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刘家坳的班车停在县汽车站最角落的位置。车身溅满泥点,车窗玻璃有几道裂纹,用透明胶带粘着。司机是个黑瘦的中年人,正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林凡提着行李过来,吐了口烟圈:“刘家坳?”
“嗯。”
“二十块。”
林凡递过钱,上了车。车里很空,只有两三个人,都裹着厚棉袄,缩在座位上打盹。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背包放在旁边,里面是那把瓦刀和王奶奶给的平安符。
车发动了,摇晃着驶出车站,驶出县城。街道渐渐变窄,楼房渐渐变矮,最后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田野、山峦、零星的村庄。
林凡看着窗外。这条路他走过很多次,但这一次,心情格外不同。
他知道,这可能是最后一次以驻村工作组成员的身份回刘家坳了。
昨天下午,局长正式找他谈话。内容很明确:驻村任务结束,组织上考虑他的表现,决定调他回县交通局,任建设管理科科长。
“科长?”林凡有些意外。建设管理科是核心科室,负责全县交通项目的实施监管,科长一般都是有多年经验的老同志。
“组织上信任你。”局长说,“你在刘家坳的表现,证明你有能力,有担当。这个位置,你能胜任。”
“那刘家坳”
“刘家坳的工作会有人接替。支线公路的事,局里会继续跟进,你回去做好交接就行。”
局长又说了很多,关于新岗位的职责,关于未来的发展,关于组织的培养。林凡听着,但没怎么听进去。他脑子里只有刘家坳那条路,那些人。
“局长,”他最后问,“我能再回刘家坳一趟吗?”
局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当然。交接也需要时间嘛。给你一周,把那边的事处理好。”
一周。七天。168个小时。
车在山路上颠簸。窗外的景色越来越熟悉。那个弯道,那片松林,那条小溪林凡闭着眼睛都能指出来。
两个小时后,车到石桥镇。林凡下车,准备换乘去刘家坳的拖拉机。但刚下车,就看见栓柱站在路边,旁边停着那辆熟悉的拖拉机。
“栓柱?你怎么在这儿?”
“老支书让俺来接您。”栓柱笑着接过林凡的行李,“他说您今天肯定回来。”
林凡心里一暖。老刘总是想得这么周到。
拖拉机突突突地上路了。从镇上去刘家坳的这段路,也是新修的,水泥路面,平坦宽敞。栓柱开得很稳,一边开一边说:
“林局长,您走这几天,村里可热闹了。”
“怎么了?”
“王奶奶的孙子回来了!”栓柱兴奋地说,“开车回来的!一辆白色的小轿车,可漂亮了!在咱们新路上开,稳当得很!”
林凡笑了:“王奶奶高兴坏了吧?”
“那可不!拉着孙子在新路上走了好几趟,见人就说:看,俺孙子开车回来的!”
“赵老板呢?”
“赵老板接了个新活,在邻村修桥。但他天天都回来,说要看路,要看护面。对了,他父亲也来了,在村里住了好几天,天天跟着赵老板去工地。”
拖拉机转过弯道,刘家坳出现在眼前。新修的路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从村口一直延伸到山里。护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沉稳的光,“出入平安”的红布远远就能看见。
村口聚了很多人。林凡仔细看,是老刘,王奶奶,李老三几乎全村的人都来了。
车停下,林凡刚下车,王奶奶就颤巍巍地走过来,拉住他的手。
“林局长,您可回来了!俺孙子回来了,您看看,这就是俺孙子!”
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人走过来,穿着西装,戴着眼镜,很斯文的样子。
“林局长您好,我是王建军。奶奶经常提起您,说您帮我们村修了路,是天大的恩人。”
“别这么说。”林凡握了握他的手,“路是大家一起修的。”
老刘也走过来:“林局长,村里商量了,今天晚上在村委会摆席,给您接风!”
“老支书,不用这么麻烦”
“一定要!”老刘很坚持,“您帮咱们修了路,咱们得好好谢谢您!”
正说着,远处传来汽车喇叭声。一辆皮卡车开过来,停下。赵老板跳下车,他父亲也从副驾驶下来。
“林副局长!”赵老板快步走过来,“您回来了!”
“赵老板。”林凡看向他父亲,“叔叔好。”
老人点点头,打量着林凡:“你就是林凡同志?我儿子总提起你。”
“叔叔,赵老板现在干得很好。”
“我知道。”老人脸上露出笑容,“他变了,变成我盼着的那个样子了。这得谢谢你。”
“是他自己争气。”
傍晚,村委会院子里摆开了二十多桌。菜是各家各户凑的,鸡鸭鱼肉,山珍野菜,摆了满满一桌子。酒是自酿的包谷酒,用大坛子装着,随便喝。
林凡被推到主桌,坐在老刘和赵老板中间。王奶奶坐在他对面,旁边是她孙子王建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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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席前,老刘站起来,端着一碗酒:
“乡亲们,今天咱们聚在这儿,两件事。第一,欢迎林局长回来。第二,庆祝王奶奶的孙子回家!来,干了!”
“干了!”
酒很烈,但没人皱眉。一碗下肚,气氛热烈起来。
村民们轮流向林凡敬酒,说感谢的话。林凡来者不拒,一碗接一碗。他酒量不算好,但今天,他想喝。
喝到第三碗时,赵老板按住他的碗:“林副局长,您少喝点,一会儿还有事跟您说。”
“什么事?”
赵老板看了一眼父亲,老人点点头。
“是这样,”赵老板说,“我父亲想把他在老家的房子卖了,把钱给我,让我把刘家坳的支线公路修了。”
林凡愣住了:“卖房子?那叔叔住哪儿?”
