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祭坛广场。
血迹已清,地面用土石草草填补。各宗修士陆续返回,队伍中多见伤者,人人面带倦色,唯有眼神里那根紧绷的弦,似乎松了一些。
墨羽带领的赤鸢峰小队最后抵达。夕阳斜照,将断壁残垣的影子拉得老长。十五人衣衫破损,却带着一股硝烟未散、凝而不发的锐气。
“伤亡统计出来了。”一名九龙宗长老低声汇报,“东洲各宗阵亡四十七人,重伤一百二十九人……多是中小宗门弟子遇袭所致。”
凌空仍望着阶梯入口,白发微扬:“核心弟子呢?”
“大宗子弟组队行动,伤亡甚少。”长老顿了顿,声音压低些许,“赤鸢峰小队在西北遭遇三名中州化神,全歼对方,己方无人阵亡。”
附近几位领队闻言,纷纷侧目。
墨羽眼皮都未抬,仿佛那些目光与低语都与己无关,只对身后道:“先去交接伤员。”
“是!”
蓝纱扶着胳膊受伤的商莜莜,武玥扛着缴获的法器残骸,凌霜的枪尖还沾着暗红血渍——那是最后一场死斗留下的。
苏灵音靠坐在断石旁,肩头裹着绷带,脸色虽白,眼中却已恢复神采:“哟,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林瞬光坐在她边上,正别扭地啃着鸡腿。
墨羽蹲下检查苏灵音的伤:“还疼么?”
“疼啊。”苏灵音眨眨眼,“弟弟可得好好补偿我。”
墨羽笑着递过一瓶丹药:“上品伤药,早备好了。”
“这还差不多。”苏灵音接过,瞥向林瞬光,“你鸡腿哪儿来的?”
“武玥之前给的……”林瞬光含糊应道,转而问,“清剿顺利?”
“遇三波残党,最强那波三个化神,已被凌霜师姐她们解决了。”墨羽说得平淡。但凌霜枪尖未净的血渍,商莜莜臂上草草处理的绷带,武玥本命法器上那道新鲜的裂痕,乃至小白焦黑一截的尾尖,都无声地铭刻着这三日的惨烈。
“魔道余孽呢?”
“全灭。凌空前辈下了格杀令,降者也未留。”
林瞬光沉默下来,看着手中的鸡腿,半晌,才慢慢地继续啃了一口。
广场另一头,凌空听完汇报,终于转身。
“清剿已毕,秘境肃清。”他的声音传遍四方,“各宗领队,集结弟子。”
人群聚集到广场中央。
两百多名修士站成十几个方阵,衣衫带伤,气息未平,目光却紧盯着凌空——以及他身后阶梯的入口。
“三天前,中州圣主用调虎离山之计,把血魔宿送进了秘境。”凌空声音清晰,传遍全场,“他们真正的目的,是杀光东洲年轻一代,断绝东洲的未来。”
广场上一片死寂。
“所幸计划败露,宿已被我斩杀。”他继续说,“但你们都记住今天——中州从未把东洲放在平等的位置。在他们眼里,我们不过是蛮荒修士,是可以随意收割的资源。”
他目光如电,扫过众人:“今日能活,凭三分实力,七分天幸。若他日不愿再沦为他人砧板上鱼肉,道路唯有一条:变强。”
凌空侧过身,让出入口。
“现在——该打开炎天秘境真正的传承了。”
他抬手向阶梯深处虚按。
地面传来低沉震动,广场石缝中浮现出炽亮的火焰纹路,仿佛有生命般向着阶梯入口流窜汇聚。漆黑的阶梯深处骤然迸发赤红光芒,一股灼热气浪轰然喷涌而出,却在凌空身前三尺处,如撞无形之壁,悄然消散。
阶梯开始蜕变。
石阶表面剥落,露出玉质本体;两侧浮现浮雕,刻画着上古修士控火炼器的场景;深处宝光隐现,灵气急剧攀升。
“这才是炎天秘境的核心,”凌空说道,“上古炎天宗真正的宝库与传承。外面那些宫殿、矿脉、药园,都只是掩护。”
人群响起低哗。
“跟我来。”
凌空率先步入阶梯。墨羽与赤鸢峰众人跟上,各宗队伍依次进入。
阶梯向下百丈,尽头是一扇十丈高的赤铜大门。门上刻着一幅棋盘,棋子由火焰符文构成,缓缓流转。
凌空停在门前,手指虚点棋盘。
“炎天宗开派祖师是大乘圆满的棋道大家,秘境正是他所留。”他一边破解禁制,一边说,“此门需按棋理开启,一步走错,门内禁制就会引爆,把整座宝库化为火海。”
他指尖飞快点落,火焰棋子随之移动。棋局从厮杀渐归平和,最终成“天地大同”之局。
“咔哒——”
赤铜大门缓缓向内打开。
