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务完成，墨羽却并不急着返回。
傍晚时分，他与凌霜并肩走到清河镇外。小白在他肩头团成一个白色毛球，睡得正熟。
镇内早已张灯结彩，人声喧闹。
欢笑声混着食物香气，与桂花、艾草的清芬一道飘来。
各式灯笼点亮渐深的夜色，温暖如人间星河。
“原来是中秋。”墨羽望着这片似曾相识的热闹，心底泛起一丝恍惚的亲切。
小白立刻醒了，竖起鼻子嗅了嗅，狐眼发亮，传音道：“主人，好热闹！好香！一定有好多好吃的！”
墨羽转头看向凌霜。她依旧一身白衣，清冷出尘，静静望着远处灯火，目光似乎比平时多停留了一瞬。
“凌师姐，”墨羽笑着指向小镇，“任务已完成，时间也够，不如我们进去看看？体验一下凡间中秋。”
凌霜收回目光，落在他带笑的脸上。她眼眸微动，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好。”
踏入青石板铺就的街道，节日的热闹瞬间将三人包围。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笑闹声与隐约的乐声交织在一起，洋溢出浓郁的生活气息。
人群中，凌霜身姿依旧挺拔，气质清冷，与四周欢腾的场面格格不入。
墨羽在一个吹糖人的摊前停下。摊主婆婆手法灵巧，几下就吹出一只玉兔。他买下两个，将其中一个递给凌霜：
“凌师姐，这是糖人，用麦芽糖吹的，可以吃。”
凌霜接过那只晶莹剔透的兔子，指尖轻捏，仔细端详，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新奇。
她看着墨羽示范地咬下一块兔耳，发出清脆声响，才学着他的样子，小心地轻轻磕下一小角。
一股纯粹的甜味在口中弥漫，直接而鲜明，与她平日所食灵果的清冽截然不同。
她微微一怔，睫毛轻颤，仔细品味这陌生的滋味。
“甜”
她轻声自语，声音几乎被周围的喧闹淹没。
这是她漫长修炼岁月中，第一次尝到这样不蕴灵气、只属于凡俗的甜。
夜色渐深，皎洁圆月升起，清辉洒落墨蓝天幕。
墨羽带凌霜来到穿过小镇的清河边。这里聚满了放河灯祈愿的人，男女老少皆有。
各式精巧的河灯——荷花、小船、月兔——托着一点跃动的烛火，被虔诚地放入河中。
灯影顺流远去，汇成一条蜿蜒的光带，倒映粼粼水光，如梦似幻。
墨羽买了两盏粉色荷花灯，递一盏给凌霜。
“写上愿望放在河里，据说就能实现。”他解释道。
“愿望？”
凌霜接过那盏暖融融的小灯，望着跳动的火苗，眼中第一次露出明显的困惑。她的人生早已被修炼、突破、变强这些目标填满。
“愿望”对她来说，遥远而陌生。
周围的人们，无论孩童还是老人，都伏在河边认真书写，小心翼翼地将灯送入水中，脸上满是纯粹的期盼。
她看向墨羽。他正低头认真写着“赚很多灵石”的愿望，侧脸在灯火下显得柔和。
在他的鼓励下，凌霜迟疑地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上方，她沉默了许久。
最终，纸上只落下两个简洁却沉重的字——
“常伴”。
她学着旁人，仔细折好字条，放入灯中预留的小空间。
俯身，生疏而郑重地将那盏载着她此生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愿望的花灯，轻轻推入流水。
望着属于自己的那点微光汇入浩浩荡荡的光河，渐行渐远，最终化作视野尽头的小光点一种难以言喻的陌生情绪，如细柳撩拨的微波，在她沉寂多年的心湖中轻轻漾开，留下细微却无法忽视的涟漪。
“咻——嘭！”
一道赤红的光点突然撕裂夜空，带着尖啸冲上高空，轰然炸开。
流光四溅，如一场金色的急雨，瞬间将小镇照得亮如白昼。
中秋烟火大会开始了。
紧接着，各色光点争相升空，在夜幕上泼洒出绚烂的色彩。
