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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翠平剿匪震惊上级(1 / 1)

1950年6月(民国三十九年六月)。

天刚刚亮,蒙特内哥罗林村还笼在一层薄雾里。

杨大山家院门被拍得砰砰响,声音急得跟催命似的。杨大山披着褂子趿拉着鞋去开门,门口站着村里的放羊娃铁蛋,脸煞白,嘴唇哆嗦着,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纸。

“村、村长……土匪……土匪塞我羊圈里的……”

杨大山心里咯噔一下,接过那张纸。上头用木炭歪歪扭扭画着几行字,说是字,其实跟鬼画符差不多。杨大山认识几个字,凑到油灯底下,眯着眼看,看着看着,手就开始抖起来。

“咋了?”他婆娘从里屋探出头。

杨大山没吭声,攥着那张纸就往外走,鞋都跑掉一只。他直奔村东头王翠平住的那间小木屋。

王翠平正在灶台前生火,准备熬点粥。听见敲门声,她擦了擦手去开。门一开,看见杨大山铁青的脸,手里拿着张皱巴巴的纸,一直抖个不停。

“王主任,出、出大事了……”

王翠平接过纸,凑到窗边亮处看。纸上的字她认不全,但“二十担粮”、“十个姑娘”、“三日不交,血洗全村”这几个词,她看懂了。

一股火“噌”地从脚底板直冲脑门。她手攥紧了,纸边在她指头下皱成一团。

“哪儿来的?”她声音压得低,但透着一股冷劲儿。

“铁蛋早上放羊,在羊圈栅栏上别着的……”杨大山声音发颤,“是断崖山那伙土匪……上个月抢了隔壁村两头牛,还伤了人……”

王翠平没说话,转身进屋。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驳壳枪,熟练地检查弹夹,咔嚓一声上膛。动作不快,但稳当得很。

“村长,你现下就派人,赶紧往乡里跑,报告情况。”她把枪插进后腰,用褂子盖好,“找乡武装部,就说蒙特内哥罗林村遭土匪勒索,请求支持——记住了,要说清楚,是断崖山的土匪。”

“那、那咱们……”

“咱们不能干等。”王翠平走到门口,看着外头渐渐亮起来的天,“你赶紧敲钟,把村里十八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男丁都叫到祠堂。妇女和孩子……”她顿了顿,“找一个利索点的妇女带她们收拾细软,粮食能藏的都藏起来,然后撤到后山鹰嘴洞去。那地方隐蔽,易守难攻。”

杨大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见王翠平那张脸——黑里透红,眉头紧锁,眼睛盯着远处断崖山的方向,眼神硬得象石头——他把话咽回去了,扭头就往祠堂跑。

钟声响了,当当当,在蒙特内哥罗林村上空荡开。很快,村里就乱起来了。女人哭,孩子叫,男人骂骂咧咧地从各家各户跑出来,往祠堂聚。

王翠平走到祠堂时,院里已经站了二十来个汉子。有的扛着锄头,有的拿着柴刀,还有几个手里攥着打猎用的土铳。一个个脸上都带着慌,你看我我看你,没人吭声。

王翠平站到台阶上,扫了一圈。她没急着说话,先从怀里掏出那张土匪的信,展开,递给旁边一个识字的老人:“三叔公,你给大伙念念。”

三叔公接过,清了清嗓子,开始念。念到“十个姑娘”时,院里炸开了锅。

“狗日的!想得美!”

“跟他们拼了!”

“拼啥拼?人家有枪!上个月隔壁村老王头不就是……”

“那咋办?真把姑娘送出去?”

乱糟糟的吵嚷声中,王翠平开口了。声音不高,但院里一下子静了。

“送姑娘?送粮食?”她冷笑一声,“今儿送了,明儿他们还来要。后天还要。咱们蒙特内哥罗林村一百多口人,以后还活不活了?”

没人接话。风刮过院子,吹得祠堂门上的破布帘子哗啦啦响。

“我王翠平是村里任命的妇女主任,也是组织派来的干部。”她一字一句地说,“组织让我来,是带领大伙过好日子,不是让大伙给土匪当牲口的。”

她顿了顿,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愿意跟我守村的,留下。不愿意的,现在就跟妇女孩子一起撤到后山去。我不拦着。”

院里静了几秒。然后一个汉子吼了一嗓子:“王主任,你说咋干,俺们跟你干!”

“对!跟他们拼了!”

“拼了!”

王翠平点点头,脸上没笑,但眼神缓了些:“好。那咱们就干。但咱们不能蛮干,得动脑子。”

她开始分工。让几个人去后山砍竹子,削成尖钉,用火烤硬;让几个人去熬桐油——村里有片桐树林,桐油能烧;让几个老猎人去找“老虎炮”——其实就是土地雷,用火药、碎铁片和陶罐做的土家伙。

她自己带着杨大山和两个年轻后生,把村里前后转了一遍。蒙特内哥罗林村三面环山,只有一条主路进村,两边都是吊脚楼。她在主路拐弯的地方停了脚,指着路两边的房子:“这儿,还有这儿,房顶上多备石头。到时候土匪进来,从楼上往下砸。”

她又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树底下有口井,井边是片空地。

“这儿,”她拍了拍树干,“到时候我站这儿。”

杨大山一愣:“王主任,你站这儿干啥?太显眼了!”

