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青凰猛地将手中的盟书复本狠狠甩在三皇子脸上,纸张锋利的边缘划破了他的眼角,渗出一丝血迹。
“你自己看!为了那个位置,你连祖宗的基业都敢卖!你对得起列祖列宗,对得起父皇的栽培吗?!”
这一连串的质问,字字珠玑,铿锵有力,震得大殿之上落针可闻。
三皇子看着散落在地上的信纸,那是他亲笔所写,每一个字都如同催命的符咒。他彻底崩溃了,连滚带爬地冲向龙椅下:“父皇!儿臣是一时鬼迷心窍!是阿古拉那个贱人诱惑我!儿臣不想的……儿臣只是想替父皇分忧……”
“替朕分忧?分忧分到把朕的江山都卖了?!”
昭明帝气的浑身发抖,猛地抓起案上的奏折狠狠砸下去,正中三皇子的额头,“逆子!畜生!朕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来人!拟旨!”
昭明帝怒不可遏,声音都在颤斗,“三皇子德行败坏,通敌叛国,残害手足,即日起废除皇子封号,贬为庶人!圈禁宗人府,无诏,永世不得出!”
“父皇!不要啊!儿臣知错了!父皇饶命啊!”
三皇子凄厉的惨叫声响彻大殿,却被两名禁军像拖死狗一样无情地拖了下去。
一场惊天动地的宫变,就这样在雷霆手段下落幕。
裴晏清坐在椅子上,看着三皇子被拖拽出的一道长长血痕,眼底一片漠然。
他转头看向身侧那个虽然摇摇欲坠,却依旧傲骨铮铮的女子,藏在袖中的手紧紧攥起。
……
瑞王府的马车上。
车帘隔绝了外面的喧嚣,车厢内弥漫着淡淡的药香。
沉青凰靠在软枕上,方才在殿上那股咄咄逼人的气势瞬间卸去,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疲惫。左肩的伤口似乎又崩裂了,隐隐作痛。
一只修长微凉的手伸过来,动作轻柔地替她调整了一下背后的软垫。
“疼吗?”裴晏清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斗。
沉青凰睁开眼,对上他那双幽深如潭的桃花眼,扯了扯嘴角:“这点疼算什么?看着三皇子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被拖出去,我只觉得痛快。”
裴晏清没有接话,只是定定地看着她,那眼神太过复杂,包含了太多沉青凰看不懂的情绪。
“王爷怎么了?事情办成了,不高兴?”沉青凰挑眉。
裴晏清突然倾身向前,一把将她圈进怀里,动作虽然霸道,却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她的伤口。
“沉青凰。”
他把头埋在她的颈窝,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肌肤上,引起一阵战栗,“我很高兴老三倒了,但我更害怕。”
“害怕?”沉青凰一怔。
“前几日,我一直尤豫要不要让你入局,甚至对你诸多隐瞒……”裴晏清的声音闷闷的,“你是不是觉得我不信你?觉得我把你当外人?”
沉青凰沉默了片刻,淡淡道:“王爷心思深沉,不信我也是人之常情。”
“不是不信。”
裴晏清猛地抬起头,双手捧住她的脸,强迫她直视自己的眼睛。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三分戏谑的眸子,此刻却写满了认真与后怕。
“我是怕你出事。”
“沉青凰,你这女人心太狠,对自己更狠。为了复仇,你可以连命都不要。可我不行。”
裴晏清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声音沙哑,“你是我的王妃,是我裴晏清明媒正娶的妻子。若是为了扳倒一个废物老三,就要赔上你半条命,这买卖,本王亏得血本无归!”
“哪怕你有万全的把握,哪怕你说这是‘置之死地而后生’,我还是会怕。这就是所谓的……关心则乱吧。”
沉青凰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前世今生,她听过无数谎言与算计,却从未有人如此直白赤裸地告诉她——我怕你死,因为我关心你。
那种久违的、被珍视的感觉,让心硬如铁的她,竟生出一丝不知所措的慌乱。
“王爷……”她张了张嘴。
“别叫王爷。”裴晏清打断她,眼神执拗,“叫夫君,或者叫名字。”
沉青凰看着近在咫尺的俊颜,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没受伤的手,轻轻抓住了他的衣襟。
“裴晏清。”
她轻唤了一声,眼底的寒冰似乎融化了一角,“我没你想的那么脆弱。但这笔买卖……既然你觉得亏了,那以后,我都听你的。”
裴晏清闻言,眼中瞬间迸发出夺目的光彩。他低下头,近乎虔诚地吻了吻她的眉心,又顺着眉心吻到鼻尖,最后落在她苍白的唇上。
“这可是你说的。”
他在她唇齿间呢喃,带着失而复得的庆幸与浓烈的占有,“以后你的命是我的,没我的允许,阎王爷也别想把你带走。”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噜的声响,却掩盖不住车厢内那两颗逐渐靠近的心跳声。
……
瑞王府,西苑偏房。
午后的阳光通过窗棂洒在屋内,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浓重的药味。
“嘶——你轻点!你是要谋杀吗?!”