“跟我住。”赵老板说,“我在镇上租了个房子,够住。我父亲说了,钱放着也是放着,不如拿出来修路,积德。”
老人接过话:“林凡同志,我干了一辈子工程,知道修路的不易。这条路修好了,能造福几代人。这钱,花得值。”
林凡看着老人,又看看赵老板,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叔叔,这钱我不能要。”
“不是给你,是给村里。”老人说,“但有个条件。”
“您说。”
“这路,得让我儿子修。”老人看着赵老板,“从设计到施工,到监理,全让他负责。我要看看,他是不是真的变了。”
赵老板眼圈红了:“爸”
“你别说。”老人摆摆手,“我以前不信你,觉得你偷奸耍滑,不成器。这次看了刘家坳这条路,我信了。但你得证明给我看,这条路不是侥幸,是你真本事。”
赵老板重重点头:“爸,我一定修好!”
老人又看向林凡:“林凡同志,你监督。他要是敢糊弄,你告诉我,我打断他的腿!”
林凡笑了:“叔叔,赵老板不会糊弄了。我相信他。”
“那这事就这么定了。”老人端起酒碗,“来,为了支线公路,干了!”
“干了!”
这碗酒,喝得格外痛快。
酒过三巡,王奶奶拉着孙子过来敬酒。
“林局长,俺孙子说了,等路全修通了,他要在村里开个农家乐,把外面的客人引进来。”
王建军接过话:“林局长,我是在城里工作的,但我一直想为家乡做点事。这条路修通了,机会就来了。我想把咱们刘家坳的山货包装出去,把乡村旅游做起来。”
“好想法。”林凡说,“需要什么支持,尽管说。”
“暂时不用。”王建军笑了,“您已经给我们修了路,这是最大的支持。剩下的,我们自己来。”
夜深了,酒席还没散。村民们还在喝,还在说,还在笑。
林凡悄悄离席,走到新修的路上。
月光很好,照得路面一片银白。护面在月光下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出入平安”的红布在夜风里轻轻飘动。
赵老板也跟了出来。
“林副局长,听说您要回去了?”
“嗯。驻村任务结束了,调回县里。”
“那还回来吗?”
“回来。”林凡看着路,“一定会回来。看看路,看看大家。”
赵老板沉默了一会儿:“林副局长,没有您,就没有今天的我。也没有这条路。”
“路是你修的。”林凡说,“是你一砖一石砌出来的。”
“但方向是您指的。”赵老板很认真,“是您让我知道,该怎么修路,该怎么做人。”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月光下的路。
“赵老板,”林凡忽然问,“等支线修好了,你想干什么?”
“继续修路。”赵老板毫不犹豫,“哪儿需要修路,我就去哪儿修。不赚大钱,够本就行。我要让我父亲看看,他儿子,是个真正的工程人。”
“你已经是了。”
赵老板笑了,笑得很踏实。
夜深了,村民们陆续散去。林凡回到村委会,老刘还在等他。
“林局长,有件事”老刘欲言又止。
“老支书,您说。”
“乡亲们商量了,想想给您立块碑。”
林凡吓了一跳:“立碑?立什么碑?”
“就在路口,立块功德碑。写上您的名字,写上您帮咱们修路的事。”
“不行!”林凡坚决摇头,“绝对不行!路是大家修的,钱是大家凑的,力是大家出的。要立碑,就立‘众’字碑,写所有修路的人。”
老刘看着他,眼睛湿了:“林局长,您真是真是好干部。”
“老支书,我只有一个请求。”
“您说。”
“等我走了,别送我。让我自己走。”林凡说,“我不喜欢离别的场面。”
老刘点点头,没说话。
第二天,林凡开始交接工作。其实没什么好交接的,就是整理文件,汇总资料,列个清单。但他做得很仔细,每一份文件都分类,每一笔账目都核对。
下午,他挨家挨户告别。去王奶奶家,去李老三家,去栓柱家每家都坐一会儿,说几句话。村民们都不舍,但都没说挽留的话。只是往他包里塞东西:核桃,板栗,腌菜,鞋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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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林凡收拾好行李。背包里除了自己的东西,又多了一堆村民送的土产。瓦刀用布包好,平安符放在贴身的口袋里。
他走出村委会,走上新修的路。
没人送行。老刘说了,不送。
他一个人走,走得很慢。走过护面,走过弯道,走过那段曾经滑坡、现在坚实如铁的路段。
走到村口时,他停下,回头看。
夕阳下的刘家坳,安静,祥和。新修的路在夕阳下泛着金红色的光,像一条通向远方的希望之路。
护面上的“出入平安”红布,在晚风里轻轻飘动。
他想起第一次来刘家坳时,那条泥泞的土路,那个险峻的弯道,那些怀疑的眼神。
现在,路修通了。不止在地上,也在心里。
他转身,继续走。
不回头。
因为知道,这条路,永远在。
这些人,永远在。
这份情,永远在。
而他自己,也在这条路上,完成了最重要的成长。
从理想主义到现实担当。
从机关干部到真正理解基层的人。
这条路,改变了一个村子。
也改变了他自己。
这就够了。
足够支撑他,走向下一段路。
不管那路在哪儿,不管那路多难。
他都会记得,在刘家坳,有这样一条路。
有这样一群人。
有这样一段,永远不会忘记的时光。
夕阳西下,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新修的路面上。
像告别。
也像承诺。
告别这段驻村时光。
承诺永远记得。
承诺,永远对得起良心。
就像修这条路一样。
认真,踏实,一步一个脚印。
直到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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