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件争执后的几天,徽州大学上空积聚的不仅是盛夏的闷热,更有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低气压。林夜和洛薇薇之间,仿佛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冰墙。线上群组里关于汇演方案的讨论依旧热烈,但两人再无直接交流。林夜发出的会议通知,洛薇薇会回复“收到”;洛薇薇转发的相关参考资料,林夜会回复“谢谢学姐”。礼貌,疏远,公事公办。那种曾经存在的、心照不宣的默契,荡然无存。
林夜的心情像被反复揉搓的纸团,充满了褶皱和烦闷。一方面,他觉得自己没错,创新和尝试是必要的,不能总是因循守旧;另一方面,洛薇薇的批评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让他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怀疑。更让他不安的是秦昊那边的动向。消息似乎被证实了,学生会文艺部确实在积极串联其他社团,酝酿着一个规模更大的方案,隐隐有将文学社边缘化的趋势。内忧外患,让林夜倍感压力,常常在深夜对着电脑屏幕发呆,食不知味,寝不安枕。
赵磊看出了他的不对劲,大大咧咧地拍他肩膀:“林子,咋了?当社长愁成这样?瞧你这黑眼圈,快赶上熊猫了!是不是想薇薇姐了?”
王铭也凑过来,难得正经地说:“压力别太大,有事说出来,兄弟们帮你参谋参谋。”
连孙伟都推了推眼镜,默默递过来一罐冰咖啡。
室友的关心让林夜心头一暖,但他只是摇摇头,勉强笑笑:“没事,就是方案有点卡壳,过两天就好了。”他不想把社团内部的矛盾和自己的无力感暴露出来,尤其不想让任何人觉得他无法胜任社长的职位。
他将自己关在社办里,一遍遍修改方案,试图在创新和深度之间找到平衡点,却总觉得不尽如人意。没有洛薇薇那双锐利眼睛的审视,他仿佛失去了最重要的标尺。孤独感和自我怀疑像潮水般涌来。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那个看似冷静甚至有些严厉的学姐,在他心中占据着多么重要的位置。她的认可,早已成为他前行路上不可或缺的动力。
周五下午,天色骤然阴沉下来,乌云翻滚,闷雷阵阵,一场暴雨即将来临。社办里只有林夜一人,他正对着一堆杂乱的材料焦头烂额。汇演方案陷入僵局,与洛薇薇的冷战让他心烦意乱,秦昊那边的压力也如影随形。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迷茫,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接手社长这个决定是否正确。
就在这时,社办的门被轻轻推开了。林夜以为是哪个社员,头也没抬,烦躁地说:“方案还没好,晚点再讨论。”
门口的人沉默了一下,一个熟悉而平静的声音响起:“是我。”
林夜猛地抬头,心脏几乎停跳了一拍。门口站着的是洛薇薇。她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短裤,头发随意扎着,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清澈平静。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不出情绪。
“学……学姐?”林夜慌忙站起身,有些手足无措。他没想到她会来,尤其是在这种时候。
洛薇薇走进来,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越来越响的雷声。社办里光线昏暗,气氛有些凝滞。
“我来还之前借的一些资料。”她将文件夹放在桌上,目光扫过林夜面前杂乱的书稿和屏幕上停滞的文档,语气平淡,“方案……进展不顺利?”