炽热的气流、交错的宝光、以及几乎凝成实质的浓郁灵气,混杂着扑面而来。门后的景象,让见惯了奇珍的各宗修士,也瞬间失语:
三十丈高的圆形殿堂,四壁嵌满火属性晶石,将整座殿堂映照得宛如白昼。中央悬浮着上百个光团,每个光团中都包裹着一件宝物——典籍、法器、丹药、材料……宝光流转,灵气逼人。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深处那座三丈高的赤红石碑。碑面刻满上古文字,字间如有火焰流淌,仿佛活着的经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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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天传承碑,”凌空说,“上面刻着炎天宗核心功法《炎天圣典》,以及历代宗主的修炼心得。参悟此碑,可得真传。”
他转身面向众人:
“按清剿功勋顺序,各宗依次挑选宝物。赤鸢峰团队功勋第一,优先挑选。”
挑选持续了近两个时辰。
赤鸢峰作为首功团队,有五人能进入宝库核心。墨羽、凌霜、武玥、苏灵音和林瞬光站在悬浮的光团前,各自感应着宝物的气息。
墨羽最先动身。
他没有走向气息最强的光团,反而停在宝库边缘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那里飘着三团光:一卷旧棋谱、一套阵旗、一本封面暧昧的书。
墨羽先伸手碰了碰棋谱。,《炎天棋谱·残卷》落入手心。翻开一看,里面记录着上古棋局与封印阵法结合的秘术。
“正合我用。”他低语着收了起来。
接着他看向那本书——《阴阳合和秘录》。墨羽眼角微动(心想:这炎天宗祖师涉猎倒是颇广……此术虽偏门,却或许对调和某些阴阳属性的阵法禁制有奇效)。他迅速扫了一眼周围,见无人留意这边,便神色自若地将书卷收入储物袋中。
“选好了?”凌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墨羽转身,看见她手里托着一枚冰蓝色玉简,表面流转着冰焰纹路。
“冰焰心法,”凌霜难得露出一丝笑意,“与我灵根相合,参悟后应该能突破瓶颈。”
武玥站在大殿中央,望着面前一枚赤红如血的晶石出神。晶石内部火焰流转,时而聚成鸟形,时而散作星点。
“炎天核心……”她伸手握住。
指尖触及晶石的刹那,武玥如遭电击,浑身剧震!并非外力,而是源自血脉深处的悸动。无数破碎的画面轰入脑海:赤红欲燃的天穹、在火中崩塌的巍峨宫阙,以及一个决然转身的背影……最清晰的是那双回眸一瞥的眼睛——与她一模一样的鲜红瞳孔。
“武玥?”墨羽察觉异样。
她猛然回过神,握紧晶石,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没事。这个……很适合我。”
苏灵音的选择很干脆。她挑中了一个巴掌大的青铜匣子,表面布满机关齿轮。轻按弹开,里面是层层叠叠的微小零件与阵纹图录。
“千机匣,”她眼睛发亮,“正好补全我千机伞的缺陷。”
林瞬光伤势未愈,步履缓慢。绕开那些宝光最盛、人流聚集之处,她独自在宝库边缘徘徊,最终停在一处冷清的角落,取下一只小巧玉瓶。瓶身透明,里面金红色的琼浆中,隐约有凤凰虚影盘旋。
“凤血琼浆,”她念出标签上的字,“能提升冰凤血脉,疗伤圣品……就它了。”
待所有人挑选结束,凌空长老抬手一挥,剩余宝物化作流光没入他袖中。
“秘境之行到此为止,”他宣布道,“三日后出口开启,各宗撤离。赤鸢峰团队额外获得百万贡献点,回宗后可自行兑换资源。”
回到广场营地,林瞬光立刻服下了凤血琼浆。
玉瓶开启的瞬间,金红光芒迸发,隐约有凤凰清鸣。琼浆入喉,化作一股暖流涌向全身。
她闷哼一声,盘膝坐下。
