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市东郊,宠物火葬场。
午夜的风吹过焚烧炉的烟囱,发出呜咽般的哨声。院子里堆满了黑色塑料袋,每个袋子里都装着一具动物的尸体——有猫,有狗,有兔子,还有一些认不出品种的小动物。
但奇怪的是,这些尸体都没有腐烂。
即使在夏夜的闷热中,也没有苍蝇围绕,没有臭味散发。它们就像睡着了,皮毛依然光泽,眼睛半睁,仿佛随时会醒过来。
守夜的老刘第三次检查门窗,确认都锁好了。
“邪门……”他嘟囔着,回到值班室,打开一瓶白酒,狠狠灌了一口。
这火葬场开了三年,一直好好的。但从上周开始,怪事不断。
先是监控拍到半夜有影子在院子里走动,但看不清是什么。
然后是每天早上,都会发现一些塑料袋被撕开,里面的尸体不翼而飞。不是被盗走,就是……消失了。
最诡异的是前天晚上,老刘亲眼看到——一只被车撞死、脑袋都扁了的金毛犬,半夜从袋子里爬出来,一瘸一拐地走出了大门。
他吓晕过去,醒来后发现那只狗又回到了袋子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袋子上有泥脚印。
“这活儿没法干了。”老刘又灌了一口酒,决定明天就辞职。
窗外传来抓挠声。
像指甲划过玻璃。
老刘浑身一僵,慢慢转过头。
值班室的窗户上,趴着一只猫——纯黑色,眼睛是诡异的金色。它用前爪一下下挠着玻璃,发出刺耳的声音。
但这只猫,老刘认识。
三天前送来的,被主人用开水烫死的流浪猫。送来时身上全是烫伤,皮毛脱落,惨不忍睹。
可现在,它完好无损,皮毛油亮,只有那双眼睛里,燃烧着冰冷的愤怒。
“喵——”
不是猫叫,更像女人的尖啸。
玻璃应声而碎。
黑猫跳进来,落在桌上,金色的眼睛盯着老刘。
老刘想跑,但腿软了,动弹不得。
黑猫踱步走近,每一步都在桌上留下焦黑的爪印。它张开嘴,露出不属于猫类的、细密如针的牙齿。
然后,它说话了。
用老刘死去多年的母亲的声音:
“你为什么……不救我们?”
老刘裤裆湿了。
“我……我不知道……”
“你看到了。”黑猫跳到老刘肩上,爪子刺进皮肉,“那个穿风衣的男人,每周都送来几十只动物。有的还活着,你就直接扔进焚烧炉。你听到了它们的惨叫,闻到了焦臭味,但你不管,因为给了你钱。”
爪子收紧,血渗出来。
“对不起……对不起……”老刘痛哭流涕,“我需要钱……我儿子生病……”
“所以我们的命,就不值钱?”黑猫凑近他的脸,“你知道那些动物死后去了哪里吗?”
老刘摇头,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它们没去该去的地方。”黑猫说,“它们的魂被抽走了,困在痛苦和恐惧里,永远解脱不了。而这一切,你也有份。”
“我错了……我改……我明天就报警……”
“太迟了。”
黑猫张开嘴,咬向老刘的喉咙。
就在这时,一道金光射来,打在黑猫身上。
“喵!”黑猫惨叫一声,从老刘肩上跳开,警惕地盯着门口。
琉璃、张不器、周小雨站在那儿,手里拿着法器。
“退后。”琉璃对老刘说。
老刘连滚带爬躲到墙角。
黑猫弓起背,毛发炸开,发出低吼:“你们也要帮他?”
“我们是来帮你的。”周小雨蹲下身,伸出手,“我们知道你很痛苦,但杀了他,你会变成厉鬼,永世不得超生。”
“超生?”黑猫冷笑,“我们根本没机会超生!我们的魂被抽走了,连做鬼的资格都没有!”
张不器皱眉:“什么意思?”
