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东区,午夜十一点四十五分
雨水敲打着锈蚀的防火梯,顺着生锈的排水管汩汩而下,在堆满垃圾袋的后巷里积成浑浊的水洼。空气中混杂着劣质酒精、呕吐物和铁锈的气味,偶尔有老鼠从阴影中窜过,带起一阵窸窣声响。
林薇跟着秦战歌穿过迷宫般的巷道,靴子踩在湿滑的石板上几乎不发出声音。她穿着黑色冲锋衣,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露出的下颌线条紧绷着,眼神锐利如鹰。
“快到了。”走在前面的秦战歌低声说。他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色工装服,背上的双手剑用帆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搬运工人。只有那双眼睛,在昏黄路灯的映照下,沉淀着某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肃杀。
拐过第三个转角,一扇锈迹斑斑的防火门前站着两个壮汉。他们身高都超过一米九,穿着紧绷的皮夹克,裸露的手臂上布满纹身和伤疤。其中一人嘴里叼着烟,另一人正百无聊赖地抛着一把蝴蝶刀。
看到秦战歌,叼烟的男人眯起眼睛:“口令。”
“血月。”秦战歌平静回应。
“这位是?”蝴蝶刀男的目光落在林薇身上,刀锋在指间转了个危险的弧线。
“我的担保人。”秦战歌从怀里掏出一枚刻着骷髅头的铜币,扔给叼烟的男人,“双倍入场费。”
男人接住铜币,在手里掂了掂,咧嘴露出一口黄牙:“规矩你知道——闹事者断手,泄密者挖眼。进去吧。”
防火门被拉开一条缝隙,震耳欲聋的声浪夹杂着汗臭和血腥味扑面而来。
林薇眉头微皱,但还是跟着秦战歌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关闭。
眼前的景象让她瞳孔微微一缩。
这是一个改造过的地下仓库,面积足有半个足球场大。中央是一个八角形的铁笼擂台,笼顶挂着十几盏刺目的聚光灯,将染血的铁丝网照得惨白。擂台周围挤满了人——至少有五百个,男女老少都有,但无一例外眼神里都燃烧着某种狂热的、近乎兽性的兴奋。
他们尖叫、咒骂、挥舞着手中的钞票或筹码,唾液随着呐喊喷溅在空中。
擂台上,两个赤裸上身的男人正在进行殊死搏斗。一个是身高两米开外、浑身布满夸张肌肉的黑人巨汉,另一个是精瘦如猎豹的亚裔青年。巨汉的拳头每一次挥出都带着破风声,但亚裔青年的身法异常灵活,总能在箭不容发之际躲开,然后以手肘、膝盖、甚至头槌攻击对手的薄弱部位。
“这里是‘血月竞技场’,”秦战歌的声音在林薇耳边响起,压过了周围的喧嚣,“伦敦地下格斗界的三大黑市之一。参赛者大多是各国逃亡的武者、退役特种兵、走投无路的亡命徒。没有规则,没有裁判,只有两种结局——认输,或者死亡。”
他顿了顿:“赢一场,基础奖金五千英镑。连胜三场,翻倍。连胜七场……你可以拿到十万,并且获得向‘擂主’挑战的资格。”
林薇的目光扫过擂台角落——那里已经躺着三具盖着白布的尸体,血迹从白布下渗出,在地面上蔓延成暗红的图案。
“你带我来这里,不只是为了看热闹吧?”她问。
