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礼堂里,作训科借调来的参谋正在讲授《装甲兵协同战术》。
他的声音平稳,语调毫无波澜,催眠效果比午后三点的阳光还要立竿见影。
台下的新兵老兵们坐得笔直如松,眼神却大多已经飘向了窗外,追逐着一只不知疲倦的飞蛾。
高城和指导员洪兴国坐在最后一排。
他们像两尊审视着羊群的牧羊犬,目光扫过一排排僵直的后脑勺。
“以著名的73高地东侧反击战为例,我方一个排的69式坦克,利用地形优势,成功阻击了敌方一个加强连的进攻”
参谋指着幻灯片上那张简陋的作战地图,侃侃而谈。
就在这昏昏欲睡的队伍里,白铁军的眼睛,却猛地亮了一下。
那光芒,像是黑夜里划过的一根火柴。
他依旧坐得笔直,但那不再是出于纪律。
而是因为他大脑里的“搜索引擎”,刚刚弹出了一个刺眼的红色警报。
73高地。
69式坦克。
不对。
他举起了手。
动作幅度不大,可在这片几乎凝固的沉寂中,却像一声平地惊雷,格外突兀。
讲台上的参谋被打断了,他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有人在这种“扫盲课”上提问。
他不太高兴地皱起了眉。
“那个兵,有什么问题?”
唰!
顷刻间,全连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了白铁军身上。
甘小宁在他旁边,用胳膊肘死命地捅他,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充满了惊恐:“老白,你疯了?想上厕所也别挑这时候啊!”
伍六一坐在前排,背影瞬间僵硬。
他甚至不用回头,就知道又是那个不省心的家伙在作妖。
“报告教官!”
白铁军站了起来,脸上恰到好处地带着几分求知的困惑,和一丝挠头的不好意思。
“我前两天在图书馆看《t集团军军史战例选编》的时候,好像记得73高地那一仗,咱们用的是59式坦克。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是经过魔改,换了105毫米炮和简易火控的那一批。是不是我记错了?”
他挠了挠头,一脸憨厚。
“那书太厚了,我可能给记混了。”
礼堂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参谋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白转红,再从红转成了猪肝色。
他张了张嘴,想呵斥“你记错了”。
可话到嘴边,看着白铁军那双“真诚”得不带一丝杂质的眼睛,他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因为他心里猛地一咯噔。
好像好像还真他妈是59改!
那是他刚下连队时听老班长吹牛时提过一嘴的细节,时间太久,他自己都记岔了!
一个新兵蛋子,居然比他这个机关参谋记得还清楚?
这脸打得,火辣辣的疼。
最后一排,洪兴国嘴角勾起一抹抑制不住的、饶有兴致的弧度。
高城的眼神,则彻底变了。
如果说之前对白铁军是好奇,那么现在,就是审视。
他像一头巡视领地的狮王,突然发现自己的羊群里,混进来一头披着羊皮的怪东西。
“咳!”
参谋干咳一声,强行挽回尊严:“这位同志记忆力很好嘛。没错,是59改。我们继续讲”
课程就在这种诡异到极点的气氛中结束了。
解散的命令一下,兵们像躲避瘟疫一样迅速撤离,甘小宁更是跑得比谁都快,生怕被白铁军的“厄运”波及到分毫。
“白铁军,你留下!”
高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到!”
白铁军一个立正,看着高城迈着大步朝他走来,心里一点不慌,甚至还有点想笑。
鱼儿,上钩了。
空旷的礼堂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高城绕着白铁军走了一圈,那眼神,跟兽医打量一头得了怪病的牲口,没有任何区别。
“长能耐了啊。”
高城停在他面前,几乎是贴着他的鼻子说话,气息里带着火药味。
“敢在全连面前,让作训科的参谋下不来台。听说你最近天天泡图书馆,怎么,准备考状元呐?”
“报告连长!”
白铁军的表情瞬间变得惶恐,就差当场挤出两滴眼泪了。
“我也不想啊!可我控制不住我这颗求知若渴的大脑啊!”
高城被他这句式新颖的回答,结结实实地噎了一下。
白铁军的表情瞬间又变得沉痛无比。
“连长,我跟您说实话吧。我感觉我的大脑,它好像变异了。”
“它现在一天不看书,就跟犯了烟瘾似的,在脑壳里又哭又闹,折腾得我吃不香睡不着。今天这事儿真不赖我,是它自己记住了,然后逼着我举手的!”
他向前凑近一步,眼神无比诚恳地看着高城,压低了声音。
“连长,我有个不成熟的小建议。”
“您看,能不能跟上级打个报告,单独给我这个大脑,提个干?”
