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重,仿佛能压得人喘不过气。
三班宿舍里,鼾声和梦话交织成一首粗犷的军营小夜曲。
甘小宁的呼噜带着独特的节奏,像是老式拖拉机在艰难爬坡。
伍六一偶尔会磨一下牙,咯吱作响,梦里大概还在跟谁较劲。
白铁军睁着眼,毫无睡意。
他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像一具被抽空了精神的躯壳,只是盯着天花板上那块因潮湿而微微发黄的印记。
重生回来快一个月了。
他有了宗师级的格斗术,有了完美级的潜伏伪装,连叠被子都成了全连的传说。
可这些,到底有什么用?
他能一拳打穿钢板,能改变史今班长注定要离开的命运吗?
他能像鬼魅一样潜伏,能阻止伍六一副班长那条宁折不弯的腿,在演习中断掉吗?
他能把被子叠成艺术品,就能阻止钢七连这面光荣的旗帜,在军改的浪潮下被无情地裁撤吗?
不能。
一个念头,冰冷而尖锐,狠狠扎进他的脑海。
他再强,也只是一个兵。
一个在庞大的军队体系里,微不足道的大头兵。
他个人的武勇,在决定一支部队生死的时代洪流面前,渺小如尘。
前世,他到死都没想明白,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钢七连?
他们是702团的尖刀,是王牌中的王牌。
他们每个人都把“不抛弃,不放弃”刻进了骨血,凭什么最后等来的结局,是被整个时代抛弃和放弃?
直到现在,当他以一个重生者的视角,冷静地剥开那层名为“荣誉”和“悲情”的外壳,冰冷而残酷的真相才一点点浮出水面。
钢七连的改编,不是因为弱。
恰恰相反,是因为他们太强了。
强得不均衡,强得成了阻碍。
高城像个护食的狼王,把新兵连里最壮、最狠、最有天赋的兵,全都划拉进了自己的地盘。
七连的兵,个个拎出来都能去别的连队当班长。
这种掐尖式的强大,造就了七连的辉煌,也造成了整个702团的战斗力断层。
一个连队的出类拔萃,竟是以牺牲全团的整体均衡为代价。
白铁军的嘴角泛起一丝苦涩。
高城的骄傲,七连的骄傲,就像一株开得过于灿烂的花,吸干了周围土地的所有养分,最后,只能被园丁连根拔起,以利全局。
更深层的原因,是那场让他记忆犹新,也让整个钢七连颜面扫地的对抗演习。
老a。
那根本不是一场演习。
那是一场屠杀。
一场信息化部队对传统装甲步兵的降维打击。
七连引以为傲的步坦协同,在老a的立体化侦察和即时通讯面前,像是一群挥舞着石斧的原始人,冲向了装备着激光枪的星际陆战队。
高城在坦克里声嘶力竭地吼着命令,可他的声音传不到一百米外。
而老a的指挥部,在天上。
袁朗的每一个指令,都能通过数据链,精准地传达到每一个单兵。
他们打的不是坦克,不是阵地。
他们打的是七连的指挥链,是七连的眼睛,是七连的耳朵。
当七连的坦克因为地形限制,被迫弃车接敌时,他们就已经输了。
高城说人没有最大仰角,可他忘了,在信息不对称的战场上,人,就是最脆弱的靶子。
“一窝蜂”式的冲锋,在精准的战术打击面前,除了悲壮,一无是处。
白铁军缓缓闭上眼。
他终于懂了。
钢七连的覆灭,并非战之罪。
他们没有输给敌人。
他们输给了时代。
所以,改编是必然的。
把七连这把过于锋利的“尖刀”拆散,把伍六一、甘小宁这些淬炼过的“好钢”分配到各个连队,去带动整个团的进步。
刮骨疗毒,壮士断腕。
何其残酷,又何其正确。
一股深沉的无力感,瞬间将他淹没。
他怎么斗?
他拿什么去跟一个势不可挡的时代去斗?
难道真的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悲剧重演?看着史今哭着离开,看着伍六一拖着残腿告别军营,看着高城在空荡荡的荣誉室里,一遍遍喊着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名字?