秦战歌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向擂台右侧的一个角落。那里站着七八个人,穿着打扮各异,但眼神都冷得像冰。其中一个白发老者引起了林薇的注意——他身材佝偻,拄着一根看似普通的木杖,但林薇敏锐地感觉到,那根木杖内部流动着某种隐晦的能量波动。
“那些人,”秦战歌说,“是‘蚀日’的外围眼线。血月竞技场背后的金主之一,就是蚀日组织。他们在这里搜罗有潜力的打手,也通过黑市交易洗钱和获取违禁资源。”
林薇眼神一凛。
蚀日——灭秦家满门的组织。
“你想在这里动手?”她压低声音。
“不。”秦战歌摇头,“现在动手等于打草惊蛇。我来这里,是为了‘钓鱼’。”
他解开帆布包裹,露出那把暗青色的双手剑“不屈”,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副黑色的半脸面具戴上。面具只遮住鼻梁以上的部分,但配上他此刻的气质,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危险的、择人而噬的气息。
“今晚是‘开放挑战夜’,”秦战歌说,“任何人都可以上台。我会用伪装过的秦家武学连胜七场,逼出擂主。蚀日的人如果看到我的武学路数,一定会产生兴趣——秦家剑法在古武界早已失传,对他们来说,这可能是挖掘新‘战利品’的机会。”
他看向林薇:“你在台下观察。如果蚀日的人有异常举动,记录下来。如果情况失控……”
“我会出手。”林薇接话。
秦战歌点头,转身走向擂台边的报名处。
林薇找了个相对隐蔽的角落,靠在冰冷的混凝土柱上,双手插在衣兜里,右手握住了短刃“夜影”的刀柄。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视,将那些明显不同于普通赌客的面孔一一记下——三个在二楼包厢观战、穿着定制西装的男人;一个坐在轮椅上的枯瘦老者,身后站着两个面无表情的保镖;还有那个拄着木杖的白发老者……
“第一场挑战者——‘孤狼’!”
主持人的咆哮通过扩音器响彻全场,压下了嘈杂的人声。聚光灯打在秦战歌身上,他提着剑走上擂台,面具下的眼睛平静无波。
他的对手是个身高接近两米三、体重至少三百磅的俄罗斯壮汉,代号“西伯利亚熊”。壮汉赤裸的上身布满浓密的体毛和狰狞的伤疤,右手戴着一副带刺的钢铁拳套,左手则握着一把短柄战斧。
“小子,”西伯利亚熊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金牙,“你的剑看起来不错。等你死了,它就是我的了。”
秦战歌没有回应,只是缓缓举起手中的剑。
“开始!”
主持人话音落下的瞬间,西伯利亚熊咆哮着冲来,战斧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劈向秦战歌的头颅。这一斧的力量足以劈开汽车引擎盖,速度却快得惊人。
秦战歌没有硬接。
他侧身、踏步、旋腰,动作行云流水,剑锋在战斧劈落的瞬间贴着斧刃滑过,刺向壮汉的腋窝。这一剑的角度刁钻至极,而且只用了三分力,与其说是攻击,不如说是试探。
西伯利亚熊反应极快,左臂猛地夹紧,用肱二头肌的厚实肌肉硬生生夹住了剑身。同时右手的钢铁拳套轰向秦战歌的面门。
台下响起一片惊呼。
但秦战歌松手了。
他松开了握剑的手,身体如游鱼般向后滑出半步,拳套擦着他的鼻尖掠过。而在剑即将落地的瞬间,他的左脚脚尖在剑柄上轻轻一挑——
“嗡!”
