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市里回刘家坳的路上,林凡接到了刘红军的电话。
刘红军是石桥镇的副镇长,分管交通。林凡只在一次全县交通工作会议上见过他,四十出头,黑脸,说话声音很大,笑起来眼角的皱纹能夹死蚊子。
“林副局长,听说你在跑刘家坳修路的事?”刘红军的声音在电话里嗡嗡的,信号不太好。
“是,刘镇长。我正从市里往回赶。”林凡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
“别急着回刘家坳,先来镇上一趟。”刘红军说,“有些情况,得当面说。”
林凡看了看表,下午三点。“我大概五点到。”
“行,我在办公室等你。”
挂了电话,林凡看着窗外掠过的山峦。石桥镇是安县的西大门,刘家坳就归石桥镇管。这次修路的事,镇里的态度很关键——特别是配套资金承诺函,必须要有镇政府的公章。
五点钟,车到石桥镇。镇政府在老街尽头,是栋三层小楼,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有些瓷砖已经发黄脱落。院子里停着几辆公务车,车身上都溅满了泥点。
林凡上到二楼,找到“副镇长办公室”。门虚掩着,他敲了敲。
“进来!”
推门进去,刘红军正坐在办公桌后抽烟。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房间里烟雾缭绕。看见林凡,他站起来握手,手很粗糙,很有力。
“林副局长,坐。”他又抽出一支烟,“抽不抽?”
“不会,谢谢。”
“不抽好。”刘红军自己点上,“年轻人,别学这些。”
林凡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办公室不大,文件柜里塞满了各种文件夹,有些文件夹已经鼓得关不上了。墙上挂着县里的地图,上面用红蓝笔画满了标记。
“刘家坳的路,我看了你的报告。”刘红军开门见山,“写得扎实。数据、案例,都实在。不像有些报告,净是空话。”
“谢谢刘镇长。”
“但是,”刘红军弹了弹烟灰,“问题也不少。最大的问题,钱。”
林凡点头:“我知道。市财政局的刘科长也这么说。”
“刘科长?刘文娟?”
“是。”
“她是我堂妹。”刘红军笑了,“从小一起长大的。她那人,原则性强,认死理。不过心眼不坏。”
林凡有些意外,但没表露出来。
“她是不是跟你说,先申请养护改造资金,修‘鬼见愁’那段?”刘红军问。
“是。”
“嗯,这是个路子。”刘红军吸了口烟,“养护改造资金额度小,竞争没那么激烈。而且‘鬼见愁’那段确实该修。去年一年,那段路出了四起事故,死了一个,伤了七个。”
林凡心里一紧:“死了人?”
“嗯。”刘红军神色凝重,“开三轮车拉玉米的,翻下去了。车毁人亡。死者家属来镇上闹过,但路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的。”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指着刘家坳的位置:“你看,从刘家坳村委会到‘鬼见愁’,一点二公里。这段路修好了,三个自然村的人出行,至少安全些。”
林凡也走到地图前。地图很旧了,刘家坳的位置还标着土路的标记。
“修这段路,要多少钱?”刘红军问。
“初步估算,四十五万。能申请三十万,剩下十五万要配套。”
“十五万”刘红军走回办公桌,坐下,“镇里现在账上,能动的钱不到二十万。马上要发工资,要缴水电费,要”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刘镇长,”林凡说,“村里的想法是,配套资金尽量自筹。村民可以再凑一些,投工投劳也能折算一部分。”
“能凑多少?”
“我现在还不确定。但老支书在组织村民开会,应该能有几万。”
刘红军沉默了一会儿,烟抽得很凶。一支烟抽完,他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这样,”他说,“你给我三天时间。我跑跑县里,看看能不能从其他项目里挤一点。镇里这边我先批五万。前提是,村民至少要凑出五万。剩下五万,咱们再想办法。”
林凡心里快速盘算。村民凑五万,镇里批五万,还有五万缺口。
“那五万”他试探着问。
“我想办法。”刘红军看着他,“但林凡,我要你保证一件事。”
“您说。”
“这段路,必须修好。”刘红军的目光很锐利,“不是应付,不是糊弄,是实打实地修好。材料要用好的,施工要按规范。别像有些工程,钱花了,路修了,两年不到又坏了。”
“我保证。”林凡说,“施工方是赵老板,您可能听说过。刘家坳主干道就是他修的,质量很好。
“赵麻子?”刘红军扬眉,“那小子听说以前不怎么样,这次倒像是转了性。”
“是,他这次非常认真。”
“行,就他了。”刘红军拍板,“但合同要规范,监理要到位。镇里会派技术员现场监督,每天拍照,每周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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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问题。”
谈完正事,刘红军的表情松弛了些。他给林凡倒了杯茶,茶叶很普通,水也不太热。
“林副局长,你在刘家坳待了几个月,感觉怎么样?”他问。
“很受教育。”林凡如实说,“以前在机关,看的是文件,听的是汇报。在村里,看的是实实在在的生活,听的是老百姓真正的声音。”
“是啊。”刘红军又点了支烟,“基层就是这样。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根针。什么政策最后都要落到村里,落到人头上。修路是好事,但也是难事。钱难要,事难办,人难协调。”
他看着林凡:“你还年轻,有冲劲,想干事。这是好事。但也要记住,基层工作急不得。有些事,得慢慢磨,慢慢熬。”
林凡点头:“我明白。”
“你不一定明白。”刘红军笑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觉得自己什么都明白。干了二十年,才发现,不懂的比懂的多。”
他指了指窗外:“这石桥镇,十三个村,我跑了十几年。哪个村什么情况,哪条路什么时候修的,哪座桥什么时候垮的,我心里都有本账。但有什么用?该修的路还是修不起,该架的桥还是架不成。”
他的语气里有种深深的无奈。
“所以刘家坳这次,”林凡说,“我们一定要做成。”
刘红军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好,那就做。我全力支持。”
离开镇政府时,天已经黑了。街上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灯光照着坑洼的路面。几个小贩在路边摆摊,卖的是烤红薯和炒栗子,香味飘得很远。
林凡买了两个烤红薯,热乎乎的,揣在怀里。他要赶最后一班车回县里,明天一早再去刘家坳。
等车的时候,他给老刘打电话,把镇里的情况说了。
“五万”老刘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俺们尽量凑。明天开村民大会,把情况说清楚。”
“老支书,别太为难。”林凡说,“实在不行,我们再想其他办法。”
“不为难。”老刘的声音很坚定,“这是修咱自己的路,有啥为难的?就是卖血,俺们也把这条路修起来!”