不。
绝不!
白铁军的拳头在被子里猛地攥紧,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声响。
既然打不过时代,那就加入它!
甚至引领它!
一个疯狂的念头,如闪电劈开他脑中的迷雾。
军改的方向是信息化、体系化、特种化。
那为什么钢七连不能成为转型的先锋?
别人都在摸着石头过河,他这个重生者,脑子里装着未来二十年的战争形态演变!
他知道什么是c4isr系统,什么是数据链,什么是网络中心战!
他不能阻止改编,但他可以改变改编的方向!
他要让上级看到,钢七连,不是一个需要被拆分的“落后产能”,而是一个最有潜力、最值得投入资源去进行现代化改造的“特区”!
他要让钢七连,从传统的装甲侦察连,变成一支具备特种作战能力、信息作战能力和强大突击能力的新型合成化部队!
这个想法太大胆,太大逆不道。
他一个大头兵,怎么去影响连长,影响团长,甚至影响更高层的决策?
他拿什么去说服高城?
说服那个骄傲到骨子里,把“钢铁”二字奉为圭臬的男人,让他相信“数据”比“装甲”更重要?
写报告?
一个新兵蛋子写的《关于我军未来信息化建设的几点构想》?
估计指导员洪兴国会微笑着收下,然后转头就把它当成反面教材,在全连开展一轮“防止好高骛远思想”的教育。
就在这时,他想起了下午刚得到的那个奖励。
【语言艺术(贫嘴专精)】
黑暗中,白铁军的眼睛骤然亮起。
他明白了。
系统给他的,从来都不是屠龙刀,而是一把手术刀。
正面硬刚,是找死。
他不能当一个严肃的进言者,那会死得很难看。
但他可以当一个“小丑”。
一个满嘴跑火车,说话不着调,却总能在不经意间,把一些“歪理邪说”种进别人心里的搞笑担当。
他可以把“无人机侦察”,说成是“放个带摄像头的风筝,去偷看蓝军女兵洗澡”。
他可以把“数据链共享”,说成是“让咱们班长能直接瞅见连长望远镜里的东西,省得他老骂咱们是瞎子”。
他可以把“电磁干扰”,说成是“在天上放个大喇叭,循环播放《爱情买卖》,让对面的通讯员听得脑仁疼”。
这些话,从一个严肃的军官嘴里说出来,是疯话。
但从他白铁军这个“绝情坑主”嘴里说出来,就是笑话。
笑话听多了,总有那么一两句,会像种子一样,在某个时刻,在某个人的心里,悄悄发芽。
尤其是高城。
那个看似粗犷,实则心思比谁都重的男人。
白铁军长长吐出一口气。
胸中那股足以压垮人的郁结之气,一扫而空。
他有路了。
一条前无古人,也注定坎坷无比的路。
他要用最不着调的方式,去干一件最惊天动地的大事。
“嘿嘿”
黑暗中,白铁军没忍住,发出一声极轻的窃笑。
“大半夜不睡觉,偷着乐什么?梦见娶媳妇了?”
一个冷冰冰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旁边铺位传来。
白铁军吓得一个激灵,差点从床上弹起来。
他僵硬地扭过头,看见伍六一不知何时已经坐了起来。
他在黑暗中像一尊沉默的雕像,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报告班副!”白铁军的脑子飞速运转,立刻切换回贫嘴模式,“我刚才在进行一项严肃的军事推演!”
“模拟如何在夜间,不依靠任何照明设备,精准地找到厕所的位置,并对敌方最后一个蹲位,发起决定性的总攻!”
伍六一沉默地看着他,足足有五秒钟。
黑暗中,白铁军甚至能感觉到他那混合着“看傻子”和“懒得理你”的复杂目光。
终于,伍六一重新躺了下去,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神经。”
白铁军咧嘴一笑,也躺了下来。
他重新看向天花板,眼神却和刚才截然不同。
那里面不再有迷茫和无力,取而代之的,是跃跃欲试的火焰和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