“它肯定比我本人有出息!我给它当个载具,负责后勤保障就行!”
“噗”
高城一口气没憋住,差点当场破功。
他猛地转过身去,肩膀剧烈地抖动了几下,再转回来时,脸已经黑得像锅底。
“少给老子耍贫嘴!”
他咆哮道。
“说!你那脑子里,除了这些歪理邪说,还装了些什么玩意儿?”
“报告连长,装的都是知识!”白铁军立刻回答,生怕慢了一秒钟。
“什么知识?”
“《内燃机原理》、《世界轻武器大全》、《装甲兵战术概论》、《合同战术理论研究》”
白铁军一口气报了一长串书名,然后话锋一转,语气变得神秘兮兮。
“连长,我还看了本讲海湾战争的书。哎呀,那上面吹得可邪乎了。”
“怎么邪乎了?”高城下意识地追问。
“书上说,人家的坦克,跑起来跟飞似的,炮口稳得能站个苍蝇。一边跑一边打,指哪儿打哪儿。”
“咱们的坦克呢?一动起来,那炮弹就跟喝醉了酒的醉汉,鬼知道它想飞去哪儿亲个嘴。”
高城的脸色沉了下来。
这是事实,也是他们这代装甲兵心里最深的一根刺。
白铁军却像没看见他的脸色,自顾自地继续说:
“还有更神的!说人家天上总有那么个嗡嗡叫的‘小蜻蜓’(无人机)跟着,跟开了天眼似的。”
“咱们在哪儿挖坑,在哪儿埋雷,甚至在哪儿咳,解决个人问题,人家在几十公里外的帐篷里,喝着咖啡看得一清二楚。”
他凑得更近了些,像是在分享一个惊天大发现。
“连长,我就琢磨着,这事儿咱们是不是也能干?”
“咱们没那高级的‘小蜻蜓’,可咱们有风筝啊!”
“下次演习,咱们在每辆坦克顶上,都绑一个带摄像头的风筝,再牵根长长的线到您那儿。这样一来,您坐在指挥车里,不就能看见我们前头有啥了?省得您老在电台里骂我们是瞎子!”
高城的眼角,狠狠地跳了一下。
把带摄像头的风筝绑在坦克上?
这个想法,荒诞,可笑,离经叛道!
但不知为何,他脑子里竟真的出现了一副画面:几十个五颜六色的风筝在战场上空胡乱飘扬,下面吊着摄像头,无数电线乱七八糟地连回报废的指挥车
他被自己这个想法恶心得打了个哆嗦。
“还有那个什么‘数据链’!”
白铁军越说越兴奋,完全没注意到连长的表情已经处在爆炸的边缘。
“书上画得跟蜘蛛网似的,玄乎得很。我研究了半天,琢磨明白了!这不就是咱们去铁流镇黑网吧打《星际争霸》的时候,那个小地图嘛!”
“小地图?”
高城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这三个字。
“对啊!”
白铁军猛地一拍大腿。
“您想啊,要是演习的时候,您面前摆个大屏幕,上面就是咱们演习场的地图。我们每个人身上都带个小玩意儿,您就能在地图上看见我们每一个人的位置,绿点点就是咱自己人。”
“您想让谁上,直接在屏幕上框住那几个绿点,吼一嗓子‘三班,给老子端了那个山头’,我们耳机里就直接收到命令了!”
“都不用我们自己找方向,多带劲!”
“您看谁跑慢了,还能直接点名批评:‘伍六一!你小子怎么跑的比甘小宁还慢!扣你一个月津贴!’多精准,多高效!”
高城彻底听不下去了。
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有一根筋在一突一突地狂跳。
这个兵的脑子里,装的根本不是知识!
是一堆垃圾!
是把神圣的战场,当成了小孩子过家家的游戏!
风筝
小地图
这两个词,像两只黏糊糊的苍蝇,在他脑子里嗡嗡作响,怎么也挥不走,甚至开始产卵,孵化出更多更荒唐的画面。
他想发火。
想痛骂。
想把这个兵直接打包扔回“绝情坑”里,让他跟冰冷的泥巴作伴。
可他骂不出来。
因为,白铁军用最不着调的语言,描述出的那幅场景,竟带着一种该死的、让他心惊肉跳的吸引力。
“滚蛋!”
高城最终从喉咙里挤出了他最常用的两个字,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
“给我滚回宿舍去!再敢胡说八道一个字,我让你去绝情坑里,写一万字的思想汇报!”
他指着白铁军的鼻子,一字一顿地吼道。
“题目就是——《论风筝在现代化战争中的军事价值》!”
“是!谢谢连长!”
白铁军如蒙大赦,敬了个无比标准的军礼,转身就跑,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