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草案公示第七天,“灵法通”平台累计收到三百七十万条意见。
其中,争议最大的条款排在前三:
第二:灵体与活人通婚合法性(争议率91)
第一:灵体工伤认定及赔偿标准(争议率95)
下午两点,阴阳协调局会议室。
琉璃揉着太阳穴,看着投影屏幕上那刺眼的95,会议室里坐着劳动保障部、卫健委、各大企业代表、律师,以及——七个灵体工人代表。
“我先说清楚立场。”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首先开口,他是某建筑集团的法务总监,“活人工伤认定已经很复杂了,现在还要给死人认定?他们在哪儿上班?工地?工厂?还是阴曹地府?”
坐在对面的建筑工人张强——现在的官方称呼是“灵体工人代表”——立刻反驳:“我就是在你们集团的工地上死的!塔吊倒塌,我被砸在下面,公司说是‘操作不当’,只赔了二十万。我老婆要养两个孩子,二十万够干什么?”
“但你已经死了。”法务总监皱眉,“死亡赔偿金已经支付……”
“那是给活人的!我的工伤呢?”张强指着自己透明的身体,“我现在这个样子,算不算‘工伤后遗症’?我魂飞魄散了怎么办?”
劳动保障部的官员举手:“这个问题……确实没有先例。活人的工伤认定,是基于‘身体损伤影响劳动能力’。但灵体……你们有‘劳动能力’吗?”
“怎么没有?”一个女灵体站起来——她是纺织女工李红,三年前在车间被机器卷进去,死的时候才二十八岁,“我现在还能操作机器!上个月,苏州有个工厂生产线出问题,是我半夜去调试好的!厂里省了几十万维修费,连声谢谢都没有!”
另一个年轻的男灵体,穿着外卖员的衣服:“我是送外卖时被车撞死的。现在我还在送——帮那些来不及的外卖员赶单子。我算不算‘灵活就业人员’?”
会议室里的人类代表们面面相觑。
给鬼发工资?交社保?算工龄?
这已经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围。
“技术上可行。”张一鸣突然开口,他今天是以“技术支持方”身份参会的,“腾讯的区块链系统,可以为灵体建立‘数字劳动档案’。灵体通过完成特定任务获得‘功德点’,功德点可以兑换成人民币,支付给指定的受益人——比如他们的家人。”
“但这和‘工伤’是两回事。”王磊补充,“工伤的核心是‘因工作受到伤害’。灵体已经死了,还能怎么‘受伤’?魂飞魄散?”
这个问题,让整个会议室沉默了。
琉璃抬起头:“能。”
所有人看向她。
“南京事件中,有四十五位灵体魂飞魄散。”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笔的手在微微颤抖,“他们是主动协助我们破坏阵法的。在灵能漩涡中,他们的魂魄结构被撕裂,彻底消失——这就是灵体的‘死亡’。”
她调出一段资料:“另外,根据我们这三个月的数据,全国至少发生了十七起灵体‘工伤’事件——在帮助人类的过程中,受到灵能攻击,导致魂魄受损、记忆缺失、或者存在时间大幅缩短。”
“缩短是什么意思?”卫健委的专家问。
“正常的灵体,如果能量稳定,可以存在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琉璃解释,“但受伤的灵体,存在时间可能缩短到几年、几个月。相当于……灵体的‘寿命’减少了。”
会场里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给鬼算寿命?
这已经触及了伦理学的禁区。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标准。”琉璃看向劳动保障部的官员,“灵体工伤的认定标准、伤残等级评定标准、赔偿标准——包括对灵体本身的赔偿,和对他们家人的抚恤。”
法务总监摇头:“这会引起连锁反应。如果灵体工伤要赔偿,那灵体上班要不要交税?灵体犯错要不要开除?灵体退休怎么办?难道还要设立‘灵体退休金’?”
“为什么不行?”一直沉默的许文渊开口了,“我在南京大学‘工作’了八十年——帮学生找资料、整理古籍、提醒火灾隐患。如果按人类的劳动合同,我早该退休了。但我没有养老金,没有医保,连句‘辛苦了’都没有。”
他顿了顿:“当然,我不需要钱。但那些有家人要养的灵体呢?张强有两个孩子要上大学,李红的母亲还在住院……他们‘工作’,不应该得到回报吗?”
