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尚未完全撕破夜幕,炎岛东侧天际只露出一线鱼肚白。
墨羽推开房门时,正巧撞见隔壁院落走出的凌霜。白发在微光中泛着清冷色泽,冰眸望过来,冲他轻轻点头。墨羽肩头的小白打了个哈欠,五条毛茸茸的尾巴慵懒地垂着。
“师兄早!”
武玥从另一间屋里蹦出来,浅灰色短卷发顶那撮呆毛翘得精神抖擞。
她今天罕见地没穿那身黑色练功服,而是换了件深青色劲装,手腕上缠着特制的护臂——那是墨羽前几日特意托炼器峰打造的,能更好地传导雷灵力。
商莜莜和蓝纱并肩走出,前者一袭水蓝色长裙,气质沉静;后者红衣劲装,马尾高束,洋溢着青春与活力。
“都到齐了?”林瞬光的声音从屋顶传来。
众人抬头,只见那小小的身影正盘腿坐在檐角,手里抓着个油纸包,嘴里嚼着什么——看形状,大概率是鸡腿。
“你什么时候上去的?”墨羽无奈。
“刚上来看看风景。”
林瞬光跳下来,白色劲装纤尘不染。她凑到武玥身边,鼻子动了动:“咦,小武玥今天抹香膏了?”
武玥脸一红:“没、没有!”
“行了。”
苏灵音的声音从院门处传来。
众人转头,只见她倚在门框上,黑发扎成的双丸子头一丝不苟,红瞳在晨雾中泛着狡黠的光。她推了推鼻梁上那副标志性的墨镜。
“传令符刚收到,所有人去议事大厅集合——太上长老亲自召见。”
气氛瞬间凝重起来。
临时议事大厅设在炎岛北侧一处天然石穴改造的洞府内。
石壁上镶嵌着发光的萤石,将整个空间照得通明。
墨羽一行人踏入时,厅内已站了近百人。
各峰真传弟子、内门精锐,皆身着宗门制式服饰,神情肃穆。
上首石台上,凌空与凌华并坐。
今日的凌空罕见地褪去了那身随意白衣,换上了一袭深紫色绣金纹的长老袍服,白发束得一丝不苟。
他身旁的凌华一袭素白宗主长袍,白发如雪,面容清冷如冰雕,洞虚境大圆满的威压若有若无地弥漫开来,让整个大厅鸦雀无声。
墨羽在人群中看见了柳恨烟。
她独自站在角落,白衣黑发,碧波剑悬于腰侧,眼神空洞地望着石壁某处,仿佛周遭的一切与她无关。
“肃静。”
凌空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耳中。大厅内最后一丝窃窃私语也消失了。
“炎天秘境,十几年一开。”凌空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年轻面孔,“此乃东洲盛事,亦是尔等机缘。但——”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沉:“莫要只盯着机缘,忘了凶险。往届秘境探索,折损率,三成。”
三成。
这个数字让不少年轻弟子倒吸凉气。
墨羽感觉到身旁的武玥呼吸微促,商莜莜和蓝纱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
“此次秘境,与往届不同。”凌华接话,声音冰冷如寒泉,“宗门收到确切情报——中州某些势力,已与魔道暗通款曲。他们的目标,极可能是各宗天才弟子。”
此言一出,厅内气氛骤然紧绷。
墨羽心头一凛。
中州与魔道勾结?
这情报若属实,秘境内的局势将复杂数倍。
他下意识看向柳恨烟的方向——她依旧面无表情,仿佛没听见这番话。
“秘境之中,宗门规矩仍有约束。”凌空的声音再度响起,“但若遇袭杀,不必留手。活着回来,是第一要务。若证据确凿,宗门自会为你们讨回公道。”
他顿了顿,特别强调:
“秘境初开,外围区域相对安全,多产‘炎石’与火属性灵草。各队进入后,可先以此类资源为目标,熟悉环境,站稳脚跟。切忌贸然深入核心区——那里,才是真正的绞肉场。”
最后这句警告,带着沉甸甸的血腥气。
凌空宣布秘境将于正午时分准时开启,持续一月。
时间一到,所有生还者会被秘境之力自动排斥传出。
“记住,”凌空最后说道,目光在墨羽、凌霜、林瞬光等人身上停留一瞬,“你们不仅是同门,更是并肩作战的伙伴。守望相助,方为大道。”
说罢,他挥手让众人散去准备。
墨羽正要转身,脑海中忽然响起凌空的传音:“墨羽,留步。”
演武场空荡荡的,晨光将青石板染成淡金色。
凌空负手而立,玄黑长老袍在海风中微微拂动。墨羽走到他身后三步处,恭敬行礼:“太上长老。”
小白从他肩头跳下,蹲在一旁石墩上,歪着头打量凌空。
