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苏灵音的正厅外,门内传来压抑却清晰的啜泣声。
墨羽感到心头一紧,几乎透不过气。
阿姐的悲伤如潮水涌来,即使隔着一道门,也沉重得令人窒息。
他朝那扇门深深望了一眼,仿佛能看见阿姐蜷缩的身影,随即转身离开。
此刻任何安慰都属徒劳。
有些伤痛,只能独自承受。
他沉默地走向自己的竹屋,脚步沉重。肩头的小白不安地动了动,用脑袋轻蹭他的脖颈。墨羽抬手摸了摸它,作为回应。
空如夜仍坐在院中竹椅上,姿势未变,眼神空茫。
看着他,再想到武玥,一个冰冷的念头在墨羽心中浮现——师尊遇险转世,精通傀儡术的师兄重伤失忆,这两件事,真的只是巧合吗?
这念头让他心底发寒。
“空师兄,我们走。”
墨羽嗓音微哑,扶起动作僵硬的无空如夜,转身离开了气氛压抑的赤鸢峰,朝以医道与傀儡术闻名的妙手峰行去。
与赤鸢峰不同,妙手峰上弥漫着淡淡的药草香气,弟子们或捧书卷,或携药篮,步履匆匆,偶有低声讨论,一派井然有序的忙碌景象。
墨羽无心观赏,径直求见峰主乐姬。
听闻与亲传弟子空如夜有关,乐姬立刻放下手中事务,在一间陈设简洁、挂满经络图谱的静室中接待了他。
“墨师侄,你说有如夜的消息?”
乐姬是位雍容华贵的美妇人,肤若凝脂,眉目间却透出医者独有的锐利。她话音未落,目光已转向墨羽身后那道熟悉的身影。
刹那间,她眼中绽出难掩的惊喜,快步上前:
“如夜!真的是你!这些年你去了哪里历练?可知为师与你梦儿有多担心?”
她伸出手,像往日那样拍了拍徒弟的肩,语气中带着责备,更多的却是如释重负的关怀。
下一刻,她的手僵在半空。
空如夜对她的呼唤和靠近毫无反应。他只是茫然站着,双眼曾经灵动狡黠,此刻却只剩一片死寂,映不出任何人影。
乐姬脸上的笑意骤然凝固。
端庄被惊疑取代,她蹙紧眉头,声音凝重:“不对如夜他”
她示意墨羽退后,随即伸出右手。
指尖萦绕着翠绿色灵光,生机流转,小心探向空如夜眉心。
同时,她左手搭上他的手腕,化神期的神识无声地深入,仔细探查他体内的经脉、穴窍,直至那本应有着本源的识海深处。
随着探查继续,乐姬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先是震惊——难以置信的震惊在她眼中炸开;随后转为深切入骨的哀恸;最终沉淀为一种冰冷的愤怒,让她浑身颤抖。
当她收手时,指尖仍在发抖。
“乐峰主,”墨羽心一沉,嗓音干涩,“空师兄他究竟怎么了?”
乐姬闭上双眼,长睫颤动,像在强忍剧痛。
片刻,她猛地睁眼,眼中已盈满水光,声音沙哑不堪:
“如夜早已不在了。生机断绝,魂飞魄散。现在站在这里的,不过是一具承载了他一些记忆与最后执念的高级傀儡。”
尽管早有预感,真相被证实的那一刻,仍如重锤击在墨羽胸口。
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他浑身发冷。
那个曾与他谈笑、探讨傀儡阵法、为玩笑打赌输掉三块灵石的师兄竟真的早已逝去。
而眼前这个真的只是一具精致却无魂的躯壳。
静室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呜咽,如同鸳鸯哀鸣。
随即门被“哐当”推开,一名鹅黄衣裙的少女冲了进来——正是空如夜的青梅竹马徐梦。
她一直在外偷听,此刻脸色惨白,泪如雨下,不管不顾地扑向那具冰冷的傀儡,紧紧抱住。
“如夜哥哥这不是真的!你答应过我会平安回来的!你骗我!你骗我!”
她把脸埋在傀儡的胸前,哭得浑身发抖,凄厉的喊声令人心碎。
或许是她的气息,又或是那海啸般的悲痛,触动了傀儡深处最后一缕执念。
空如夜空洞的眼神微微一动,一直僵直的手臂极其艰难地抬起一丝弧度,似想回应,却终究无力,颓然顿住。
乐姬强忍泪水,上前一步,将灵力注入傀儡核心,声音轻颤着引导:“如夜,好孩子告诉师尊,是谁害了你?你还有什么心愿?”
在乐姬注入灵力后,傀儡的眼中出现了一点微光,喉中开始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它的嘴唇缓缓嚅动,断断续续吐出几个字:
“极乐宗暗算”
“是极乐宗!”徐梦猛地抬头,眼中迸出刻骨的恨意。
乐姬的脸色也瞬间变得冰寒,眼中满是杀机。
这时,傀儡的目光缓缓转向墨羽,气若游丝地喃喃:
“墨羽欠我三块上品灵石给徐梦”
他顿了顿,用尽最后力气低语:
“墨你让她别等我了”
话音落下,它眼中那一点微光彻底熄灭。身躯恢复死寂,仿佛从未醒来过。
“不我不要灵石我什么都不要”
徐梦听到空如夜最后的遗言,泪水决堤,几乎晕厥。
她死死抱住那具傀儡,仿佛用力一些,就能留住对方。
“我只要你回来如夜哥哥你回来啊”
墨羽站在原地,望着这生离死别的一幕,听着空如夜直至最后仍在惦念的“欠款”——那看似玩笑,却承载了无尽牵挂的托付。
一股混杂着酸楚、愤怒与责任的激流,在他胸中翻涌不止。
他迈步上前,目光掠过几近崩溃的徐梦,又扫过面色冰寒的乐姬,最终落在那具失去灵性的傀儡上。
墨羽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乐峰主,徐师妹,空师兄的仇,我记下了。”
“我一定会替他报仇的!”
乐姬朝着墨羽重重点头:
“此事,妙手峰也绝不会就此作罢。”她嗓音低沉,却带着决绝,“墨师侄多谢你,把如夜送回来。”
墨羽深深地望了一眼那具傀儡,又看了一眼哭到脱力的徐梦。他胸口十分难受,想说些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