长剑弹起,在空中旋转半周,被他重新握住。这一次,握剑的位置比之前靠前半寸。
就是这半寸的差别,让剑的发力角度完全改变。
秦战歌踏步前冲,剑锋不再是刺,而是“撩”。
自下而上的一撩。
剑锋划过西伯利亚熊的腹部,带起一蓬血花。壮汉发出痛吼,战斧脱手,庞大的身躯踉跄后退。
秦战歌没有追击,而是收剑而立。
“认输,或者死。”他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冰冷得不带丝毫感情。
西伯利亚熊捂着腹部跪倒在地,鲜血从指缝间涌出。他抬头看着秦战歌,眼中满是不甘,但最终还是嘶声道:“我……认输。”
全场寂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狂热的欢呼和咒骂——押注在壮汉身上的人输了钱,而押注在秦战歌身上的人则赢了一大笔。
秦战歌走下擂台,回到休息区。有工作人员上前想要为他处理伤口——他的左臂被战斧擦出了一道血痕——但他摆手拒绝了。
林薇在远处看着,眉头微蹙。
刚才那一剑,看似简单,实则蕴含了极为精妙的发力技巧和距离把控。而且秦战歌故意隐藏了秦家剑法的核心特征——那种厚重如山、宁折不弯的“势”,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轻灵、更诡谲的风格。
但林薇还是认出来了。
因为她在和陈霄推演武道时,曾听陈霄描述过华夏各大古武世家的特点。秦家剑法虽然以厚重着称,但其基础步伐“踏山步”和核心发劲技巧“叠浪劲”是无法完全掩盖的。
秦战歌刚才侧身踏步的那一下,左脚落地时脚跟先着地,随即脚掌如波浪般向前滚动——这正是“踏山步”的入门要诀。而最后那一撩,剑锋在触及对手腹部时产生了三次微不可察的震颤,那是“叠浪劲”的三重暗劲。
他在伪装,但伪装得还不够彻底。
或者说……他故意留下了破绽,让真正懂行的人能看出端倪。
“蚀日的眼线,应该已经注意到了。”林薇心想。
接下来的六个小时里,秦战歌又连续击败了六名对手。
第二场是个使用泰拳的东南亚杀手,秦战歌用剑脊拍断了对方的膝盖。
第三场是个退役的法国外籍兵团士兵,精通军用格斗术,秦战歌以剑代棍,点中了他身上七处穴位,让他瘫软在地。
第四场是个日本古流剑术传人,两人以快打快,三十招后秦战歌的剑尖停在了对方咽喉前。
第五场是个注射了基因药剂、肌肉膨胀到畸形的美国佣兵,秦战歌没有硬拼,而是用步伐绕到对方身后,一剑刺穿了脊柱神经。
第六场是个来自中东的苦行僧,擅长柔术和关节技,秦战歌弃剑用掌,以秦家秘传的“碎玉手”震碎了对方的肩胛骨。
第七场……是个女人。
她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留着齐耳短发,穿着黑色紧身皮衣,双手各持一柄弧形的尼泊尔弯刀。她的眼神空洞得可怕,就像两颗冰冷的玻璃珠。
“第七场挑战者——‘血蔷薇’!”主持人高喊,“她是擂主的亲卫之一,已经三个月未尝败绩!孤狼,如果你能赢下这一场,你将获得挑战擂主‘屠夫’的资格!”
秦战歌看着这个代号血蔷薇的女人,面具下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感觉到,这个女人身上有种熟悉的气息——不是武者的气息,而是某种更阴冷、更扭曲的东西。
“开始!”
血蔷薇动了。
她的速度快得超乎常理,几乎在声音落下的瞬间就欺近到秦战歌身前,双刀交叉斩向他的脖颈。刀锋在聚光灯下划出两道凄厉的银弧。
秦战歌举剑格挡。
“铛——!”
金铁交鸣声刺耳欲裂。
秦战歌感到手腕一阵发麻。这个女人的力量大得惊人,完全不似她瘦削的身材所能拥有。而且她的刀法毫无章法,完全是以命搏命的疯子打法,每一刀都攻向要害,完全不顾自身防御。
三十招后,秦战歌的左肩被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瞬间染红了工装服。
但他也抓住了对方的破绽。
在血蔷薇双刀齐出、中门大开的瞬间,秦战歌的剑如毒蛇般钻入,刺向她的心口。
血蔷薇没有躲,反而咧嘴笑了。
那笑容诡异而癫狂。
剑锋刺入皮肉的瞬间,秦战歌脸色骤变。
因为他感觉到,剑尖传来的触感不对——那不是人类肌肉的质感,而是某种……坚韧的、仿佛皮革或橡胶的东西。
血蔷薇的左手弯刀脱手,但她用右手抓住了刺入胸口的剑身,五指如铁钳般扣紧。同时她张开口,一道银光从她舌尖射出——
那是一枚涂了剧毒的钢针!