“就是要显眼。”王翠平从后腰拔出驳壳枪,在手里掂了掂,“他们不是要进村吗?我在这儿‘迎’他们。”

说完,她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厚厚的,压得很低。要下雨了。

第二天,雾更大。

王翠平天没亮就醒了。她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把头发在脑后挽了个紧实的髻,用木簪子别好。然后从枕头底下拿出枪,检查了一遍,插回后腰。

走到院里,她先去了趟鸡窝——习惯性动作。手伸进去摸了摸,空的。她愣了下,随即苦笑。这儿不是天津,没有馀则成藏的金条,只有几只母鸡咕咕叫着,躲开她的手。

祠堂院里,十几个汉子已经等着了。个个眼睛通红,看样子一宿没睡。地上堆着削好的竹钉,一罐罐桐油用泥封着口,还有五个黑乎乎的“老虎炮”,用麻绳捆着。

王翠平蹲下身,挨个检查那些竹钉。钉子一尺来长,头削得尖尖的,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她拿起一根,用手指试了试尖头——够硬。

“埋哪儿?”一个后生问。

“主路。”王翠平站起身,“从村口开始,隔三步埋一根,埋一半露一半。记住,尖头朝上。”

她又指了指那几个“老虎炮”:“这几个,埋在路口拐弯的地儿,用浮土盖着,引线拉出来,接到旁边屋子里。谁手稳?”

“俺。”一个瘦高个站出来,是村里以前的猎户,叫刘老栓。

“好,老栓叔,你负责拉引线。记着,等马队过去一半再拉。”

分派完,王翠平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她靠树干站着,从怀里掏出个窝窝头,慢慢啃。窝窝头是昨晚上做的,硬邦邦的,她就着井水往下咽。

太阳一点点升起来,雾散了点。远处传来鸟叫,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慌。

约莫晌午时分,放哨的孩子连滚带爬跑回来:“来、来了!骑马!好多人!”

王翠平把最后一口窝窝头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她转过身,背靠着老槐树,右手垂在身侧,手指轻轻搭在驳壳枪的枪柄上。

马蹄声近了。嘚嘚嘚的,敲在土路上,闷响。

雾里影影绰绰出现一队人马。大概二十来骑,打头的举着面破旗,旗子上画了个看不懂的鬼头。马上的人穿得乱七八糟,有的穿国民党旧军装,有的穿老百姓的破褂子,手里拿着长枪、大刀,还有的扛着土铳。

队伍在离村口三十来丈的地方停住了。打头的是个独眼龙,勒住马,眯着那只独眼往村里瞅。看见槐树下站着个人,还是个女人,他愣了愣,随即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喂!村里管事的死绝了?派个娘们儿出来?”

土匪堆里爆出一阵哄笑。

王翠平没动,也没说话,就那么站着。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眼睛盯着独眼龙手里那面旗。

独眼龙笑够了,用马鞭指了指她:“小娘们儿,听见没?粮食呢?姑娘呢?再不给,老子可要进村自己挑了!”

王翠平终于开口了,声音清亮亮的,顺着风传过去:“粮食没有,姑娘更没有。想要,自己来拿。”

独眼龙脸色一沉:“敬酒不吃吃罚酒!弟兄们,进村!粮食抢光!姑娘抓光!”

马队动了。二十多匹马撒开蹄子往村里冲。

王翠平看着马队冲进村口,冲上主路。她右手抬起来,驳壳枪握得稳稳的。枪口没对准人,对准的是那面破旗的旗杆绳。

她屏住呼吸,食指扣下扳机。

“砰!”

枪声清脆,炸在清晨的空气里。旗杆绳应声而断,破旗哗啦一下掉下来,正好盖在打头的几匹马头上。马受惊了,嘶鸣着扬起前蹄,队伍一下子乱了。

“就是现在!”王翠平吼了一嗓子。

路两边吊脚楼的窗户“哐当”全开了。一桶桶桐油从楼上泼下来,哗啦啦浇了土匪和马一身。紧接着,火把扔下来了。

“轰——”

桐油见火就着,瞬间窜起老高的火苗。马惊了,人慌了,惨叫马嘶混成一片。有的土匪从马上滚下来,正好滚在埋好的竹钉上,尖钉穿透草鞋扎进脚底板,疼得嗷嗷叫。

“老虎炮!”王翠平又喊。

刘老栓在屋里猛拉引线。

“轰!轰!轰!”

几声闷响,路口炸开几团黑烟。碎铁片和陶片飞溅,又有几个土匪倒下。

剩下的土匪彻底乱了套,调转马头就往村外跑。有的马肚子上扎着竹钉,跑一路血洒一路。

整个过程不到一炷香时间。

村里静下来了。只有桐油烧着的噼啪声,还有受伤土匪的呻吟声。

王翠平从槐树后走出来,枪还握在手里。她走到主路上,看着满地狼借。桐油烧过的地面黑乎乎的,空气里一股焦糊味混着血腥味。竹钉上挂着碎布和皮肉,几个土匪躺在地上,有的抱着腿嚎,有的已经不动了。

杨大山从一栋吊脚楼里跑出来,脸还白着:“王、王主任……咱们……咱们赢了?”