“但他们是自愿的!”企业代表反驳。
“活人志愿者也有补贴!”琉璃立刻回应,“而且,如果灵体的劳动创造价值,为什么不能获得报酬?苏州那个工厂,李红帮他们挽回了几十万损失,厂里难道不该给点‘奖金’?哪怕捐给她母亲看病也好。”
会议室再次陷入争吵。
人类代表担心成本、担心法律风险、担心社会影响。
灵体代表要尊严、要公平、要活下去的理由。
琉璃看着这一切,忽然想起陈无恙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阴阳两界的矛盾,本质是资源分配的矛盾。活人占了阳间的资源,死人占了阴间的资源。但现在阴阳界限模糊了,资源要重新分配——这才是所有冲突的根源。”
她站起来,敲了敲桌子。
“这样吵下去没结果。我提议,启动试点。”
“试点?”
“选一个城市,选几家企业,试行《灵体劳动保护暂行条例》。”琉璃调出地图,“比如苏州。那里制造业发达,灵体工人多,而且有合作基础——李红的事,那家工厂的老板其实知道,只是装不知道。”
她看向企业代表们:“愿意试点的企业,可以享受税收优惠——因为你们承担了社会责任。同时,阴阳协调局会提供技术支持,确保灵体劳动的安全和可追溯。”
“灵体的报酬呢?”张强问。
“功德点制度先行。”琉璃说,“灵体完成工作,获得功德点。功德点可以兑换:一、现金(给家人);二、灵能补给(延长存在时间);三、特殊服务(比如托梦次数、显形时间等)。”
“工伤认定标准怎么定?”劳动保障部的官员问。
琉璃调出一份草案:
《灵体工伤伤残等级评定标准(草案)》
一级伤残:魂魄结构严重受损,存在时间缩短90以上
三级伤残:灵能核心受损,劳动能力下降50以上
四级伤残:轻度魂魄损伤,存在时间缩短30以下
企业代表们开始交头接耳。
“但如果灵体故意‘碰瓷’呢?”有律师提问,“比如故意受伤,骗取赔偿?”
“这就是技术要解决的问题。”张一鸣接过话头,“我们正在开发‘灵体劳动过程全程记录系统’。基于灵罗盘的传感器,可以实时监测灵体的灵能状态、劳动内容、受伤原因。数据上链,不可篡改。”
王磊补充:“而且,灵体工伤的认定,需要至少三位法师联合鉴定——就像人类需要三家医院证明一样。”
细节一条条讨论。
从下午两点,一直讨论到晚上八点。
会议室里的灯光亮着,窗外已经是万家灯火。
最终,劳动保障部的官员站起来:“我原则上同意试点。但需要上报国务院批准,而且试点期不能超过一年。一年后,必须提交完整的评估报告。”
“可以。”琉璃点头。
企业代表们互相看了看,有三家举了手——都是苏州的企业。
“我们愿意试试。”其中一个老板说,“其实……我们厂里早就有‘老师傅’半夜来帮忙了。给点香火钱,是应该的。”
灵体代表们终于露出了笑容。
张强搓着手:“那……我能不能报名?我会砌墙,会水电,现在还会……穿墙。”
大家都笑了。
气氛第一次轻松下来。
但琉璃知道,这只是开始。
工伤认定只是无数难题中的一个。
后面还有:灵体与活人通婚、灵体参政议政、灵体跨境流动……
每一个,都比这个更棘手。
会议结束时,琉璃收到一条消息:
“南京长江大桥,漩涡下方三百米处,探测到稳定的灵能信号。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能确定位置吗?”
“可以,但需要水下作业。而且……那片水域的灵能浓度,是正常值的五千倍。活人下去,必死无疑。”
琉璃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很久。
然后回复:
“准备潜水设备。要灵能防护等级最高的那种。”
“您要亲自下去?”
“不然呢?”
她收起手机,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陈无恙,你究竟在下面干什么?
在守门,还是在……
被门困住了?
手机又震动了,是清微真人发来的:
“丫头,老道刚算了一卦。水下大凶,九死一生。你真的要去?”
琉璃打字回复:
“他为我跳过一次漩涡。这次,该我了。”
点击发送。
没有犹豫。
就像那天在南京,他也没有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