秦战歌猛然后仰,钢针擦着他的喉结飞过,钉在擂台边缘的铁丝网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趁此机会,秦战歌松开剑柄,身形暴退。
血蔷薇拔出插在胸口的剑,随手扔在地上。她的伤口没有流血,只有一些暗绿色的粘稠液体渗出。她低头看了看伤口,又抬头看向秦战歌,眼中浮现出戏谑的光芒。
“你的剑……不够利啊。”
她的声音沙哑难听,就像砂纸摩擦玻璃。
台下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这个叫血蔷薇的女人,根本不是人类。或者说,她已经不是完整的人类了。
二楼包厢里,那三个穿西装的男人站了起来,其中一人拿起对讲机说了句什么。拄着木杖的白发老者也眯起了眼睛,手指在杖身上轻轻敲击。
林薇握紧了衣兜里的短刃。
但秦战歌没有慌。
他深吸一口气,摆出了一个与之前完全不同的起手式——双脚不丁不八,左手虚握成拳置于腰间,右手并指如剑,斜指地面。
这是秦家剑法中,只有核心传人才能学习的秘传起手式:
“山岳临渊”。
不动如山,静待敌动。
血蔷薇歪了歪头,似乎对这个姿势产生了兴趣。她丢掉右手的弯刀,双手缓缓抬起,十指的指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长、变黑、变得锋利如刀。
“有意思……”
她低笑一声,再次扑来。
这一次,秦战歌没有退。
他迎了上去。
两人在擂台中央碰撞,拳脚与利爪交击的爆鸣声密集如雨。秦战歌彻底放弃了伪装,秦家剑法的精髓在他手中淋漓尽致地展现——厚重如山的剑势,宁折不弯的剑意,以及那份历经灭门之痛后淬炼出的、近乎执念的“不屈”。
一百招。
两百招。
血蔷薇的攻势越来越疯狂,她的指甲在秦战歌身上留下了数十道伤口,有些深可见骨。但秦战歌的拳头和掌劲,也一次次轰在她身上,每一次都让她体内的“非人”部分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第三百招时,秦战歌抓住了千分之一秒的机会。
他的右手食指中指并拢,指尖凝聚出一缕微不可察的淡金色光芒——那是他在骑士团修炼圣光时,无意中与家传内力融合产生的异变能量。
一指点出。
点在了血蔷薇的眉心。
“噗。”
轻微的闷响。
血蔷薇的动作骤然僵住。
她眼中的癫狂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茫然,然后是恐惧。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吐出一口暗绿色的血沫。
她的身体向后倒去,“砰”地一声砸在擂台上,再无声息。
全场死寂。
主持人的声音颤抖着响起:“胜、胜者——孤狼!”
欢呼声迟了几秒才爆发出来,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狂热。
秦战歌弯下腰,捡起地上的剑,然后抬头看向二楼包厢。
包厢里的三个西装男人已经不见了。
拄着木杖的白发老者也转身离开,消失在人群中。
秦战歌走下擂台,来到林薇面前。
“看到了?”他问。
林薇点头:“蚀日的人……在制造‘非人’的战士。那个血蔷薇,应该是某种生化改造或基因工程的产物。”
“这只是冰山一角。”秦战歌撕下一截衣袖,草草包扎左肩的伤口,“我必须加入万象集团。只有你们的力量,才有可能彻底摧毁他们。”
林薇看着他染血的面具和坚定的眼神,点了点头。
“我会向老板汇报。”
两人离开竞技场,重新走入伦敦阴冷的夜雨中。
而在他们身后,擂台上的尸体被工作人员拖走,新的赌局已经开始。
暗处的眼睛,已经盯上了秦战歌。
但盯上他的,不只是蚀日。
还有通过林薇身上“战意共鸣”远程观察着这一切的陈霄。
“秦家剑法……战意纯粹……仇恨与不屈……”
陈霄坐在江城办公室的黑暗中,指尖轻轻敲击桌面。
“确实是‘斗战域’最合适的契约者。”
“那么,该正式接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