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清衍睁开眼睛时，鼻腔里先闻到一股混合着消毒水和陈旧纸张的气味。头顶是惨白的天花板，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他躺在一张狭窄的硬板床上，身上盖着洗得发白的薄被。
这里是北京西郊，tgb下属的“清心疗养院”——对外是一家普通的康复中心，实际上是收容和治疗受超自然事件影响人员的秘密设施。
老道缓缓坐起身，骨头发出细微的咔哒声。距离南极那场惊天动地的冲突已经过去三天，但每次闭眼，他仍能“看”到那片扭曲的极光、那个新生光影最后崩解的景象，以及那五道飞向不同方向的光丝。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掌心。那里有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银色印记，形如一个微缩的星图，正缓缓旋转。这是那个新生光影——那个融合了五个陈无恙的存在——最后时刻，射向天庭地府联合阵地的那道星辉光丝所化。它无声无息地没入了张清衍负责维持的温养法阵，然后就像水滴融入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直到昨天早上，这道印记才在他掌心悄然浮现。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是馈赠？是托付？还是某种标记？
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礼貌的敲门声。“张道长，您醒了吗？”是个年轻女子的声音。
“请进。”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一个穿着白色医护服、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姑娘，马尾辫扎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职业性的温和微笑。但张清衍能看到她眼底深处的一丝紧张——这不是普通的护士。
“我是疗养院的特护，林玥。”她自我介绍，“王主任让我来看看您的情况。他说您昨天进行了‘深度灵觉探查’？”
张清衍点点头。昨天，在掌心印记出现后，他尝试以元神出窍之法探查其本质。结果就像把意识投入了一个无边无际的星海漩涡，差点迷失在里面。最后是疗养院预设的紧急召回法阵把他强行拉了回来。
“您的灵能波动还有轻微紊乱，但生命体征稳定。”林玥递过一个平板电脑，“另外，王主任希望您看看这个。来自cern的‘雅典娜’系统分析报告，关于您三天前协助分析的那段‘古代修士渡劫失败印记’。”
张清衍接过平板。屏幕上不是冰冷的文字报告，而是一段全息录像。
他点击播放。
画面展开，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空间。没有天空，没有大地，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缓缓旋转的灰色“虚无”。而在虚无中，漂浮着无数细小的光点，每一个光点都在微弱地闪烁，像风中的残烛。
一个平静的电子女声旁白响起：“基于张清衍道长提供的感知数据，结合tgb‘古代修士陨落档案’及全球灵能波动记录，本系统构建了此概念模型，用以模拟和推演‘阴魂’、‘地缚灵’、‘执念残留体’等非实体存在在规则层面上的存在状态。”
画面拉近其中一个光点。那是一个极其模糊的人形轮廓，蜷缩着，不断重复着某个动作——仔细看，是在一遍遍推开一扇不存在的门。
画面切换，灰色虚无中浮现出粗糙的建筑虚影，那个光点人形在其中机械地移动。
“传统处理方式：由地府无常引渡，或由修行者超度。但存在效率问题——该灵体滞留十九年间，共引发七次‘见鬼’报告，导致两名敏感体质员工精神衰弱，间接造成单位工作效率下降约3。”
“现代化改造方案尝试。”
画面中，那个光点人形周围浮现出淡金色的网格，将它“包裹”起来。接着，它所在的粗糙建筑虚影开始变化、细化，变成了一个整洁明亮的数字化门房界面。光点人形仍然在重复推门的动作，但它的每一次“推门”，都变成了在界面上点击一个“安全检查完成”的按钮。
“步骤一：认知重塑。利用轻度幻术符阵与灵能数据流，将灵体执念的‘外在表现’转化为无害的、甚至有益的数字化交互行为。此过程需持续灵能供应。”
“步骤二：数据化收容。将转化后的灵体接入特制的‘灵能服务器阵列’，将其存在从现实空间剥离，转入虚拟维护环境。该灵体现为tgb内部安保系统的‘荣誉门卫ai’，每日自动执行虚拟安全检查日志三千七百次，准确率100，无投诉记录。”
“步骤三：渐进消解。在确保灵体稳定的前提下，通过算法缓慢稀释其执念核心，引导其自我认知从‘我是门房老李’向‘我是一段执行安全检查的程序’过渡。预计完全消解时间：七年四个月，较自然消散缩短59。”
