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膳房。
一堆人围着池青舟给他夹菜盛汤，环视一周，未见顾言的身影。
池青舟只是尴尬的笑着应承，突然对上他老爸不善的眼神，跟耗子见狸猫似的，默默低下了头。
池老爷子一巴掌拍在池爸背上，怒气冲冲的说道：“你再瞪我孙子一个试试。”
池峰强压着怒火，夹起一口菜，味同嚼蜡，收起了对池青舟凶狠的目光。
真是恨铁不成钢，他养了二十多年的儿子瞬间变成了“闺女”不说，崽都揣肚里了，而且如果不是被顾老夫人知道，他们还想瞒到天涯海角去，说不定随时随地就远走高飞私奔去了。
池青舟心里是不好受的，没想到该面对还是得面对，现在顾言不在身边，不安的情绪不断涌上心头。
“好好吃饭，吃完饭后跟妈回家。”
林女士给自己的儿子盛了一碗汤，小心翼翼的喂到池青舟嘴边，纵然池青舟不想吃，但碍于老妈的权威，还是勉强喝了几口。
饭后，池父池母要带池青舟走，可是自打午饭后就再也没见到他，想来他的近况是比自己差一百遍。
没有见到顾言，池青舟哪会善罢甘休的，于是他便作势要呕吐，跑去了厕所，最后以不舒服为借口，留在了顾家老宅。
夜晚，池青舟一直躺在久久不得安睡，心里一直记挂着某个消失了半天的人。
白天睡多了，晚上实在难以安寝，待入午夜，夜深人静，池青舟悄悄的从厢房溜出，还揣了两个苹果在兜里，在顾宅四处赏月。
卧室，不见人影。
正房，不见人影。
膳房，不见人影。
池青舟从二进院逛到一进院，溜达一圈又拐回二进院，穿过游廊，逛过后花园，最后来到祠堂。
祠堂的光线昏暗，牌位前，正跪着一个笔直的身影，一动也不动。
“顾言。”
池青舟看了下四处无人，便溜进祠堂，在他身边坐下。
“你怎么来了。”
顾言伸手拿了张软垫，给池青舟垫在身下，想伸手扶着他，却被他往手里塞了个苹果。
“吃点，你嘴巴干的都起皮了，早知道再带瓶水了。”
池青舟目光落在顾言的膝盖上，他跪在祠堂冰冷的地板上，没有垫子，就死跪着，想必膝盖早已红肿不堪。
他心疼，却又无济于事，顾家让他这么跪着，自然想平消自家心中的怒火，不然，他爸今晚在餐桌上，自然不会那么恨铁不成钢的看着他。
这是他应该承受的，池青舟再怎么心疼，也只能等他跪完。
“你还要跪到什么时候。”
“明早鸡鸣。”
“老宅里还养了鸡?我咋不知道。”
“给你炖汤的。”
“炖汤的不都是母鸡吗？”
“公鸡也买了。”
“我还在受罚。”
“你也未免也太较真了，吃个苹果而已，你都跪了这么久了，你眼里的红血丝跟蜘蛛网似的，嘴巴都干成什么样了，你不难受啊，这里就我们两个，你吃几口没人发现的，吃完的果核我给你带出去，保证没人知道。”
顾言看着池青舟笑笑，“我看着你吃就好。”
“望梅止渴吗？”
“嗯。”
池青舟没在理他，嚼着苹果看着面前顾家的牌位，突然意识到什么，把苹果放下，嘴里停止了咀嚼的动作。
“怎么了。”顾言看向他。
“我……在你家列祖列宗面前肆无忌惮的吃苹果，会不会太不尊重了。”
他吃到一半才反应过来，在祖宗牌位面前这么没礼貌，简直是大不敬，随即，池青舟把啃到一半的苹果放在眼前的案台上，双手合十，不停摆着，祈求祖辈原谅。
顾言拿下苹果，重新塞回池青舟手里：“没关系的，你在他们面前吃苹果，他们会感到高兴，别家祠堂我不知道，反正我们家不会把子孙后代在他们面前吃东西视为不尊重。”
池青舟低头看着手里的苹果，又看了看顾言，再抬头看了眼牌位，不解的说道：
“为什么？”
顾言温柔的看着他，开口道：
“儿时听爷爷说，我太爷那一辈，生存在一个动荡的年代，灾荒、战乱不断，有的地方赤地百里无一草根，饥饿是家常便饭，所以吃饱饭便是他最大心愿，后来他去参军，为的就是让子孙后代能够吃饱饭，过上安稳的日子，再后来有无数个跟他一样、怀揣着同等心愿的先辈，用血汗筑起了如今的繁华。”
顾言笑笑，又接着说道：
“所以，能看到子孙后代能够无忧无虑的吃东西，又怎会觉得这是对他们的不尊敬。”
听到这，池青舟的眼眶有些湿润，不知是灯火葳蕤，还是感先辈之无私。
啃下一口苹果，池青舟正襟危坐，没有先前的“放荡不羁”，而是认真的、带着笑的咀嚼。
“那回头我也去我太爷牌位前吃个东西，啃馒头吧，听我爷说，我太爷最大的心愿就是吃馒头吃到饱，现在他能看到他曾孙在他面前吃馒头的样子，别提有多高兴。”
“你该回去了，等我跪完就去找你，别担心，我经常健身，跪一晚上没事的。”
池青舟撇了撇嘴，等你跪完，你再见我恐怕就要吃我老爸的拳头了，要不是我装肚子不舒服，你晚上都见不到我。
“我下午睡饱了，晚上睡不着，我就坐着陪你聊聊天，也让小水母与他的祖辈们进行灵魂上的交流，好好聊聊天，他们会高兴的。”
顾言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披在池青舟身上，轻声道：“夜间寒凉，别生病了。”
夜晚的温度的确比白日更低，但因为在大气逆辐射的作用下，仍旧有余热。
池青舟嘴里吃着苹果，眼睛不自觉的乱瞟，左看看右瞧瞧，最后落在顾言的后背上。
白衬衫下，是满背的淤青，一道又一道，一看就知道是被什么打的——顾老爷子24k纯金拐杖。
均来自爷爷的“爱”。
而且从顾言背后条条触目惊心的淤青来看，就可以知道老爷子七十多岁的年纪仍旧老当益壮。
“你背后……”
池青舟一脸担忧的看着顾言，说不心疼那是假的，那可是金属实打实的打下去，再硬的肉体，怎么能与金属抗衡。
“没事，我自己做错了事，这是我该受得，一点小伤而已，过几天就好了。”
昏暗的灯火照应在池青舟脸上，一滴清泪无声的从他脸上滑落，他别过脸去，不愿再看顾言，手里不自觉的捏紧了苹果核。
“你活该。”
“我乐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