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牛客的包厢里飘着黑椒牛排的香气,水晶吊灯在卫仪的香奈儿耳坠上折射出细碎的光。
季凝盯着卫仪手里的芒果汁壶,后槽牙轻轻咬着下唇——她对芒果过敏的事,只有季家几个亲近的人知道。
芒果汁甜,姐姐喝这个。卫仪笑着往玻璃杯里倒,金黄的液体漫过杯壁时,季凝看见她眼尾极轻地挑了一下。
那抹得意太淡,却像根细针戳进季凝的神经——上回在奶茶店,卫仪故意把冰淇淋往她怀里送,也是这样的眼尾。
我不喝。季凝刚开口,腿上的贺云突然坐直,肉乎乎的小手地盖住杯口。
他仰起脸,睫毛因为紧张而颤动:姐姐喝了会起小红点,像上次吃草莓蛋糕那样。
季凝的呼吸一滞。
上个月她误食含芒果酱的草莓蛋糕,脖子上起满红疹,贺云蹲在她床边,用凉毛巾给她敷了整宿。
当时他还奶声奶气地说:姐姐的小红点比我的痘痘丑。现在想来,他竟是把这事记到了骨头里。
卫仪的指尖在壶柄上捏出青白,嘴角却依然挂着笑:季小姐是嫌我倒的不好?她的指甲盖重重磕在杯沿,还是说贺先生对我有什么误会?
没有误会。季凝突然握住贺云的手,指腹轻轻蹭过他掌心的软肉。
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透过交握的手传来,快得像小鼓点。就是突然想喝热饮。她端起玻璃杯作势要递,手腕却在半空顿住——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滑下来,在她手背上凉得刺骨。
哎呀!季凝手腕一偏,金黄的果汁地泼在桌布上。
深灰色的亚麻布瞬间晕开大片污渍,卫仪的香奈儿裙摆也溅到几点,她猛地站起来,珍珠项链撞在桌角发出脆响:季凝!
你故意的?
对不起!季凝慌忙抽纸巾,目光却瞥见卫仪脚边滚着半颗没拆封的芒果浓缩液。
她弯腰时压低声音对贺云说:云哥哥,我们回家好不好?贺云立刻爬下她的腿,小短手紧紧攥住她的衣角。
卫长安一直没说话,这时突然端起卫仪刚倒给她的西柚汁喝了一口。
酸甜的汁水漫过舌尖,她皱了皱眉——这味道和她常喝的西柚汁不太一样,隐约有股芒果的甜腻。阿仪,你调果汁的手法退步了。她放下杯子,起身要追季凝,我去看看季小姐。
卫仪的脸白了又红,香奈儿外套的扣子被她扯得歪歪扭扭。
她盯着地上的芒果浓缩液,又看了眼卫长安的背影,咬着牙抓起包追了出去。
姐姐为什么要跑?贺云被季凝拉着手穿过商场长廊,发顶的呆毛被穿堂风吹得东倒西歪。
季凝蹲下来,替他理了理被揉皱的衣领:因为卫姐姐不喜欢我,就像上次她把我的作业本扔进马桶。
贺云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她是坏巫婆?
可能吧。季凝想起初中时,卫仪总在她校服上画乌龟,在她水杯里倒风油精。
最过分的一次,她把季凝锁在储物间,害她错过重要的钢琴比赛。
贺云突然踮起脚,用肉乎乎的手指戳她的鼻尖:那我当骑士!他仰着下巴,小奶音里带着认真,骑士会把坏巫婆的魔法棒藏起来,给公主买糖葫芦!
季凝被他逗笑了。
商场外的糖葫芦摊飘着糖霜的甜香,贺云踮着脚选了串最大的山楂,红果上的糖壳在夕阳下闪着光:姐姐吃最大的,我吃第二大的。
那第三大的呢?季凝咬下一颗山楂,酸甜的汁水在嘴里炸开。
留给胡婶!贺云掰下第三颗,她给我做草莓蛋糕,是好人。
两人提着糖炒栗子和往家走,贺云非要把顶在头上当云朵。
路过玩具店时,他扒着玻璃看变形金刚,又转头对季凝说:姐姐喜欢星星,我买火箭送你。
上次不是买了火箭香囊?季凝捏了捏他手腕上的星星香囊。
那是小火箭,贺云比划着,这次要买能装下姐姐的大火箭,飞高高,坏巫婆就抓不到我们了。
卫长安追到商场门口时,只看见两个交叠的影子越走越远。
她摸出手机,对着那个方向拍了张照片。
屏幕亮起的瞬间,她看见照片里贺云正仰头替季凝擦嘴角的糖渍,季凝的眼睛弯成月牙——这和她记忆里那个总被卫仪欺负的季凝,太不一样了。
长安!卫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喘着气,鬓角的碎发黏在脸上,别管他们了,我们我们回家。
卫长安把手机揣进兜里,目光又扫了眼远处。
季凝刚好回头,可她只看见川流不息的人群。
贺家的玄关亮着暖黄的灯,胡婶听见动静迎出来:小凝,云少爷,桌上有封信说是今天下午送来的。
季凝接过信封,牛皮纸摸起来有些粗糙,封口处没有邮票,只印着朵极小的蓝玫瑰。
她翻到背面,收件人写着季凝收,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姐姐看信!贺云扒着她的胳膊要凑过来看,季凝慌忙把信塞进包里。
她蹲下来,替他擦掉脸上的糖渣:云哥哥先去洗澡好不好?