“不必多礼。”凌空转身,目光落在墨羽脸上,“你之棋道,布局精妙,但多为攻伐困敌。”
他抬手,指尖凌空虚点。
一道蕴含棋道真意的灵光,无声无息没入墨羽眉心。
墨羽瞬间闭目。
意识沉入“赤焰玄枰”的内部空间——那是一片浩瀚星海,无数赤红炎子如星辰悬浮。但在凌空那道灵光注入后,星辰开始变幻。
不再是炽热的棋子。
它们化作点点微不可察的灵光,金色、红色、透明色交织,如同无数萤火虫,按照玄奥轨迹散布开来。一张覆盖方圆数里、十数里……甚至更远的无形大网,在意识中缓缓展开。
网上任何异样——
灵力波动、生命气息、阵法运转的涟漪……所有闯入网中的“异物”,都会像投入水面的石子,激起层层波纹。
而这些波纹,最终会传回网心的“赤焰玄枰”。
“此术‘棋布星罗’。”凌空的声音在意识海中响起,“以你目前修为,全力施为可覆盖十里,维持十二时辰。用于预警、探查地形、监控特定区域皆可。”
“但心神消耗颇大,慎用。”
墨羽睁开眼。
红瞳深处,似有无数细碎光点一闪而逝。
他心念微动,三枚炎子悄然从腰间棋盘挂坠中飞出——一枚融入脚下石板缝隙,一枚消散在空气中,最后一枚则附着在一缕晨光折射的光线上,消失不见。
感知,随之扩张。
十丈外蚂蚁爬过沙砾的窸窣声。
三十丈外树梢鸟儿振翅带起的微风。
百丈外一名水月宗女修正在换衣……长得挺漂亮的……
甚至能模糊感知到,更远处海潮拍岸时,灵气随之起伏的规律波纹。
“谢太上长老指点!”墨羽郑重抱拳。
这技能简直是秘境生存的神技。十里范围的预警网,足以让团队在危险降临前做出反应。
凌空点点头,又看向小白:“你这灵宠,血脉似有异变?”
小白“嗷”了一声,五条尾巴摇了摇,算是回应。
“秘境之中,它或许能帮上大忙。”凌空自顾自地说了一句了。
“正午将至,秘境马上开启。”凌空摆摆手,“去吧,护好霜儿,也护好你自己。”
墨羽躬身告退。小白重新跳回他肩头,五条尾巴惬意地摆动。
返回赤鸢峰众人下榻庭院的路上,墨羽还在心中演练“棋布星罗”的各种应用场景。
穿过一条僻静小径时,前方树影下,一道白衣身影拦住了去路。
柳恨烟。
她今日依旧是一袭素白,黑发扎成利落的马尾,碧波剑悬于腰侧。晨光透过枝叶洒在她身上,却暖不透那双漆黑眼眸里的冰寒。
墨羽停下脚步。
肩头的小白瞬间绷紧身体,五条尾巴竖起,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这是警戒的姿态。
墨羽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感知到了柳恨烟身上散发的灵力波动——元婴中期。
这怎么可能?
新生大比时,柳恨烟不过筑基期。
这才过去十年,就算天资卓绝,加上宗门资源倾斜,从筑基期到元婴中期也至少要二三十年苦修。她这速度也太夸张了!
“墨师兄。”柳恨烟开口,声音冷冽如冬日冰泉,“秘境之前,可否赐教一二?”
她缓缓抽出碧波剑,剑锋在晨光下泛着清冷的水光。
“看看你这周旋于众女之间的本事,”她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眼底却翻涌着某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有几分真材实料。”
墨羽皱眉:“柳师妹,你我并无仇怨,何苦——”
话未说完。
柳恨烟动了。
碧波剑划出一道清冷弧光,剑势如流水无形,却又在流转变幻间暗藏无数冰冷杀机。
更诡异的是,剑光过处,空气仿佛被水墨浸染,留下淡淡黑痕——那黑痕带着腐蚀灵力的气息。
墨羽身形未动。
元婴大圆满的修为与十年沉淀的扎实根基在此刻体现。他双目微眯,红瞳锁定剑锋轨迹,身体如风中柳絮般轻轻一晃。
剑锋擦着衣角掠过。
柳恨烟眼神一厉,剑招再变。
碧波剑化作重重水影,每一重影中都藏着一道真实剑意,虚实交错,杀机四伏。
剑意中透出的不再仅仅是冰冷,还有一种近乎自毁般的偏执——仿佛挥剑之人,也在被这剑意反噬。
墨羽依旧未动用赤焰玄枰。
他脚踏玄奥步法,身影在剑影中穿梭,如同未卜先知。
柳恨烟的剑法虽诡谲狠辣,但在绝对的实力差距和墨羽“棋布星罗”的精准预判下,始终难以真正触及他衣角。
十招。
二十招。
第三十七招时,墨羽窥见一处破绽——柳恨烟因急于变招,剑势回旋时慢了半拍。
他并指如剑,一道凝练到极致的火灵指风自指尖迸发,不偏不倚,精准点中碧波剑剑脊。
“叮——!”