“你们自己看。”
黑猫跳到窗台上,对着院子发出一声长啸。
院子里,所有黑色塑料袋同时蠕动起来。
拉链一个个自动打开。
里面的动物尸体,全部坐了起来。
猫、狗、兔子、仓鼠……几十双眼睛在黑暗中亮起,全是愤怒的金色。
但它们没有攻击,只是静静地看着屋内。
“这不是普通的动物灵。”张不器拿出罗盘,指针疯狂旋转,“这是……‘怨畜’,被极端虐待致死的动物,如果死前有强烈的怨念,再加上特殊的环境,可能形成这种东西。但这么多同时出现……”
“是人为的。”琉璃看向老刘,“你说的那个穿风衣的男人,长什么样?”
老刘颤抖着描述:四十多岁,瘦高个,戴金丝眼镜,左眼角有颗痣。开一辆银色面包车,每周三晚上来,送来的动物都装在笼子里,有的还在抽搐。
“他给了你多少钱?”
“一次……一次五千。”老刘低头,“他说是做科学实验用的,有正规手续……我、我贪财,就没多问。”
“科学实验?”周小雨冷笑,“什么样的科学实验需要这么多动物尸体?”
院子里的怨畜们开始发出声音。
不是动物的叫声,而是扭曲的人言:
“疼……”
“好疼……”
“为什么要打我……”
“妈妈……妈妈你在哪……”
琉璃听得心里发寒。
这些动物死前,遭受了难以想象的痛苦。
张不器走到一只金毛犬的尸体前——这只狗身上有密密麻麻的针孔,很多地方的皮毛被剥掉,露出缝合的伤口。
“这是活体实验。”他脸色铁青,“有人在这些动物活着的时候做实验,测试某种东西,然后弄死,送到这里火化毁尸灭迹。”
“测试什么?”
张不器掰开狗的嘴,从舌根下取出一小块黑色结晶。
结晶只有米粒大小,但散发着浓烈的阴寒之气。
“这是……‘怨念结晶’。”张不器手在抖,“用极端痛苦和恐惧催生怨念,然后抽取凝结。这是炼制邪器的高级材料,但制作过程极其残忍。”
琉璃想起孙国华的笔记——里面提到过怨念结晶,是打开“门”需要的七种材料之一。
“又是他。”她咬牙,“用动物做实验,比用人更隐蔽,不容易被发现。”
黑猫跳下来,走到琉璃脚边:“你能帮我们吗?”
“怎么帮?”
“我们的魂被抽走了,困在一个地方。”黑猫说,“带我们去那里,找到我们的魂,让我们……真正地死。”
“那地方在哪?”
黑猫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们只知道,每次那个男人送我们来时,车上都有一种特殊的香味。那种香味,我们在活着的时候闻过——在被折磨的地方。”
琉璃看向张不器。
“可以用追魂香。”张不器从包里拿出一个小香炉,“以怨畜的怨念为引,追踪相同的怨念源头。但需要一样东西——它们生前被折磨时留下的血。”
黑猫转身,对着院子叫了一声。
一只瘦骨嶙峋的灰猫走出来,左前腿有一道很深的伤口,还在渗血——不是新鲜的血,是暗红色的、凝固的血。
“这是三天前送来的。”老刘小声说,“送来时还没死透,腿上的伤口……是被铁钳夹碎的。”
琉璃用瓷瓶接了几滴血。
张不器点燃追魂香,将血滴在香头上。
烟雾没有向上飘,而是像有生命一样,扭曲着飘向门外。
“跟上。”
三人跟着烟雾走,身后跟着几十只怨畜——它们保持着动物的形态,但动作僵硬,像提线木偶。
老刘想跟,被周小雨瞪了一眼:“你留在这里,把门锁好,别让任何人进来。等我们回来,再跟你算账。”
老刘瘫坐在地。
烟雾飘出火葬场,穿过东郊的荒地,来到一个废弃的化工厂。
工厂大门紧锁,但侧面的围墙有个破洞。
烟雾钻了进去。
琉璃打着手电筒照进去——里面是巨大的车间,堆满了生锈的设备。但车间的深处,有灯光。
还有声音。
动物的惨叫声。
不是一只,是很多只,此起彼伏。
三人对视一眼,翻墙进去。
怨畜们跟着飘进来,一进工厂,它们的眼睛更红了,身体开始颤抖——这是恐惧的本能,即使死了,还记得这个地方。
车间深处被改造成了实验室。
几十个铁笼子堆在墙边,每个笼子里都关着动物。有的在抽搐,有的在流血,有的已经不动了。
中间的长桌上,绑着一只狗。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正在给它注射某种黑色液体。狗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体剧烈痉挛,眼睛开始流血。
旁边还有几个助手在记录数据。
“实验体019,注射怨念提取液3毫升。心率骤升,体温下降,出现痉挛反应。预计存活时间……十分钟。”
“记录痛苦指数:9级。怨念产量:高。”
“准备下一只。”
琉璃握紧了拳头。
张不器按住她:“别冲动,先看看他们要干什么。”
这时,里面的门开了。
那个穿风衣的男人走出来——就是老刘描述的那个人。
他走到实验台前,看着那只垂死的狗,满意地点头:“不错,这只的怨念纯度很高。提取出来后,应该够完成最后一块怨念结晶了。”
助手问:“孙教授,凑齐七种怨念结晶后,真的能打开那扇门吗?”