王翠平没立刻回答。她走到一个受伤的土匪跟前,那人腿上挨了铁片,血汩汩往外冒。她蹲下身,用枪管拨了拨那人的脸:“断崖山的?”

土匪哆嗦着点头。

“你们老窝在哪儿?多少人?多少枪?”

土匪不说,咬着牙瞪她。

王翠平站起身,对杨大山说:“绑起来,伤口简单包一下,别让他死了。等乡里来人,交上去。”

她说完,转身往祠堂走。走了几步,腿一软,差点跪地上。她赶紧扶住墙,大口喘气。手心里全是汗,滑腻腻的,枪都快握不住了。

直到这时,她才觉得后怕。心在腔子里咚咚咚地跳,震得耳朵嗡嗡响。

那天下午,乡里的武装部来了一个排的解放军。带队的排长姓赵,是个山东汉子,听完杨大山的汇报,又看了现场,然后盯着王翠平看了好半天。

“王翠平同志,”赵排长开口,嗓门洪亮,“你以前……打过仗?”

王翠平正在给一个被竹钉划伤骼膊的后生包扎,头也没抬:“在老家打过几年游击。”

“哦?”赵排长眼睛亮了,“哪支部队?”

“冀东游击队,李大牙那支。”王翠平打好结,拍了拍后生的肩膀,“行了,回去别沾水。”

赵排长点点头,没再多问。他让战士把俘虏押走,又派了一个班配合村民清理现场。临走时,他对王翠平说:“王翠平同志,你的表现我会如实向上级汇报。蒙特内哥罗林村这一仗,打出了咱们老百姓的志气。”

王翠平只是笑笑,没说话。

三天后,县里的简报下来了。杨大山从乡里开会回来,手里攥着张油印的纸,一进村就嚷嚷:“上了!咱们村上了县里的简报!”

村民们围上去看。简报上写的是“蒙特内哥罗林村群众智勇抗匪记”,里头提到了王翠平的名字,说她“临危不惧,指挥有方,展现了革命妇女的胆识和智慧”。

王翠平没去凑热闹。她坐在自家小院里,手里拿着针线,在缝一件小衣服——肚子已经显怀了,以前的衣服穿不下了。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摸着微微隆起的肚子,心里忽然一阵酸楚。

则成,她想,你要是知道俺今天干了啥,会不会骂俺莽撞?

她不知道。

五个月后,腊月里,天冷得滴水成冰。

王翠平是在乡镇卫生院生的孩子。从半夜开始疼,一直疼到第二天晌午。接生的是个老护士,一边忙活一边念叨:“头胎是慢些,忍着点,别叫,省着力气。”

王翠平咬着毛巾,冷汗把头发全打湿了。疼得厉害时,她眼前发黑,脑子里嗡嗡的。有那么一阵子,她觉得自己可能要死了。

然后她听见了一声啼哭。嘹亮的,清脆的,像清晨的第一声鸟叫。

“是个带把的!”老护士笑呵呵地把孩子抱到她眼前。

王翠平侧过头,看着那个红彤彤、皱巴巴的小东西。小家伙闭着眼,嘴一张一合地哭,小手在空中乱抓。

她伸手,手指轻轻碰了碰孩子的小脸。软乎乎的,热乎乎的。

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哭啥,高兴事儿。”老护士把孩子包好,放在她身边,“给孩子取个名儿吧。”

王翠平抹了把眼泪,看着窗外。天晴了,阳光通过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出一块方方正正的光斑。

“叫念成。”她说,“丁念成。”

老护士在本子上记下:“孩子爹姓丁?”

“恩,叫得贵。”王翠平声音很轻,“得肺痨,走了。”

登记完,老护士出去了。屋里就剩王翠平和孩子。她侧过身,把孩子搂在怀里。小家伙已经不哭了,眯着眼睛,象是要睡。

王翠平从枕头底下摸出个小本子——是刘部长让小李带给她的,让她记工作笔记。她翻开最后一页,拿起铅笔。

手有点抖,字写得歪歪扭扭:

“馀念成——念着则成平安。”

写完,她把这一页撕下来,折成小小的方块,塞进贴身的口袋里。然后她躺回去,闭上眼。

孩子在她怀里动了一下,发出小小的哼唧声。

窗外传来集市上的喧闹声,远远的,模模糊糊的。

王翠平睁开眼,看着屋顶的椽子,木头老久了,裂了好几道缝。

则成,她心里说,咱有孩子了。叫念成。

你平平安安的。俺和孩子,都好好的。

等有一天……等有一天太平了,咱们一家三口就能团圆了。

她想着,眼泪又流下来,悄没声儿的,顺着眼角滑进枕头里。

孩子在梦里咂了咂嘴。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母子俩轻轻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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