阿古拉趴在床上,疼得龇牙咧嘴,回头冲着正在给她换药的丫鬟吼道。
“叫什么叫?这点痛都受不了,还学人家当什么细作?”
云珠的手臂上还吊着绷带,动作却极其麻利,一边嘴毒地数落,一边将金疮药粉毫不客气地洒在阿古拉背后的刀伤上,“也就是我家主子心善,留着你这条命。要换了我,早把你扔出去喂狗了。”
“你!”阿古拉气得脸都红了,却又无可奈何。
如今她是寄人篱下,而且……这丫鬟说得也没错,她的命确实是捡回来的。
“行了,别乱动。”
云珠虽然嘴上不饶人,但最后缠纱布的动作却放轻了不少,“这可是宫里赏下来的贡药,专治刀剑伤,若是浪费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谁稀罕你们大靖的药!”阿古拉哼哼唧唧地趴回去,眼神却有些飘忽,“喂,那个……你家王妃,怎么样了?”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毒蝎子也会关心人了?”
云珠翻了个白眼,一边收拾药箱一边道,“托您的福,王妃伤口裂了一次,被王爷训了一顿,现在正被王爷拘在正房里当瓷娃娃供着呢。”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沉青凰在裴晏清的搀扶下走了进来,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好了许多。
“参见王爷,王妃。”云珠连忙行礼。
裴晏清冷冷地扫了阿古拉一眼,那眼神依旧带着几分嫌弃,仿佛在看什么脏东西。若不是沉青凰坚持要来,他是绝不会再踏进这偏院半步的。
“听云珠说,你这几日恢复得不错?”沉青凰在椅子上坐下,淡淡问道。
阿古拉有些别扭地拉过被子盖住伤处,闷声道:“死不了。听说是你跟皇帝老儿求的情,让他放我回国?”
“不是求情,是交易。”
沉青凰纠正道,“父皇虽然震怒,但毕竟不想真和回纥开战。你既然已经‘迷途知返’,又交出了三皇子的罪证,这便是大功一件。父皇为了彰显大国风范,自然要礼送你出境。”
“哼,虚伪。”阿古拉撇撇嘴,但眼底却闪过一丝感激。
她知道,若没有沉青凰周旋,她这“细作”的身份,足够她在天牢里死上一百次。
“明日一早,使团便会护送你离京。”裴晏清不耐烦地开口,“赶紧滚回你的草原去,别在京城碍眼。”
阿古拉被噎了一下,狠狠瞪了裴晏清一眼,随即转头看向沉青凰,神色突然变得郑重起来。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精致的匕首,刀鞘上镶崁着绿松石,是回纥王族的信物。
“沉青凰,这个给你。”
阿古拉将匕首递过去,“虽然我很讨厌你,也讨厌你们中原人的弯弯绕绕。但你救了我一命,我阿古拉恩怨分明。日后若你在大靖混不下去了,拿着这把刀来草原找我,本公主保你有酒喝,有肉吃!”
云珠在旁边轻嗤一声:“谁稀罕去你们那这风沙漫天的地方。”
沉青凰却伸手接过了匕首,手指轻轻抚过刀鞘上的花纹,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好,我记下了。”
她看着阿古拉,凤眸中少了几分算计,多了几分坦荡,“那我也送公主一句话。回去之后,哪怕是至亲之人,也要多留个心眼。毕竟……能把你当棋子送出来的父汗,未必就真的疼你。”
阿古拉浑身一震,眼中闪过一丝痛楚,随即咬牙点了点头:“我知道。这次回去,属于我的东西,我会一样样拿回来!”
“行了,话说完了就走吧。”裴晏清不悦的皱眉,直接拉起沉青凰,“一股子药味,也不怕熏着。”
沉青凰无奈地看了他一眼,任由他拉着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是淡淡留下一句:
“一路顺风。”
阿古拉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一个高大挺拔却满身戾气,一个纤细柔弱却傲骨铮铮,竟是说不出的般配。
她握紧了拳头,对着空荡荡的门口,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
“沉青凰,谢谢。”
窗外,雨过天晴。
这场席卷京城的风暴终于暂时停歇,但谁都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
裴晏清扶着沉青凰走在回廊上,看着满园被雨水洗刷得更加翠绿的枝叶,突然低声道:“凰儿,等你的伤彻底好了,我们去临江月看看吧。”
“怎么?王爷肯让我见识你的老巢了?”沉青凰侧目轻笑。
“我的便是你的。”
裴晏清紧了紧握着她的手,目光望向远处的天际,眼底是一片从未有过的坚定与柔情,“这天下,只要你想要,我都给你抢来。但唯有一点……”
“什么?”
“别再吓我了。”
沉青凰一怔,随即反手扣紧了他的十指,两人的体温在掌心交融,暖意直抵心底。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