“当然。”孙国华——原来他就是孙国华——微笑,“喜怒哀惧爱恶欲,七种人类情感我们已经收集齐了。现在需要七种动物怨念作为‘催化剂’。等门打开,主人的力量降临,我们就是新世界的功臣。”
琉璃明白了。
人类情感是钥匙,动物怨念是燃料。
孙国华在双线操作,确保万无一失。
桌上的狗最后抽搐了一下,不动了。
眼睛失去了神采,但瞳孔深处,有一缕黑气飘出来,被助手用一个特制的瓶子收集。
“魂抽出来了。”助手说,“尸体怎么处理?”
“老规矩,送火葬场。”孙国华说,“那个守夜的虽然贪财,但嘴巴还算严。”
他转身要走,突然停下,抽了抽鼻子。
“有生人的气味。”
琉璃心里一惊——追魂香!
孙国华猛地转头,看向他们藏身的阴影:“出来吧,我知道你们在那里。”
张不器叹了口气,走出去:“孙国华,收手吧。你做的这些事,天道不容。”
“天道?”孙国华笑了,“张不器,你龙虎山出来的,怎么也信这套?天道要真有用,为什么好人短命,坏人长命?为什么无辜的人受苦,作恶的人享福?”
“那不是你作恶的理由。”
“我不是作恶,我是在创造新秩序。”孙国华张开双臂,“等门打开,主人降临,这个世界会被净化。所有痛苦、不公、肮脏都会被清洗。人类和动物,都会获得新生。”
“用无数生命换来的新生?”
“必要的牺牲。”孙国华眼神狂热,“而且这些动物,本来就是低等生命。能为伟大的事业献身,是它们的荣幸。”
话音刚落,那些怨畜冲了出来。
几十双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死死盯着孙国华和他的助手。
“这是……”一个助手吓得后退,“我们实验过的那些……”
“怨畜成型了。”孙国华反而更兴奋了,“很好!它们的怨念比活着时更强!抓住它们,我要提取升级版的怨念结晶!”
助手们拿出特制的捕网——网线上刻着符咒,专克灵体。
怨畜们扑上去。
第一只猫被网住,发出惨叫,身体开始消散。
黑猫尖叫:“不要硬拼!去找我们的魂!”
怨畜们分散开来,冲向实验室各个角落。
孙国华脸色一变:“拦住它们!别让它们接触到魂瓶!”
琉璃三人也冲出来。
张不器甩出符纸,打翻几个助手。
周小雨用出马仙的法术,暂时控制了两只怨畜,让它们恢复清醒:“你们的魂在哪里?”
“地下室……”一只狗形态的怨畜说,“他们把我们的魂关在地下室,用阵法困住……”
琉璃直奔楼梯。
孙国华想拦,被张不器截住:“你的对手是我。”
“就凭你?”孙国华冷笑,从怀里掏出一面黑色小旗,“让你见识一下,主人赐予的力量。”
小旗一挥,黑气涌出,化作几十只骷髅头,扑向张不器。
楼上周小雨已经找到了地下室的入口——一扇厚重的铁门,锁着。
“让开。”琉璃掏出一张爆破符,贴在锁上。
念咒。
符纸发光。
锁炸开。
推开门,里面的景象让两人倒吸一口凉气。
地下室很大,像一个巨大的囚笼。
几百个玻璃罐整整齐齐摆在架子上,每个罐子里都飘着一团微弱的光——动物的魂。它们像被困在琥珀里的虫子,无声地挣扎。
罐子下面连着一个复杂的法阵,法阵的中心是一个黑色漩涡,正在缓慢地抽取光团里的能量。
有些光团已经很黯淡了,快要消散。
“这是抽魂阵。”周小雨声音发颤,“他们在抽取这些魂的怨念,直到它们彻底消失,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
怨畜们冲进来,看到自己的魂,发出悲鸣。
黑猫跳到琉璃肩上:“毁掉法阵,放了它们。”
“怎么毁?”
