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中的嗡嗡声越来越大。
象是无数只苍蝇钻进了耳朵里,让人心烦意乱。
小柚子仰起头,通过粉红色的护目镜,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几个黑点从云层里钻了出来。
那是日军的轰炸机。
它们象是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秃鹫,盘旋在四行仓库的头顶。
“隐蔽!快隐蔽!”
谢晋元大吼着,一把捞起还在发呆的小柚子,冲进了楼梯间。
“轰——!!!”
第一枚航空炸弹落下来了。
并没有直接砸中仓库,而是落在了旁边的苏州河里。
巨大的水柱冲天而起,混杂着黑色的淤泥,象是一条愤怒的黑龙。
紧接着是第二枚,第三枚。
整个仓库都在剧烈地颤斗。
楼顶的那面旗帜,在爆炸的气浪中疯狂摇摆,但依然倔强地挺立着,象是一根刺,狠狠地扎在日军指挥官的眼球上。
仓库里,灰尘扑簌簌地往下掉。
小柚子被谢晋元护在怀里,她感觉地板在跳舞。
“叔叔,怪兽在天上拉粑粑吗?”
小柚子缩着脖子,大眼睛里写满了疑惑。
谢晋元苦笑了一声,拍了拍她背上的小竹篓:“对,怪兽在发脾气呢。”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谢晋元的心里却沉甸甸的。
鬼子动真格的了。
这几架飞机只是开胃菜,如果不把这栋楼炸平,鬼子是不会罢休的。
“团长!电话!”
通信兵从满是灰尘的角落里钻出来,手里的电话听筒象是烫手的山芋。
谢晋元深吸了一口气,大步走过去。
这个时候来的电话,只能是那边的命令。
他抓起听筒。
“我是谢晋元。”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个冰冷、甚至带着几分疲惫的声音。
几秒钟后。
谢晋元的脸色变了。
从刚才升旗时的激昂,瞬间变成了惨白,然后是铁青。
握着听筒的手背上,青筋暴起,象是一条条要炸裂的蚯蚓。
“为什么?!”
谢晋元对着电话吼了出来,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怒。
“我们还能打!还有弹药!还有人!”
“旗才刚升上去!这时候走算什么?!”
“逃兵吗?!让我们当逃兵吗?!”
仓库里一下子安静了。
所有的战士,不管是在擦枪的,还是在包扎伤口的,全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谢晋元。
电话那头的声音依旧冰冷,甚至透着一丝无奈:“这是命令。”
“租界方面受到了日军的压力,如果不撤,日军将进入租界搜查。”
“这是上面的意思,也是为了保全有生力量。”
“今晚十二点,撤入租界。”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
谢晋元僵在原地,听筒从手里滑落,砸在水泥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在这死寂的仓库里,这声脆响象是砸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团长……咋说?”
杨瑞符走过来,声音有点抖。
谢晋元缓缓转过身。
这个刚才在枪林弹雨中都没眨一下眼的铁汉,此刻眼框却红得吓人。
他看着周围这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弟兄。
看着他们满身的血污,看着他们眼里的光。
“撤。”
谢晋元从牙缝里挤出这一个字。
字字泣血。
“啥?!”
大胡子机枪手猛地站起来,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弹药箱。
“撤?!往哪撤?!”
“老子不走!陈班长刚死!尸骨未寒!咱们就这么夹着尾巴跑了?!”
“那陈班长不是白死了吗?!”
“我不走!我要跟这楼共存亡!”
战士们炸锅了。
有人摔了帽子,有人捶着墙壁,有人抱着枪蹲在地上痛哭。
憋屈。
太憋屈了。
明明打退了鬼子的进攻,明明升起了旗帜,明明让全世界都看到了龙国军人的骨气。
结果,却等来了一纸撤退令。
这就好比被人捅了一刀,刚想把刀拔出来捅回去,却被自己人按住了手,说:算了,忍忍吧。
这种政治上的博弈,这种所谓的“大局”,对于这些单纯的军人来说,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直播间里。
亿万网友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气炸了。
“草!我就知道!历史上就是这么撤的!”
“太憋屈了!真的太憋屈了!”
“这帮政客脑子里装的都是屎吗?这时候撤退,前面的牺牲算什么?”
