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徽州大学，冬意已深，夜晚的寒气凛冽刺骨，像细密的针尖扎在裸露的皮肤上。天空是浓稠的墨蓝色，不见星月，只有远处城市的光污染在低垂的云层上涂抹出一片模糊的橘红。路灯昏黄的光晕在寒风中摇曳，将光秃的树枝投下张牙舞爪的、不断晃动的影子。校园里行人稀少，只有风声呼啸着穿过空旷的道路和建筑，发出呜呜的、如同呜咽般的声响。空气干燥冰冷，吸进肺里带着刀割般的寒意。
林夜在收到孙伟那条短信和那张模糊照片的瞬间，大脑一片空白，血液仿佛瞬间冲上了头顶，又迅速冻结。秦昊和洛薇薇在一起？气氛“有点怪”？在研究生楼下？这几个关键词像冰锥一样刺穿了他所有的理智和精心维持的平静。他甚至来不及细想孙伟的用词是否准确，照片的角度是否会造成误解，一种混合着强烈担忧、被侵犯领地的愤怒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恐慌感，像失控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冲出了图书馆，寒冷的夜风迎面扑来，却丝毫无法冷却他滚烫的皮肤和狂跳的心脏。他沿着熟悉的小路狂奔，书包在身后剧烈地晃动，冰冷的空气呛得他喉咙发痛，但他完全感觉不到，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快到她身边去！
研究生宿舍区比本科部要安静许多，路灯也更加稀疏。林夜放慢脚步，胸口剧烈起伏着，呵出的白气在眼前形成一团团浓雾。他借着建筑物的阴影，小心翼翼地靠近洛薇薇所住的宿舍楼。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几乎要撞破肋骨。
果然，在宿舍楼侧面一个相对僻静的路灯下，他看到了那两个熟悉的身影。
秦昊背对着他，穿着厚重的黑色羽绒服，身材高大，挡住了大部分视线。洛薇薇面对着他，穿着那件浅灰色的长款羽绒服，围着米色围巾，路灯的光线从侧上方洒下来，照亮了她半边脸颊。她的眉头微微蹙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种平静之下，林夜能敏锐地察觉到一种极力克制的疏离和……不耐烦。秦昊似乎在激动地说着什么，手势有些幅度，但因为距离和风声，林夜听不清具体内容。
林夜躲在一棵粗大的香樟树后，屏住呼吸，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涌向了耳朵，嗡嗡作响。他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能勉强抑制住冲出去的冲动。他告诉自己，要冷静，先看清楚情况。
就在这时，秦昊的声音忽然提高了一些，顺着风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
“……薇薇！你为什么总是这样？给我一个机会不行吗？我知道我以前可能……可能有些地方做得不好，但我真的改了！你看我现在，学生会上上下下谁不服我？我以后的发展……我们在一起，绝对是强强联合！那个林夜算什么？一个搞文学的，能给你什么未来？他配得上你吗？”
这些话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林夜的心里，让他瞬间气血上涌，眼前发黑。愤怒、屈辱、还有一种深切的被否定的刺痛感，交织在一起，几乎要让他失去理智。他死死咬住嘴唇，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才强迫自己稳住身形。
他紧紧盯着洛薇薇，心脏悬到了嗓子眼。他会怎么回应？她会怎么说？
只见洛薇薇静静地听完秦昊激动的话语，脸上没有任何波澜，甚至连眉头都没有再蹙一下。她只是微微抬起下巴，目光平静地、甚至带着一丝冷意地看着秦昊，声音清晰地穿透寒冷的夜风传过来，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秦昊，我想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们之间，除了工作关系，没有其他可能。过去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请你不要再提这些事了，这让我很困扰。”
她的语气冷静得近乎残酷，没有丝毫犹豫或暧昧。
秦昊似乎被她的直接噎住了，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涌现出不甘和恼怒：“困扰？我对你的心意就让你这么困扰？洛薇薇，你别自视太高了！我秦昊哪点配不上你？那个林夜……”
“够了！”洛薇薇打断他，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些，带着明显的厌烦，“这是我的私事，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更不需要你来评判。请你以后不要再因为这种事来找我，否则，我们连最基本的同学情分都很难维持了。”
说完，她不再看秦昊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转身就要离开。
“薇薇！你……”秦昊下意识地上前一步，似乎想拉住她。
就在这时，躲在树后的林夜，看到洛薇薇转身时，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了他藏身的方向。她的眼神在他所在的位置极快地停顿了微不可察的一瞬，瞳孔似乎微微缩了一下，但随即又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迅速移开，脚步未停，径直朝着宿舍楼门口走去。
那一瞬间的目光交汇，短得如同幻觉，却像一道闪电，劈中了林夜！她看到他了！她一定看到他了！
