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内奇花争艳,但这满园春色,在阿古拉踏入的那一刻,似乎都黯然失色。
她并未穿大魏那一套繁琐拘束的礼服,而是一袭回纥特有的鎏金刺绣长裙。那裙摆极大,红得象血,上面用金线绣着草原的图腾,领口开得极低,露出大片蜜色紧致的肌肤。脖颈上、手腕上,挂满了五彩斑烂的宝石璎珞,走起路来叮当作响,如风铃摄魂。
“那就是回纥公主?这……这也太不成体统了!”
“嘘,小声点,陛下都准了她住玉芙宫,咱们还能说什么?不过这异域女子,确实……确实别有一番风味。”
席间不少年轻官员看得直了眼,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沉青凰坐在裴晏清身侧,一身素雅的月白锦袍,外罩淡青色纱衣,只在袖口绣了几枝寒梅。与阿古拉那咄咄逼人的艳丽相比,她静得象一幅留白的山水画。
裴晏清今日似乎“病”得更重了些,整个人陷在铺着厚厚狐裘的轮椅里,脸上没什么血色,时不时还要掩唇轻咳几声。
“好看吗?”
沉青凰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目光并未看向场中,声音却清冷地飘进裴晏清耳中。
裴晏清连眼皮都没抬,修长的手指剥着一颗葡萄,漫不经心道:“太吵,颜色太艳,伤眼。不如夫人的梅花看着清心。”
沉青凰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刚要说话,一阵急促激昂的鼓点骤然响起。
“咚!咚!咚!”
那鼓声如同草原上奔驰的马蹄,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心脏。
阿古拉站在场地中央,随着鼓点,开始旋转。
是胡旋舞。
回纥女子以此舞闻名天下,据说最好的舞者能在小小的圆毯上旋转千百圈而不晕。阿古拉显然是个中翘楚。
她象一团燃烧的火焰,越转越快,裙摆飞扬如盛开的红莲,宝石璎珞撞击出清脆的声响,与鼓点完美融合。她那双碧色的眸子,在旋转间流转着媚意与挑衅,每一次回眸,目光都精准地落在裴晏清身上。
那是一种赤裸裸的求偶,更是一种对正室的宣战。
不少定力稍差的臣子已经看得面红耳赤,甚至有人端着酒杯的手都在微微颤斗,眼神痴迷地追随着那道红影。
“好!跳得好!”
一曲终了,阿古拉猛地定住身形,胸口微微起伏,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却更显野性难驯。
掌声雷动。
阿古拉享受着四周投来的惊艳目光,下巴微扬,象一只骄傲的孔雀。她没有退下,反而径直走向兵器架,一把抄起一张牛角硬弓。
“大魏的歌舞太软绵绵了,没意思!”
阿古拉朗声一笑,声音穿透力极强,“我们草原儿女,能歌善舞,更能骑马射箭!今日既是赏花宴,光看花有什么意思?不如本公主给各位助个兴!”
说罢,她也不等昭明帝点头,反手从箭筒中抽出三支羽箭。
“那是……三百步外的箭靶?”
众人惊呼。
只见阿古拉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原本妩媚的舞姬瞬间化作草原上的猎手。她拉弓如满月,手臂肌肉线条流畅紧实,充满力量的美感。
“嗖!嗖!嗖!”
三箭连珠,破空而去!
“笃!笃!笃!”
三声闷响,三支羽箭竟呈“品”字形,稳稳地扎在三百步开外的红心之中!
全场死寂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比方才更热烈的喝彩声。
“神射!这简直是神射啊!”
“没想到这公主竟有如此武艺,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这等英姿,即便是我大魏男儿,也没几个能比得上的!”
阿古拉得意地扬起眉梢,拎着那张硬弓,大步流星地走到裴晏清与沉青凰的席位前。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轮椅上的裴晏清,又瞥了一眼旁边“柔弱”的沉青凰,眼中满是不屑。
“瑞王殿下!”阿古拉声音洪亮,故意让周围的人都听见,“草原上的雄鹰,只有最强壮的雌鹰才配与之翱翔。你们中原的女子,一个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走几步路都要喘三喘,除了在后宅绣花,还能做什么?”
她将手中的弓往沉青凰面前一递,挑衅道:“瑞王妃,听闻你掌管盐铁,是个厉害人物。不知这弓,你可拉得开?这箭,你可射得中?”