这话说得狠,林凡心里一震。
“别这么说,老支书。咱们慢慢想办法。”
“林局长,您放心。”老刘说,“刘家坳的人,虽然穷,但有骨气。说修路,就一定要修起来。”
挂了电话,车来了。是辆破旧的中巴车,车灯有一边不亮,车窗玻璃裂了几道缝。
林凡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车里很空,除了他,只有三个乘客,都蜷在座位上打瞌睡。
车开动了,摇摇晃晃地驶出镇子,驶进黑暗的山路。
林凡看着窗外。山影幢幢,像巨大的怪兽伏在夜色里。偶尔有灯光,是山里的农家,星星点点的,像散落的珍珠。
他想起刘红军说的那些话。“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根针。”
是啊,千条线都要从这根针眼里过。修路是其中一条线,扶贫是另一条,教育是第三条,医疗是第四条每一条线都重要,每一条线都急迫。
而基层干部,就是那根针。要承受所有线的拉力,要在有限的资源里,找到平衡,找到出路。
不容易。
真的不容易。
车在山路上颠簸。林凡闭上眼睛,但睡不着。
他在想那十五万。村民五万,镇里五万,还有五万缺口。
这五万,去哪里找?
找企业赞助?县里几家像样的企业,他都认识老总。但开口要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企业要效益,要回报,要能写进社会责任报告里的亮点。
找社会捐助?可以试试,但不确定性太大。而且手续繁琐,需要备案,需要监管。
或者找赵老板垫付?以他的性格,也许会同意。但这不公平。他已经做了那么多,不能再让他承担更多。
一个个想法在脑子里转,又一个个被否定。
车突然急刹,林凡往前一冲,头撞在前座椅背上。
“怎么了?”司机探出头。
前面路上,横着一棵树。不大,但正好挡在路中间。
“妈的,谁砍的树?”司机骂骂咧咧地下车。
林凡也跟着下车。夜风很冷,吹得人直打哆嗦。那棵树有碗口粗,是棵杉树,断口很新,像是刚砍倒的。
“来,搭把手。”司机招呼。
林凡和另外两个乘客一起,把树移到路边。树很沉,三个人抬着都吃力。
“这荒山野岭的,谁砍树放在路中间?”一个乘客喘着气说。
“谁知道。”司机看了看四周,“可能是砍了运走,没来得及。”
回到车上,继续上路。但林凡心里隐隐有些不安。这段路很偏僻,平时车就少,晚上更没什么人。树倒得这么巧,刚好挡在路中间
他想起刘红军说,去年“鬼见愁”那段路死过人。死者家属来镇上闹过。
会不会
他摇摇头,觉得自己想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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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到县城时,已经晚上九点。林凡找了家小旅馆住下,十块钱一晚,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墙壁很薄,能听见隔壁的电视声。
他洗了把脸,坐在床边,拿出笔记本,开始算账。
十五万缺口,五万还没着落。
如果实在不行,只能自己先垫上。他工作几年,攒了八万块钱,本来是准备买房的首付。
但这钱是父母省吃俭用帮他存的,是他们一辈子的积蓄。
林凡合上笔记本,躺到床上。天花板上有水渍,晕开一片片黄色的痕迹,像地图。
他想起了刘家坳的地图。那上面,土路的标记,像一道道伤疤。
“鬼见愁”那段,是伤疤最深的地方。
现在,有机会治好这道伤疤。
代价是十五万。
不,代价不止十五万。还有无数个不眠的夜晚,无数次的奔波,无数人的期待和压力。
值得吗?
值得。
因为他见过那些伤疤下的人。见过他们的生活,他们的艰难,他们的希望。
因为他们叫他“林局长”,把修路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因为他答应过,要为他们开出生路。
答应的事,就要做到。
这是原则,也是良心。
林凡起身,打开笔记本,在最后一页写下:
“无论如何,一定要修通‘鬼见愁’。”
“这是承诺。”
写完,他关灯躺下。
窗外,县城的灯光透过薄窗帘照进来,在墙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远处传来火车经过的声音,悠长而孤独。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新的奔波,又要开始了。
但他准备好了。
因为那条路,在等着他。
那些走在险路上的人,在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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