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卷起一大块烂泥,狠狠甩在帆布蓬上,发出沉闷的“啪嗒”声。
两辆全地形运输车象是陷入了沼泽的巨兽,引擎发出低沉的咆哮,却寸步难行。
这里是通往南京的公路。
或者说,这已经不能称之为路了。
这是一条由烂泥、冰碴、丢弃的铺盖卷,以及望不到尽头的人头组成的绝望长河。
天灰得象是一块用了几十年的裹脚布,压得人透不过气。
冷雨夹杂着细碎的雪子,象是无数根冰针,无孔不入地往人的脖领子里钻。
林锋坐在驾驶位上,通过不断摆动的雨刮器,看着眼前这一幕。
他的手紧紧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全息地图上,那个代表南京的血红色光斑,正在一跳一跳地闪铄。
象是一颗即将爆炸的心脏。
倒计时上的数字,每减少一秒,都在林锋的心头剜上一刀。
“队长,动不了了。”
耳机里传来“火药”焦躁的声音,他在后车。
“前面全是人,堵死了。”
“按喇叭都没用,这帮老百姓……象是丢了魂一样。”
林锋深吸了一口气,推开车门。
一股混杂着汗臭、霉味、屎尿味,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死气的味道,瞬间冲进了鼻腔。
他跳落车,军靴踩进没过脚踝的烂泥里。
刺骨的寒意顺着脚底板往上窜。
这里的难民,太多了。
多得让人绝望。
他们拖家带口,推着吱呀作响的独轮车,挑着沉重的扁担。
有的背着年迈的老娘,有的怀里揣着还在吃奶的娃娃。
每个人的脸上,都是一种表情。
麻木。
那是对生活彻底失去希望,只剩下生物本能的麻木。
他们低着头,机械地迈着腿。
一步,两步。
没人说话,甚至连孩子的哭声都很少。
因为哭没用。
哭既不能变出吃的,也不能挡住鬼子的剌刀。
“让一让!老乡们,让一让!”
铁锤跳落车,想要疏导交通。
但他那一米九的大块头,还有那一身看着就吓人的外骨骼装甲,反而把难民们吓得往后缩。
人群一阵骚动,却更加拥挤了。
“别挤!别挤啊!”
突然,就在林锋车头前面不到五米的地方。
一阵混乱传来。
一个穿着破棉袄、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老汉,正推着一辆堆满破烂家当的独轮车。
轮子陷进了一个泥坑里。
老汉憋红了脸,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想要把车推出来。
“起……起……”
他从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吼声。
可是,那辆车就象是生了根一样,纹丝不动。
老汉身子猛地一颤。
那口气,没提上来。
他就象是一截枯朽的木头,直挺挺地栽倒在泥水里。
溅起一滩黑色的水花。
“爷爷!”
独轮车旁,一个只有五六岁的小男孩,吓得哇哇大哭。
他跪在泥里,拼命摇晃着老汉的身体。
“爷爷你起来啊!”
“爷爷咱们不走了……我不饿了……你起来啊!”
可是,老汉再也没有动静。
那双浑浊的眼睛大睁着,直勾勾地盯着灰蒙蒙的天。
象是还在担心这车推不走,孙子就要挨饿。
林锋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几步冲过去。
伸手在老汉的颈动脉上一摸。
没跳了。
身子还是热的,但人已经走了。
是累死的。
也是饿死的。
更是被这该死的世道给逼死的。
林锋慢慢收回手,帮老汉合上了眼睛。
他看着那个还在哭喊的小男孩。
那个孩子的小手上全是冻疮,有的已经溃烂流脓,黑乎乎的。
“爸爸……”
车窗降下来了。
小柚子探出了小脑袋。
她戴着粉色的小帽子,怀里抱着那个小竹篓。
那双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
“那个爷爷……怎么睡在泥巴里呀?”
“地上好冷好冷的……”
“那个小哥哥在哭……他是不是饿了?”
林锋转过身,看着女儿。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告诉她,这就是战争吗?
告诉她,这就是人命如草芥吗?
太残忍了。
小柚子吸了吸鼻子。
她突然把手伸进自己的小兜兜里。
抓出一大把花花绿绿的糖果,还有几块巧克力。
那是她平时最舍不得吃的宝贝。
“爸爸,给他。”
小柚子伸长了小手,把糖果递出窗外。
“给小哥哥吃。”
“吃了糖糖就不哭了。”
“爷爷吃了糖糖,也会醒过来的。”
林锋接过那把带着女儿体温的糖果。
沉甸甸的。
他走到那个小男孩面前,蹲下身子。
把糖果塞进孩子满是泥垢的手里。
“吃吧。”
林锋的声音有些沙哑。
小男孩看着手里的糖。
他没见过这种花花绿绿的东西。
但他闻到了甜味。
那是他这辈子都没闻过的味道。
他剥开一颗,并没有自己吃。
而是颤斗着手,塞进了老汉早已冰冷的嘴里。
“爷爷吃……爷爷吃糖……”
“爷爷吃了就有力气推车了……”
这一幕。
让直播间里亿万观众的心,瞬间碎成了粉末。
“我受不了了……真的受不了了……”
“那只是一颗糖啊,在那个年代,却是救命的药。”
“爷爷再也吃不到了……”
“这就叫生灵涂炭吗?书上这四个字,太轻了。”
“林锋,做点什么吧!求求你了!”
林锋站起身。
他看着这漫漫长路上的难民。
这点糖,够谁吃?
这点物资,能救几个人?
杯水车薪。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象是一座大山,压在他的胸口。
他有枪,有炮,有高科技。
他能杀一百个鬼子,一千个鬼子。
但他救不了这千千万万个正在死去的同胞。
这种绝望,比面对枪林弹雨还要让人窒息。
就在这时。
“嗡嗡嗡——”
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轰鸣声,突然从云层深处传来。
那声音越来越近。
越来越尖锐。
象是魔鬼的尖啸。
林锋猛地抬起头。
那双鹰一样的眼睛,瞬间锁定了灰暗的天空。
难民们也听到了。
原本麻木的人群,突然象是炸了锅一样。
“飞机!”
“鬼子的飞机!”
“快跑啊!又要扔炸弹了!”
恐惧。
象是瘟疫一样,瞬间在人群中蔓延。
人们丢下独轮车,丢下行礼。
象是没头的苍蝇一样,往路边的荒野里钻。
哭喊声,尖叫声,踩踏声,响成一片。
林锋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看到了。
两架涂着膏药旗的日军九六式舰载战斗机。
穿破了云层。
带着死亡的呼啸。
向着这条没有任何防空力量的难民公路。
俯冲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