这个认知，像最后一股推力，彻底冲垮了林夜所有的犹豫和理智。看到秦昊还想纠缠，看到洛薇薇那冰冷决绝的背影，一种前所未有的勇气和冲动，混合着长久以来积压的情感，如同火山般在他胸中爆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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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能再等了！一刻也不能！
就在秦昊悻悻地站在原地，看着洛薇薇背影，脸色铁青的时候，林夜从树后猛地走了出来，大步流星地朝着宿舍楼门口走去。他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冬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秦昊和正准备刷门禁的洛薇薇同时听到了声音，一起转过头来。
看到突然出现的林夜，秦昊的脸上瞬间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为毫不掩饰的敌意和恼怒。而洛薇薇，在看到林夜的瞬间，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一丝了然的无奈，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如释重负？
“林夜？你怎么在这？”秦昊语气不善地问道，带着质问的口吻。
林夜没有看他，他的目光直直地、牢牢地锁在洛薇薇脸上。冬夜的寒风中，他的脸颊因为奔跑和激动而泛着红晕，呼吸还有些急促，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坚定，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他走到洛薇薇面前，在距离她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寒冷的空气仿佛在他们之间凝固了。
洛薇薇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开口，眼神平静，却仿佛在等待什么。
林夜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感觉那股寒意直冲肺腑，却让他的头脑异常清醒。他无视了旁边秦昊那几乎要喷出火的目光，看着洛薇薇的眼睛，用尽全身的力气，清晰而缓慢地、一字一句地开口说道：
“学姐。”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最后的力量，然后，说出了那句在他心中盘旋了无数个日夜的话：
“我喜欢你。”
“从很久以前，就喜欢你了。”
“不是学弟对学姐的崇拜，也不是伙伴之间的情谊。”
“是男人对女人的那种喜欢。”
“我想和你在一起。”
“可以……给我一个机会吗？”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因为紧张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在寂静的冬夜里，每一个字都像投入冰面的石子，清晰无比地回荡在空气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寒风依旧在呼啸，路灯依旧昏黄，但整个世界的声音仿佛都消失了。林夜只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只能看到洛薇薇那双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眸。
秦昊站在一旁，脸色由青转白，由白转红，最终化为一种难以置信的愤怒和羞辱，他死死地盯着林夜，又看看洛薇薇，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猛地一跺脚，转身大步离开了，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而洛薇薇，自始至终，没有去看离开的秦昊。她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林夜脸上。听完他那番直接得近乎莽撞的告白，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的变化，没有惊讶，没有羞涩，也没有恼怒。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深邃得像不见底的寒潭，仿佛要透过他的眼睛，一直看到他的心里去。
几秒钟的沉默，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在林夜几乎要因为那令人窒息的寂静而崩溃的时候，洛薇薇终于微微动了一下。她极轻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消散在风里，几乎听不见。
接着，她抬起眼，目光重新聚焦在林夜脸上，嘴角非常非常缓慢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清浅的、却无比真实的弧度。
她没有说话。
只是对着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一刻，万籁俱寂。冬日深夜的严寒，仿佛被这个无声的动作瞬间驱散。一轮清冷的月亮，不知何时挣脱了云层的束缚，将皎洁的、水银般的月光，洒满了这片刚刚见证了心意与抉择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