“法阵的核心是那个漩涡。”黑猫说,“但漩涡受孙国华控制,必须杀了他,或者……用更强的怨念反冲。”
更强的怨念。
琉璃看向那些罐子。
这里有几百个动物的魂,每个都充满痛苦和仇恨。如果把它们全部释放,怨念汇聚在一起,足以冲垮任何法阵。
但那样做,这些魂也会在爆发的瞬间彻底消散。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周小雨问。
黑猫摇头:“我们的魂已经被抽走大半,就算放出来,也撑不了多久。但至少……我们能选择怎么死。”
怨畜们围过来,用期待的眼神看着琉璃。
它们不想再被囚禁,不想再被抽取。
哪怕魂飞魄散,也要自由。
琉璃咬了咬牙:“好。”
她走到法阵前,开始破坏阵眼。
张不器教过她,抽魂阵有七个阵眼,只要破坏三个,阵法就会失效。
第一个阵眼在东北角,是一个刻在地面的符文。
琉璃用桃木钉凿碎它。
第二个阵眼在西南角,是一个插在地上的骨幡。
她一把扯下来,折断。
第三个阵眼在正中央,就是那个黑色漩涡。
但漩涡有保护,靠近会被吸进去。
“用我们的怨念。”黑猫说,“我们一起冲进去。”
怨畜们排成一排,像赴死的战士。
黑猫第一个跳进漩涡。
金色的光芒炸开,漩涡剧烈震动。
第二只、第三只……怨畜们前赴后继地冲进去,用自己最后的魂力,冲击法阵的核心。
罐子里的光团感应到外界的冲击,也开始暴动。
它们撞着玻璃壁,想要出来。
“砸开罐子!”琉璃对周小雨喊。
两人拿起手边的东西——铁棍、石头、甚至用手——砸向那些玻璃罐。
罐子一个个碎裂。
光团飞出来,在空中汇聚,形成一个巨大的光球。
光球里,无数动物的脸在闪现:被烫死的猫,被剥皮的狗,被活剖的兔子……
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怨恨,所有的绝望。
光球冲向漩涡。
惊天动地的爆炸。
整个地下室在震动,墙壁开裂,天花板掉灰。
漩涡被炸碎了。
法阵彻底失效。
残存的光团飘在空中,渐渐黯淡。
但它们很平静,不再痛苦。
黑猫的魂从碎片中飘出来,已经透明得几乎看不见。
“谢谢……”它用最后的力量说,“我们……自由了。”
然后,光团们一个个消散,像熄灭的烛火。
最后一个消失的,是那只金毛犬的魂。它摇着尾巴,对琉璃点了点头,然后化作星光。
地下室里,只剩下破碎的罐子,和满地的玻璃渣。
楼上的打斗声停了。
琉璃和周小雨冲上去。
车间里,张不器半跪在地,嘴角流血,但手里死死抓着一面破碎的黑色小旗。
孙国华不见了,地上有一摊血,和一张燃烧过半的符纸。
“他用了血遁符,跑了。”张不器咳嗽着说,“但被我重伤,短时间内恢复不了。”
助手们全被打晕了,绑在一起。
笼子里的动物还在,有的已经死了,有的还活着。
“这些活的怎么办?”周小雨问。
“联系动物保护组织。”琉璃说,“至于孙国华……他跑不了多远。”
她走到车间门口,看向夜空。
今晚没有月亮,但星星很亮。
那些消失的动物魂,也许化作了其中的几颗。
至少它们自由了。
不会再疼了。
远处传来警笛声——周小雨刚才报了警。
琉璃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地狱般的地方。
然后,她转身离开。
有些战斗结束了。
但有些,才刚刚开始。
孙国华还没死。
那扇门,还没关上。
而他们的时间,越来越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