画面缩小，灰色虚无中浮现出成千上万个类似的光点，每一个旁边都有简短的标签和状态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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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广模型测算：以京津冀地区为例，现存已知低威胁灵体约一万四千余。若全部采用此方案进行数据化收容与渐进消解，可在保证社会稳定的前提下，每年减少地府无常工作量约17，降低民间‘闹鬼’事件报案率约41，并可为tgb及其他研究机构提供稳定的低强度灵能数据样本。”
录像结束。
张清衍沉默了很久。他修了一辈子道，抓鬼驱邪，超度亡魂，讲究的是“入土为安”、“早登极乐”。而眼前这个方案，却要把亡魂的执念“转化”成一段程序？还计算工作效率和投诉率？
“道长的表情，和三天前莫里斯教授看到这份报告时一样。”林玥轻声说，“王主任说，这只是‘雅典娜’系统提出的数百个‘古代修炼体系现代化改造方案’之一。他们正在组织专家评估。”
“这不是改造，这是”张清衍寻找着词汇，“这是把魂魄当成了机器零件。”
“但有效，道长。”林玥的语气很谨慎，“而且，这只是一个开始。您看下一份报告。”
她操作平板，调出另一份文件。标题是：《基于虚拟现实技术构建“过渡性模拟阴间”的可行性研究及初步设计方案》。
张清衍的眉头皱紧了。
文件的开头是一段视频。画面里，一个戴着vr头盔的实验者（根据旁边的体征监测数据，是tgb的一名年轻文员，灵感值中等）正躺在一张特制的椅子上。他的脑电波、心率、灵能波动被实时监测。
“实验目的：测试人类意识对虚拟‘阴间环境’的适应性与交互能力。”
画面切换到实验者所“见”的景象。
那是一片灰蒙蒙的、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的天空。脚下是湿润的黑色泥土，延伸至视野尽头。远处有模糊的山影，近处有条浑浊的、缓慢流动的河流。河边，稀疏地“生长”着一些歪歪扭扭的、像是枯树又像是嶙峋怪石的黑色影子。
整个场景笼罩在一种压抑的寂静中，只有风声和隐约的水流声。
“场景构建基于：1 全球各大宗教与文化中关于‘死后世界’描述的共性元素提取；2 濒死体验者报告中的常见意象；3 tgb收容的少量可沟通灵体提供的描述片段；4 对‘门’泄露能量的逆向分析中得到的部分‘规则环境’数据。”
实验者在虚拟场景中缓慢行走。他来到河边，伸手触碰河水——在现实中的监测椅上，他的手指微微抽搐。
“交互反馈：通过神经接口与灵能谐振器，模拟触感、温度、阻力等基础物理反馈。灵能谐振器同时释放微量特定频率波动，模拟‘阴气’环境对生者魂魄的侵蚀感——控制在安全阈值内。”
实验者在河边蹲了很久，然后尝试捧起一些“河水”。水从他的指缝漏下，在黑色泥土上留下暗色的痕迹。
“实验体情绪反应：监测到孤独感、迷茫感轻微上升，但未达到恐慌阈值。认知测试显示，实验体仍能清晰区分现实与虚拟。”
“初步结论：在现有技术条件下，构建一个能让生者意识安全‘体验’，并具备基础交互功能的模拟阴间环境，技术上是可行的。该环境可作为：1 针对灵异事件处理人员的适应性训练场；2 与温和灵体进行安全交流的中立平台；3 研究死后意识状态与灵能环境相互作用的实验场。”
视频结束。
张清衍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爬上来。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层的、混杂着荒谬与不安的战栗。道门典籍中描述的森罗地府、奈何桥、阎罗殿，西方宗教中的炼狱、天堂，各种神话里光怪陆离的死后世界现在，人类要用vr技术，自己造一个出来？
“他们想干什么？”老道的声音有些干涩。
“王主任说，这只是研究方向之一。”林玥回答，“‘雅典娜’系统分析认为，随着‘门’的活跃和灵气复苏，现实世界与‘阴间’或其他维度的界限可能会进一步模糊。与其被动应对可能发生的‘阴阳重叠’事件，不如提前建立可控的‘缓冲区’或‘研究站’。虚拟现实技术，结合灵能科学和上古阵法知识，可能是最安全、最可控的途径。”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而且，道长，您不觉得那个新生光影最后飞散的五道光芒，其中一道钻入南极冰盖下的，还有一道似乎射向外太空轨道的会不会就是在寻找，或者‘标记’类似的地方？”
张清衍猛地抬头。
是啊。那五道光芒，一道青的飞向北京（可能就是融入了他掌心的这道），一道灰白的飞向北边冰原，一道银蓝的射向太空，一道暗紫的钻入南极深处，最后一道星辉的投向他们这里。
如果青色代表“契约”与“人间”，灰白代表“混沌”与“蛮荒”，银蓝代表“数据”与“理性”，暗紫代表“诅咒”与“痛苦”那星辉代表什么？“纯净”与“平衡”？