姐姐给你讲恐龙故事。
贺云蹦蹦跳跳往浴室跑,拖鞋啪嗒啪嗒敲着地板。
季凝站在原地,手隔着包摸着那封信,心跳突然快了起来。
蓝玫瑰她好像在哪见过。
窗外的晚风掀起纱帘,吹落一片梧桐叶。
季凝望着叶尖的露珠,突然想起丁雯云梳妆台上的粉饼盒——盒盖上的玫瑰雕花,也是这样的蓝。
玄关的暖光灯在牛皮信封上投下一道棱形光斑,季凝的指尖沿着蓝玫瑰压痕轻轻摩挲,指腹能触到纸张纤维的粗糙。
胡婶已端着热牛奶回厨房,拖鞋声在走廊尽头消失时,她听见贺云在浴室里喊:姐姐!
我洗好啦!
水珠顺着贺云发梢滴在睡衣领口,他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发顶还沾着半片没冲干净的沐浴露泡沫:姐姐说要讲恐龙故事,还要入洞房!最后三个字他咬得极清楚,是下午在商场玩具店听见两个小朋友玩过家家时学的。
季凝的耳尖瞬间烧起来。
上个月婚礼当天,丁雯云故意让司仪喊送入洞房,贺云当时拽着她的婚纱尾巴问:洞房是不是像童话书里公主和王子的城堡?她红着脸哄他:等云哥哥想听故事了,我们就去洞房。没想到这孩子记到现在。
云哥哥今天玩累了,我们先讲故事好不好?季凝蹲下来替他擦头发,毛巾擦过耳后时,贺云痒得缩脖子笑。
他却不依,肉乎乎的手圈住她手腕往卧室拽:洞房里有星星灯!
我早上让胡叔挂的!
卧室门推开的瞬间,暖黄的星星灯从天花板垂落,像把银河揉碎了撒在床头。
贺云仰起脸看她,眼睛亮得像含着两颗小月亮:我问胡婶,公主和王子在城堡里要做什么,她说要一起睡觉。
姐姐陪我睡觉,就是入洞房对不对?
季凝喉咙发紧。
这孩子把所有永远在一起的承诺都拆解成最单纯的期待——一起吃糖葫芦,一起看变形金刚,一起在星星灯下睡觉。
她摸了摸他发顶的软毛:对,云哥哥最聪明了。
贺云立刻爬上床,把自己裹成只蚕宝宝似的蜷在床角,留出老大一片空位拍了拍:姐姐睡这边,我不抢被子。季凝坐在床沿,目光扫过床头柜上那个鼓囊囊的帆布包——信封还躺在里面,蓝玫瑰的压痕隔着布料硌着她的掌心。
姐姐在看什么?贺云突然撑起上半身,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她的包,是不是坏巫婆的信?
我帮你扔掉!他说着就要爬过来,季凝慌忙按住他的肩膀:不是坏巫婆,是是姐姐的朋友寄的。
那姐姐要拆开吗?贺云歪着头,睫毛在眼下投出小扇子似的阴影,上次我拆胡婶的信,她没骂我,还夸我是小帮手。
季凝的手指无意识绞着被单。
蓝玫瑰,丁雯云的粉饼盒,还有下午卫仪眼里那抹得逞的光——这三者像根细铁丝,在她脑子里缠成乱麻。
她摸了摸贺云温热的手背:明天拆好不好?
今天姐姐想和云哥哥说说话。
贺云立刻笑开,小短腿在被子里蹬了蹬:说霸王龙!
霸王龙吃三角龙的时候,牙齿会不会硌到石头?他掰着手指头数,还有剑龙的背刺,是不是像胡婶晾衣服的叉子?
季凝顺着他的话往下编,直到他的呼吸渐渐均匀,小脑袋歪在她肩上睡熟。
她轻手轻脚抽出身,床头柜的闹钟显示十点一刻。
帆布包躺在月光里,蓝玫瑰的压痕在阴影中若隐若现,像只蛰伏的眼睛。
她刚伸出手,放在床头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屏幕亮起的瞬间,贺云地坐直,揉着眼睛抓过手机:谁找姐姐?
是不是安东丽?
季凝的动作顿在半空。
安东丽是她大学室友的名字,可贺云他怎么会知道?
窗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手机屏幕的冷光映着贺云懵懂的睡眼,和他手里那个还带着体温的信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