沉青凰放下茶盏,抬眸,目光淡淡地扫过那张弓,又落在阿古拉满是汗水的脸上。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都等着看这位“贤德王妃”出丑。谁都知道沉家大小姐虽手段了得,但身子骨看起来并不强健,更别提拉开这种强弓了。
裴晏清眼底的戾气一闪而过,放在膝头的手指微微蜷缩。
就在他准备开口让这不知死活的女人消失时,沉青凰按住了他的手背。
“公主好箭法。”
沉青凰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慵懒,仿佛刚才那一幕并未入她的眼,“既然是助兴,自然该赏。”
她微微侧头,对身后的云珠道:“云珠,赏。”
“是。”
云珠面无表情地走上前,从袖中掏出一锭足足十两的金元宝,随手往阿古拉脚边一丢。
“哐当。”
金元宝滚落在地,发出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御花园里显得格外刺耳。
阿古拉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这是什么意思?
把她当成街头卖艺的杂耍了?!
“你竟敢羞辱我?!”阿古拉勃然大怒,手中的硬弓猛地抬起,直指沉青凰的眉心,“我乃回纥公主,不是你打发的乞丐!”
“公主这就动怒了?”
沉青凰依旧稳稳地坐着,连睫毛都没颤一下,反而露出一丝讶异的笑,“方才公主又是跳舞又是射箭,卖力得很,本妃身为瑞王妃,赏罚分明。怎么,公主是嫌这赏银少了?”
她顿了顿,语气骤冷:“既是公主,就该端着公主的架子。在御驾之前,又跳又射,汗流浃背,与那勾栏瓦舍里博人一笑的伶人有何区别?本妃赏你,是看你这‘猴戏’耍得不错,给你个脸面。”
“你——!找死!”
阿古拉何时受过这等奇耻大辱?她在草原是被捧在手心里的明珠,到了这大魏,竟然被一个“弱不禁风”的女人比作猴子!
怒火冲垮了理智。
阿古拉猛的搭箭上弦,锋利的箭头在阳光下闪铄着寒光,直指沉青凰的心口!
“既然你嘴这么硬,我就看看是你的嘴硬,还是我的箭快!”
“护驾!快护驾!”
远处的太监尖叫起来,场面瞬间大乱。
然而,就在那箭矢即将离弦的千钧一发之际——
“咳咳……”
一道虚弱的咳嗽声响起。
裴晏清不知何时驱动轮椅,挡在了沉青凰身前。
他苍白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那双总是似醉非醉的凤眸此刻却睁开了,漆黑如墨,深不见底,象是一口能吞噬万物的古井,死死地盯着阿古拉。
没有任何动作,仅仅是一个眼神。
阿古拉只觉得浑身一僵,仿佛被一条冰冷的毒蛇缠住了脖颈,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让她握弓的手竟然不可控制地抖了一下。
那是杀气。
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才有的杀气。
这个病秧子瑞王……怎么会有这种眼神?
“公主这箭若是射出来,”裴晏清声音轻柔,甚至带着一丝笑意,却让人毛骨悚然,“本王保证,回纥的三千良马,连同你父汗的王帐,都会在一个月内,变成一片焦土。”
阿古拉瞳孔骤缩。
“还有。”
沉青凰从裴晏清身后缓缓站起,素手搭在裴晏清的肩头,象是在安抚一只即将暴起的凶兽。
她越过裴晏清,一步一步走到阿古拉面前,直至胸口几乎抵上那冰冷的箭头。
“王妃!”云珠惊呼。
沉青凰抬手制止,目光如刀,直视阿古拉惊疑不定的双眼。
“公主问我,凭什么站在瑞王身边?”
沉青凰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拨开了指着自己的箭头,语气平静的可怕,“就凭大魏边关十万将士的军饷,有一半是本妃出的。就凭你回纥赖以生存的茶叶、盐巴、铁器,皆在本妃的一念之间。”
她逼近一步,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冷冷道:“你会射箭,不过是匹夫之勇。本妃动动手指,断了你们的互市,不出三月,你的族人就会饿死冻死。到时候,别说是你这神射手,就是你们的回纥可汗,也得跪在大魏的城门前求一口饭吃。”
“你觉得,是你手中的弓硬,还是本妃手中的银子硬?”
阿古拉的脸色瞬间煞白,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地滚落。
她听懂了。
这个女人不是在吓唬她。
那双眼睛里透出的冷酷与算计,比草原上的狼王还要可怕。
“哐当。”
阿古拉手中的弓滑落,砸在地上。
沉青凰退后一步,理了理并未乱的衣袖,恢复了那副端庄贤淑的模样,朗声道:“看来公主是累了,手都拿不稳弓了。来人,还不送公主回玉芙宫歇息?”
周围的禁军这才反应过来,立刻上前:“公主,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