“看着战士们哭,我心里真难受啊……他们不怕死,就怕死得窝囊!”
“小柚子怎么办?撤退路上全是鬼子的机枪啊!”
画面中。
小柚子看着周围突然发火、哭泣的叔叔们,被吓到了。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刚才大家还开开心心地看小红花,怎么接了个电话,大家都不高兴了?
“豆子哥哥……”
小柚子拉了拉旁边豆子的衣角。
豆子正靠在墙角,低着头,那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不甘。
听到小柚子的声音,豆子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眼泪在眼框里打转。
“娃娃……”
豆子吸了吸鼻子,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我们要走了。”
“走?”小柚子歪着脑袋,“去哪里呀?是回家吗?”
“恩……算是吧。”
豆子伸手,摸了摸小柚子的头。
他的手很粗糙,指甲缝里全是黑泥,但动作很轻柔。
“去河对面,那里没有怪兽,有热乎饭吃。”
“那大家都去吗?”小柚子指了指周围的叔叔们。
豆子沉默了。
他看了一眼正在布置撤退任务的谢团长。
撤退路线是从仓库后门出去,穿过一座桥,进入租界。
但是那座桥,已经被日军的探照灯和机枪锁死了。
几百米长的桥面,没有任何遮挡物。
那就是一条死亡之路。
要想大部队撤过去,必须有人留下来断后。
必须有人,用命去填那个机枪眼。
“恩,大家都去。”
豆子撒谎了。
他转过身,悄悄把自己的那支老套筒步枪擦了又擦。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那是半个干硬的馒头。
他把馒头塞进小柚子的小竹篓里。
“娃娃,这个留着路上吃。”
“记住哥的话,一会儿跑起来,千万别回头。”
“不管听见啥动静,都别回头。”
小柚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她觉得豆子哥哥怪怪的。
就象是……象是爸爸每次出远门前,都会跟她说好多好多话的样子。
“哥哥,你不跟我一起跑吗?”
小柚子抓住了豆子的手。
那只手冰凉。
豆子身子一僵。
他看着眼前这个粉雕玉琢的娃娃。
看着她背上那个装着陈班长和二狗哥的小竹篓。
“哥……哥腿脚慢。”
豆子把手抽了回来。
“哥得帮大家看着后背。”
“娃娃你先走,哥随后就到。”
这时候,谢晋元的声音响了起来。
“一营一连,做尖刀!”
“机枪连,上楼顶,压制鬼子火力!”
“其馀人,准备撤离!”
“动作要快!要把重伤员都带上!”
命令下达了。
虽然不甘心,虽然憋屈。
但军人的天职就是服从命令。
战士们默默地整理装备。
有的把没打完的子弹留给了机枪手。
有的把身上的遗书掏出来,交给要撤退的战友。
“二牛,要是能活着回去,帮我给我娘磕个头。”
“放心吧,你娘就是我娘。”
这种生离死别的场面,在昏暗的仓库里上演。
没有豪言壮语。
只有最朴实的嘱托。
小柚子被杨瑞符抱了起来。
“娃娃,抓紧了。”
杨瑞符的脸色很凝重。
他是尖刀连的连长,负责开路。
也就是要把这几百号人,从鬼子的枪口下带出去。
“豆子哥哥呢?”
小柚子趴在杨瑞符的肩膀上,还在找豆子。
豆子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他抱着那支老套筒,跟着几个老兵,默默地走向了通往楼顶的楼梯。
那是断后的位置。
也是必死的位置。
豆子回头看了一眼。
正好对上小柚子那双清澈的大眼睛。
他咧嘴一笑。
抬起手,挥了挥。
口型动了动:
“回家。”
小柚子也挥了挥小手。
“哥哥快点来哦!”
直播间里,无数人泪崩了。
“别去啊!豆子别去啊!”
“他才十六岁啊!还是个孩子啊!”
“这一别……就是永远了……”
“骗子!都是骗子!说什么随后就到,明明就是去送死!”
“这就是断后……把生的希望留给别人,把死留给自己。”
夜,深了。
雨又开始下了。
冰冷的雨水打在仓库满是弹孔的墙壁上。
象是在为这群即将踏上不归路的英雄,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