肩头的伤口迅速愈合,结痂脱落,露出新生的皮肤。与此同时,她体内的冰凤血脉被引动,淡蓝色冰纹自肌肤浮现,纹路中却流转着缕缕金红火光。
她周身气息节节攀升,体内仿佛有冰层碎裂、火焰奔涌之声。化神中期巅峰的壁垒一触即溃,径直踏入化神后期!灵力波动荡开,吹得地面尘埃微旋,她发丝无风自动,冰蓝与金红两色光晕在体表交替明灭。
待光芒消散,林瞬光睁开双眼,眸中冰蓝与金红色一闪而过。
伤势痊愈,修为突破。她站起身活动肩膀,轻松地笑了笑:“这波不亏。”
墨羽递来一杯水:“恭喜。”
“谢谢。”林瞬光接过饮尽,放下杯子时,神色忽然一凝,像在倾听什么。
片刻,她看向墨羽,语气认真:“白芷——我体内那位,刚刚告诉我,她知道中州有能帮她重塑肉身的关键材料,不止一种,散落在各地。其中最重要的一样,三年后会在中州的天启城拍卖会出现。”
墨羽皱眉:“你要去中州?”
“是。”林瞬光点头,“我答应过白芷。而且……我也该出去走走了。”
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昔日那个跳脱的少女,此刻眉宇间已多了一份沉静与决心。
夜深了,凌空决定先休息,明天再各自回去。
林瞬光在祭坛边找到了独自站着的凌空。
“爷爷。”她喊出这个许久未用的称呼。
凌空转身,白发在微光中泛着银。他看着她,语气平静:“伤好了?”
“好了,还突破了。”林瞬光走到他旁边,望向远处的秘境,“我想去中州。”
凌空没说话。
“我体内那位前辈的事,您应该也知晓了。她帮过我很多,我想帮她一次——她有样东西在中州,这是我欠她的。”林瞬光继续说道,“而且我也需要出去历练。在东洲,我永远是您的孙女、宗门的天才或废物……我想走出去,看看自己能成为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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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好一会儿,凌空才开口:“中州很危险。”
“我知道。”
“那里势力复杂,化神多如牛毛,洞虚才算高手。”
“所以才更该去。”
凌空看向她,目光深沉:“你不怕?”
“怕。”林瞬光坦然道,“但更怕一辈子困在这儿,长不大。”
凌空眼神动了动。他抬手,最终没碰她,只从袖中取出两样东西。
一枚白玉符箓,刻满阵纹;一卷淡金文书,盖着太上长老印。
“保命玉符,能挡大乘初期一击。”他把玉符递过去,“身份文书,用的是九龙宗核心弟子身份,但在中州行走,这名头护身有余,助力不足。它真正关键处,是加盖了我的太上长老灵印,在某些特定场合,可作信用凭证,或换取一次援手。”
林瞬光接过,握紧:“谢谢爷爷。”
“活着回来。”凌空语气很淡,“遇到生死关头,捏碎玉符,我能感知到方位。”
林瞬光郑重地点头。
她转身要走,凌空又叫住她:
“还有件事。”
林瞬光停下。
凌空望向秘境天空,那里已泛起细微的空间波动——出口快开了。
“小心国师。”他声音压低,“白芷应该跟你说过,那个人……很不寻常。”
林瞬光眼神一凝:“她说他很古怪。”
“对。”凌空点头,“我百年前见过他一面,那时他已洞虚巅峰。如今百年过去,他应已大乘,气息却更诡谲。此人所图甚大,你在中州若遇到与他相关的事,一定远离。”
“我记住了。”
林瞬光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凌空独自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在营地灯火中的背影,许久,唇间逸出一缕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雏凤离巢,风云将起。这一步踏出,便再难回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