清脆的金铁交鸣声响起。
柳恨烟手腕剧颤,长剑险些脱手,整个人连退三步才稳住身形。她握剑的手微微发抖,虎口崩裂,渗出血丝。
墨羽收手,负于身后。
“柳师妹,”他沉声开口,红瞳直视对方那双漆黑眼眸,“修为精进可喜,但剑心如此驳杂怨愤,恐非正道。”
他顿了顿,语气转缓:“秘境在即,莫要自误。”
柳恨烟胸口微微起伏,盯着墨羽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愤怒、不甘、一闪而逝的痛苦、某种被看穿秘密的狼狈……种种情绪在那双黑瞳中翻滚,最终凝结成更深的冰寒。
她忽然冷笑一声。
“伪君子。”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又字字如刀,“秘境之中,望你还能如此从容。”
收剑归鞘,转身。
白衣身影迅速消失在路径尽头的树影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小白龇了龇牙,通过契约传来不安的情绪:“主人,那个女人……身上的味道很怪。”
墨羽眉头紧锁。
柳恨烟的异常敌意、诡异的修为进境、那带着自毁倾向的剑意……还有凌空方才透露的“中州与魔道勾结”。
这一切,像一片不祥的阴影,悄然笼罩心头。
赤鸢峰下榻的庭院里,众人已聚齐。
墨羽踏入院门时,明显感觉到气氛有些微妙。
武玥、商莜莜、蓝纱三女站在庭院一角,脸上带着尚未完全褪去的紧张——显然,柳恨烟拦路挑战的事,已经传过来了。
林瞬光坐在石凳上,一手托腮,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敲着膝盖,眼眸里闪着思索的光。
凌霜站在屋檐下,冰眸望过来,虽未说话,但墨羽能读懂那份无声的关切。
苏灵音不在——多半又去布置她的“后手”了。
“师兄!”蓝纱第一个冲过来,红衣如火,“那个柳恨烟是不是有病?莫名其妙找你麻烦!”
墨羽笑了笑,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这动作他做了十年,早已习惯。
“一点小插曲,不必在意。”他语气轻松,试图冲淡那股紧张感,“柳师妹或许只是……心情不好。”
他走到庭院中央,目光扫过众人。
“秘境将启,”墨羽正色道,“我再强调一遍我们赤鸢峰的行动方针。”
所有人都集中了注意力。
“首先,分工。”墨羽竖起一根手指,“我负责预警、路线规划、危机判断与团队整体调度——方才凌空太上长老传了我一门‘棋布星罗’之术,可布下无形预警神识,覆盖十里。”
武玥眼睛一亮。商莜莜轻轻点头,蓝纱则握了握拳。
“凌霜,”墨羽看向屋檐下的白发女子,“作为最强战力,负责应对强敌与突破险阻。”
凌霜轻轻颔首。
“林师姐与阿姐,”墨羽转向林瞬光,“负责侧翼策应、情报侦查以及诡术破局——阿姐虽暂时不在,但她定有安排。”
林瞬光咧嘴一笑,拍了拍胸口:“放心,姐的眼睛亮着呢。”
“武玥,”墨羽看向浅灰色短卷发的少女,“你近战强、爆发高,作为团队的中坚输出,兼顾保护商莜莜和蓝纱。”
武玥用力点头,头顶呆毛跟着晃动。
“商莜莜、蓝纱,”墨羽最后看向两位金丹期的师妹,“你们负责辅助、采集、戒备侧后方,并在我的指导下进行简单阵型配合。记住,你们不是累赘——每个人都有不可替代的作用。”
商莜莜眼神坚定起来。蓝纱挺直腰杆,朗声道:“明白!”
“最后,”墨羽肩头的小白竖起尾巴,“小白负责高空与暗处警戒,狐火幻术在特定情况下可发挥奇效。”
他环视众人,声音沉稳有力:
“我们是一个整体,各司其职,互为依托。记住凌空太上长老的话——安全第一,收获第二。有任何异常或危险预感,立刻示警。”
庭院里安静了一瞬。
武玥眼中的紧张彻底被坚定取代。
商莜莜松开攥紧衣袖的手指。蓝纱咧嘴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豁出去的豪气。
凌霜从屋檐下走来,冰蓝眼眸与墨羽的红瞳对视,轻轻点头。
林瞬光跳下石凳,走到墨羽身边,踮脚拍了拍他的肩膀——虽然这动作从个子最小的她做出来有些滑稽,但那份“我会罩着你”的心意,墨羽真切地感受到了。
“好了,”墨羽抬头看了看天色,“距离正午还有一个时辰。各自最后检查装备、丹药、符箓。辰时三刻,院门口集合。”
众人应声散去。
墨羽独自站在庭院中央,望向东方海天相接处——那里,秘境的旋涡正在晨光中缓慢旋转,仿佛一头沉睡巨兽缓缓睁开的眼眸。
肩头的小白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脸颊。
墨羽抬手揉了揉小家伙毛茸茸的脑袋,轻声自语:“该来的,总要来的。”
小白“嗷”了一声,五条尾巴优雅地晃了晃,表示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