林夜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承认不顺利,等于承认她的批评是对的;硬撑着说顺利,又显得虚伪。他最终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
洛薇薇没有继续追问方案的事,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空和被狂风吹得剧烈摇摆的树枝,沉默了片刻,忽然说:“要下大雨了。”
“嗯。”林夜应道,心里七上八下。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和隐约的雷声。社办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终于,洛薇薇转过身,面向林夜,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林夜,关于之前的邮件,我的语气可能有些急。你别往心里去。”
林夜愣住了,他完全没料到洛薇薇会主动提起这件事,甚至……可以说是变相地道了歉?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洛薇薇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道:“我提出那些意见,不是要否定你的努力,更不是要干涉你的决定。只是……我经历过这个阶段,知道做一个决策者有多难,也知道一个不成熟的方案可能会带来的后果。我不想看到你,看到文学社,走弯路,或者……承担不必要的风险。”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打在林夜心上。他看着她平静的面容,忽然明白了她之前的“尖锐”背后,其实是一种更深层的责任感和……保护欲。她不是要打压他,而是希望他更好,希望文学社更好。
“我明白,学姐。”林夜低下头,声音有些沙哑,“是我想得不够周全,有点……急功近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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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新是好事。”洛薇薇走近几步,拿起桌上他涂改得乱七八糟的草稿,快速浏览着,“你的想法有亮点,比如这个多媒体结合经典文本的切入点,很有意思。但问题在于,亮点太多,反而没有重点。就像一桌菜,每道都是招牌,反而让人不知道从哪里下筷。”
她指着稿子上的几处,语气恢复了平时讨论工作时的冷静和精准:“这里,话剧部分太满,挤压了文本本身的空间;这里,音乐的情绪渲染和朗诵的节奏是冲突的;还有这里,所谓的‘互动环节’,设计得太生硬,很容易冷场……”
她一条条分析下来,条理清晰,直指要害,但不再是邮件里那种冷冰冰的否定,而是带着建设性的探讨意味。林夜认真地听着,心里的抵触和委屈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豁然开朗和由衷的佩服。她看得太准了,这些问题正是他潜意识里觉得别扭却又说不清道不明的地方。
“所以,”洛薇薇放下稿子,看向林夜,眼神里带着询问,“你有没有想过,做减法?与其追求大而全,不如集中火力,把一个点做深、做透?比如,就聚焦于一部经典作品,用最纯粹的声音(朗诵)和最克制的舞台语言(灯光、音效),去呈现它的内核?有时候,最简单的,反而最有力量。”
“做减法……”林夜喃喃重复着这三个字,眼睛渐渐亮了起来。仿佛一道闪电划破黑暗的脑海,之前纠缠不清的思绪瞬间变得清晰。是啊,为什么非要贪多嚼不烂呢?回归文本,回归文学本身,用最擅长的方式,表达最深刻的内容,这才是文学社的立身之本啊!
“我明白了!学姐!”林夜激动地抬起头,脸上多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我知道该怎么改了!就聚焦《红楼梦》的‘葬花’片段,用最精炼的舞台手法,突出黛玉的孤独与决绝!音乐只用古琴点缀,灯光追求极简的写意!”
看到林夜重新焕发神采,洛薇薇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瞬间驱散了社办里沉闷的气氛。“思路对了。具体细节,你再仔细推敲。记住,形式永远服务于内容。”
就在这时,“轰隆!”一声巨响,酝酿已久的大雨终于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猛烈地敲打着窗户,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天地间瞬间被一片白茫茫的雨幕笼罩。
社办里的灯光因为电压不稳闪烁了几下。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窗外。
“雨真大。”林夜说。
“嗯,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洛薇薇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雨水模糊的世界。
暴雨带来了清凉的空气,也冲散了两人之间最后的隔阂。林夜看着洛薇薇站在窗边的背影,心里充满了感激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她在他最迷茫、最无助的时候出现了,不是以指责者的身份,而是以引路人的姿态,用最冷静的方式,给了他最需要的指引。
“学姐,”林夜走到她身边,真诚地说,“谢谢你。如果不是你点醒我,我可能还在死胡同里打转。”
洛薇薇没有回头,依旧看着窗外,声音混合在雨声中,有些飘忽:“不用谢。我说过,我相信你。只是相信,不代表可以放任。该提醒的时候,我会提醒。但路,终归要你自己走。”
她的话,像这夏日的暴雨,既清凉,又有力。林夜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清香的湿润空气,感觉胸腔中多日来的憋闷被一扫而空。他明白了,成长路上,会有分歧,会有迷茫,但真正的伙伴,是在你偏离航向时,敢于拉你一把的人。而这种经过碰撞和磨合后达成的理解与信任,远比一帆风顺的同行,更加牢固和珍贵。
暴雨持续了半个多小时才渐渐转小,变成淅淅沥沥的中雨。天色也亮了一些。
“雨小了,我该回去了。”洛薇薇转过身,拿起自己的包。
“我送你吧,学姐,路滑。”林夜连忙说。
“不用,几步路而已。”洛薇薇摇摇头,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林夜一眼,眼神恢复了平时的清澈和平静,但似乎又多了一点什么,“方案定了方向,就放手去做。有什么困难,随时可以找我。但记住,你是社长。”
说完,她拉开门,走进了雨幕中。
林夜站在门口,看着她撑着伞,身影在细雨中渐渐模糊,心里却异常明亮和坚定。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不仅洗刷了城市的尘埃,也冲刷掉了他心中的迷惘和隔阂。他知道了前进的方向,也更懂得了肩上的责任,以及……那份沉默却有力的支持来自何方。
他回到电脑前,新建了一个文档,郑重地打上了标题:“《葬花》——经典文本的现代舞台诠释尝试”。窗外,雨声渐歇,天边出现了一道淡淡的彩虹。夏天,还很长。而他的旅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