，！而它们选择的目标，难道就是未来某种新秩序的“基石”所在？
北京（人间秩序），北极（蛮荒保留地？惩罚牢笼？），以及这里，这个疗养院，或者说，tgb（平衡与协调枢纽）？
这个猜想让张清衍头皮发麻。如果真是这样，那五个陈无恙的牺牲与融合，其意义远不止暂时打乱了“门”的计划。他们是在用最后的力量，为这个混乱的世界，播下五颗可能决定未来格局的“种子”！
“王主任现在在哪？”老道站起身，道袍无风自动，“贫道要立刻见他！”
“王主任在‘谛听’主控室。”林玥说，“但他现在可能没时间见您。格陵兰那边出事了。”
“什么事？”
林玥调出实时监控画面。那是从北约监测站和美军破冰船传回的画面拼接而成。
冰原上，空间裂隙已经扩大成一个直径超过三十米的、边缘不断蠕动的不规则黑洞。从黑洞中探出的，不是什么“冰骸蛛母”。
而是一座山。
一座由无数苍白骸骨、冻结的扭曲肢体、破碎的冰晶铠甲以及暗蓝色、仿佛血管般搏动的能量脉络堆砌、融合而成的骸骨之山！
山体在缓缓“生长”，不断有新的骸骨和肢体从黑洞中涌出，融合到山体上。山的顶端，隐隐形成一个类似王座的轮廓，轮廓中，坐着（或者说“嵌”着）一个更加庞大的、只有模糊人形的阴影。阴影的头部位置，两点深蓝色的幽光如同眼睛，冰冷地注视着外面的世界。
骸骨之山周围的冰原，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不祥的灰黑色。冰层下传来沉闷的、仿佛巨型心脏搏动的声音。
“识别修正。”雅典娜系统的电子音在监控音频中响起，平静中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目标并非‘冰骸蛛母’。能量特征匹配度更新：与北欧神话‘诸神黄昏’记载中，冥界女王赫尔（hel）的‘骸骨王庭’描述有72吻合度；与tgb档案xl-009（西伯利亚永久冻土层下发现的未知巨型灵骸堆积场）能量残留匹配度61。”
“综合评估：该实体为‘半神性亡灵聚合体’，威胁等级‘甲等中位’至‘甲等上位’。常规物理及灵能攻击效果预计有限。”
“北约监测站报告：尝试性导弹攻击无效。炮弹穿过山体，如同穿过幻影，但山体实质化部分未受损伤。能量武器测试部分有效，但消耗巨大，无法持续。”
“破冰船‘北极星’号报告：实验性定向能武器可造成表面骸骨熔毁，但熔毁部分会迅速再生。船体已开始受到不明低温侵蚀，外部传感器陆续失灵。”
画面中，那骸骨王座上的阴影，缓缓抬起了“手”。一只由无数细小指骨拼接而成的巨大骨手，指向天空。
下一秒，格陵冰原上空，铅灰色的云层被无形之力撕开一个巨大的圆洞。圆洞中，没有阳光，只有更加深邃的黑暗，以及黑暗中缓缓旋转的、如同星系般的惨白骸骨漩涡！
“检测到高强度亡灵召唤仪式波动！”雅典娜的声音加快，“预测：目标正在尝试建立稳定的‘冥界-现世’通道，召唤更多亡灵军团。一旦通道稳固，其影响范围将不限于格陵兰。”
“建议：立即启动最高级别应对预案。需要多维度力量协同干预：1 物理层面持续火力压制，延缓其扩张；2 神秘学层面进行仪式干扰或空间封锁；3 尝试与可能存在的、与之对立的‘古老守护者’（如北欧神话体系残余力量）建立联系；4 考虑使用‘虚拟阴间协议’进行针对性环境覆盖与规则干扰。”
“‘虚拟阴间协议’？”一个美军指挥官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质疑，“那是什么鬼东西？”
“解释：利用虚拟现实与灵能谐振技术，在目标区域叠加模拟的‘阴间规则环境’。”雅典娜回答，“该环境可对亡灵生物产生‘故乡’吸引效应，干扰其对外部现实的感知与侵蚀，并为后续的灵能收容或放逐操作创造窗口。此为理论方案，尚未经过实战测试。”
频道里一片沉默。
然后，王主任的声音插了进来，带着疲惫但不容置疑的决断：“tgb批准启动‘虚拟阴间协议’测试。所需灵能服务器阵列及仪式支援，已协调cern‘雅典娜’系统及龙虎山方面紧急调拨。格陵兰前线，请务必坚持至少一小时！”
张清衍看着画面中那座不断生长的骸骨之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缓缓旋转的银色星图印记。
虚拟阴间对抗真实的冥界投影？
用人类自己造的“鬼屋”，去困住从神话里爬出来的真正鬼王？
荒诞，疯狂。
但也许，这就是“现代化改造”不得不走的路。
“林姑娘，”老道缓缓开口，“请带贫道去‘谛听’主控室。另外，联系龙虎山本宗，开启秘库，请出‘山河社稷图’仿品。”
林玥惊讶地睁大眼睛：“道长，那可是镇山之宝”
“镇山，也要镇世。”张清衍的声音斩钉截铁，“若虚拟之阴间需要一块‘地皮’来锚定，那便用我龙虎山千年温养的法宝，给它一块最稳固的‘地基’！”
阴间建设，从抢地皮开始。
而第一场实战，就在格陵兰的冰天雪地中，猝然打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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