光遥望北方天际。
众人默然肃立,唯有风雪呼啸回应。
“为何不能放行?”李慎之梗着脖子同城门守将对峙,额上青筋暴起,“我等要回国,可是大可汗亲准的!”
守将丝毫不为所动,抱臂而立:“耶律隼大人被人杀害,凶手还未落网,提督有令,任何人不得擅自离境。
你等若强闯,莫不是你们之中便是凶手,心虚欲逃?”
李慎之心中一紧,但面上露出一脸愤恨:“简直血口喷人!”
可惜,就算李慎之如何无理取闹,守卫辽将就是不放行。
彻底将使团困死在大定府。
只要一日不找出杀害耶律隼的凶手,使团便无法离开。
如此,陷入僵局。
驿馆内。
“崔大人,我等该如何是好?”李慎之愁的都快长出白头发,缩坐实木靠背椅子上,唉声叹气。
他们已在辽国滞留很长一段时间,人心浮动,想回归大宋的心,一日强过一日。
那是他们的家国,心之安处。
崔无恙端坐案前,指尖轻叩桌面,目光沉静如深潭。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等。”
一字落地,再无多言。
等?
等什么?
等多久?
李慎之的脸,皱成一团,实在不知该如何理解这一个字。
也不知是否是他的表情太过滑稽,温照仿佛读懂了他所有焦灼与不解。
他好心开口:“李大人不用担心,不用等很久,只要三天。上京便会派人来送我们出城的。”
“三天?何以笃定?”李慎之狐疑地望向温照。
温照看向薛淮,苦笑道:“因为萧干会收到一份密信,而萧干看过之后,会受命放行。”
薛淮垂眸不语,指尖轻捻蔷薇玉扣。
李慎之仍是一脸茫然,张了张嘴想追问缘由,却见温照已低头不语。
上京临潢府,萧干正立于一株老梅树下,看着手中密信。
信纸在风中微颤,字迹如刀刻般清晰:“耶律隼是我杀的,不必追查,亦不会偿命。
从此以后,世上再无薛淮。我亦回归母族,冠其萧姓。”
落款:萧淮。
萧干闭目良久,终究是要为这外甥保驾护航。
死了一个耶律隼,换一个萧姓亲属,这笔账,算得过。
“来人!快马加鞭,送大宋使团出大定府。”
三日后,果然如温照所言那般,使团顺利出了中京府。
马蹄扬起尘烟,官道蜿蜒向南,李慎之回首望了一眼中京宫阙的飞檐,终是长舒一口气。
而薛淮一袭赤红色长袍,背影挺直如松,站在城门上,目送众人远去,未曾回头。
温照泪眼婆娑仰头望着那抹赤红身影渐渐模糊,直至走了老远,依旧不肯收回目光。
“淮哥!保重。”
他在风中喃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
赤红身影立于城楼,如烈焰燃尽苍凉。
北风卷起他衣角,猎猎作响,却压不住心底无声的决绝。
他曾是大宋薛家子,如今归于辽地萧姓,身份割裂,命运翻覆。
从此,他不再是薛淮,而是萧淮。
大宋的月照不到辽土,辽地的雪亦覆不了江南。
独孤凛站在城楼最高处,望断南飞雁,嗤笑道:“萧淮,你以一人之身换使团归途,倒真是大义。”
“嗤,大义?你想多了。”薛淮恢复以往吊儿郎当样,“我只不过是想继续搅动这辽廷罢了~”
独孤凛拳头猛地一收,脸上却挤出冷笑:“你说了不算。他日若相见,自见分晓。”
薛淮轻笑一声,指尖拂过城砖缝隙间一茎枯草:“有种你就去~你若动他一根汗毛,我便让你生不如死。”
北风呼啸,城楼上下旌旗猎猎。
独孤凛凝视着远方渐行渐远的车马,声音低沉:“你护得了他一时,可护不了一世。”
赤红长袍没入城门暗影,唯余一句轻语飘散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