牡丹、秋菊、金蝶无数图案轮番绽放，爆炸声与人群的欢呼交织，将节日推向高潮。
凌霜仰起清丽的脸，眼眸中映出漫天璀璨。这极致绚烂却又转瞬即逝的美，与她修炼时引动的清冷月华或冰冷灵气都不同。
这是一种毫无用处，却直击人心的美。
“这是烟火。”她轻声开口，清冷的嗓音几乎被喧嚣淹没。
人群因烟火而更加拥挤。
一阵推搡中，墨羽本能地侧身，手臂一展，护在凌霜身侧，挡住了涌来的人流。
这个动作瞬间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凌霜能清晰感受到他身体传来的、属于火灵根的温热，以及那股如雨后青草般干净的气息，在这片喧闹中莫名令人安心。
与此同时，她心中自放下那盏“常伴”花灯后就隐隐浮动的暖流，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清晰、汹涌。
小白蹲在墨羽肩头，将两人间微妙的气氛看得一清二楚。
它眼珠一转，尾巴轻轻摆动，一丝妖力悄然混入人群。
人群涌动，凌霜不由得向墨羽靠近，两人的手背仅有一指之隔。
当墨羽抬手指向夜空中绽放的并蒂莲烟花时，小白的尾巴“恰好”从两人手臂上扫过。
这看似无意的一扫，让两人的手背有了瞬间的触碰。
一触即分。
凌霜却觉得手背像被一道暖电掠过，那奇异的感觉顺着手臂直抵心尖，让她微微一颤。
小白立刻恢复乖巧模样，安静趴好。
它注意到凌霜的目光在冰糖葫芦小贩身上多停了一瞬，便急忙用尾巴尖戳了戳墨羽。
墨羽会意，虽感疑惑，还是挤过去买了两串，将其中一串递给凌霜：“尝尝这个，凌师姐。糖壳脆甜，山楂酸甜，很开胃。”
凌霜接过那串与她气质迥异的零食，轻轻咬了一口。
糖壳的脆甜与山楂的软酸在口中交融，带来新奇的体验。
这一路，墨羽能感到凌霜的变化。她不再只是被动跟随。
她在围满人的皮影戏摊前停下，透过缝隙望向白幕上跃动的人影，眼中带着思索。
当墨羽介绍吹糖人的手艺时，她不再只是听着，而是微微偏头，认真看向婆婆那双灵巧的手，看糖稀如何被吹捏成形。
她甚至在一个卖小饰物的摊前，伸手拿起一枚雕成霜花的普通玉簪，指尖在冰凉的玉上停留片刻，最终什么也没说，又轻轻放下。
她依旧话少，可那双总是平静如冰的眼里，多了流转的光彩与藏不住的好奇。
“这感觉很陌生。”
她感到心跳比平时更快、更有力。看着身旁耐心讲解各种世俗趣事、始终带着温和笑容的墨羽，她那如玄冰般稳固的无情道心，似乎悄然裂开一道细缝。
夜渐深，月已中天。
热闹大半晚的小镇渐渐安静，人流稀疏，不少摊贩也开始收拾。
墨羽找了家干净的客栈，要了两间相邻的上房。
凌霜罕见地没有立刻打坐修炼。她走到窗边，推开花窗，望向河面上零星飘远的河灯，与那轮皎洁的圆月。
清冷的月辉洒落，为她周身蒙上一层朦胧银纱。
墨羽将玩累熟睡的小白轻轻放在榻上，盖好薄毯，随后走到凌霜敞开的房门外，轻叩门框。
“凌师姐，今天玩得可还开心？”
他倚着门框，望向月光下那道清绝背影，语中含笑。
凌霜闻声缓缓回头。
月华映照下，她的容颜愈发莹白出尘。
她沉默片刻，黑眸注视着墨羽，像是在认真品味“开心”这个词汇的含义。
最终，迎着他含笑期待的红瞳，她明确地点了点头。
“嗯。”
一个简单的音节，却是她有记忆以来，第一次对这类与修炼无关的俗世享乐，给出清晰的正面回应。
墨羽脸上的笑意顿时加深：“那就好。今天走了不少路，师姐早些休息，明天再玩一天。”
目送他转身离去并体贴地带上门，凌霜再度望向窗外月色。
今夜种种——糖人的甜、花灯的暖、烟火的绚烂、人群的喧闹、手腕被握住的温度，以及那份萦绕心头的陌生悸动——如走马灯般在她清晰的脑海中回放。
她下意识抬手，轻轻按在左胸心口。
那里平稳跳动多年的心脏，似乎仍残留着一丝陌生的悸动余韵。
仿佛有什么，正在这冰封已久的躯壳与灵魂深处，悄然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