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是一种奢侈的刺痛。
苏眠眯起眼,眼眶干涩,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溢出,在沾满灰尘和血污的脸颊上冲出两道蜿蜒的痕迹。太久没有见过如此“完整”的光线了,即使它被厚重的污染云层过滤得昏黄、黯淡,带着末日余晖般的萧索,却也远比地底那永恒粘稠的黑暗与摇曳的人造光源来得真实、锋利。
空气涌入肺叶,混杂着熟悉的、旧港区特有的气味:工业锈蚀的金属腥气、远处垃圾焚烧残存的焦臭、化学污染物沉淀后的刺鼻余韵,以及……一种前所未有的、属于“人烟稀少”的空旷死寂。没有往常隐约的机器轰鸣,没有车辆穿行的噪音,甚至没有野狗或变异生物的嗥叫。只有风,缓慢地、沉重地刮过废墟间空洞的风声,卷起尘埃和碎纸片,发出呜咽般的低吟。
“净化”后的城市,像一具被掏空了内脏、仅剩僵硬外壳的巨兽尸体。
他们站在废弃工厂应急出口外的背阴处,身后那扇厚重的隔离门已重新闭合,将地底的恐怖嗡鸣、嘶吼与牺牲彻底隔绝。门扉冰冷,纹丝不动,仿佛从未开启过。只有门缝边缘残留的、新鲜刮擦的金属亮痕,以及苏眠手中那把刀柄沾满暗红血迹的解剖刀,证明着刚刚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阿亮将几乎失去意识的周毅小心地靠放在一面相对干净的水泥墙边。老人的脸色灰败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胸膛的起伏微不可见。沈伯安瘫坐在地,怀里依旧紧紧抱着那个装有詹青云资料和“源共鸣碎片”的包裹,以及那个不知用途的金属小箱子,眼神空洞,似乎还未从连番的惊险与地底生物的悲壮牺牲中回过神来。小郑半跪在地,快速检查着周毅的情况,眉头紧锁。
苏眠强迫自己从那种劫后余生的恍惚与沉重中抽离。她环顾四周。这是一片典型的旧港区工业废弃带,高大的、锈蚀殆尽的厂房骨架如同巨兽的肋骨刺向灰黄色的天空,破碎的玻璃窗像空洞的眼眶。地面堆满瓦砾和废弃的金属零件,杂草从裂缝中顽强地钻出,呈现一种病态的暗绿色。视野内看不到任何活动的人影或机械。
暂时安全。但也只是“暂时”。
“周工怎么样?”苏眠走到小郑身边,声音沙哑。
“很糟。”小郑摇头,手指搭在周毅干瘦的手腕上,“脉搏微弱混乱,呼吸衰竭,体温偏低。心脏问题肯定发作了,加上惊吓、劳累、还有地底污浊空气的侵蚀……必须立刻用药,否则……”
否则撑不过一小时。后面的话小郑没说,但大家都明白。
“药……”沈伯安如梦初醒,慌乱地在自己身上摸索,又去翻那个金属箱子,“没有……我们什么都没有……从观测站逃出来太匆忙……”
阿亮站起身,目光锐利地扫视周围环境:“不能待在这里。出口目标太明显,如果‘诺亚生命’或者别的什么东西追出来,或者有巡逻队经过,我们就是活靶子。必须立刻转移,找个更隐蔽的地方,然后再想办法弄药。”
“去哪?”苏眠问。旧港区他们虽然熟悉,但“净化”之后,地形地貌虽未大变,安全格局却已天翻地覆。哪里还有可靠的避难所?哪里能搞到救命的药品?
阿亮和小郑对视一眼。阿亮开口道:“我们逃出来后在附近徘徊过一阵,大致摸清了这一片‘净化’后的情况。灵犀的‘清道夫’巡逻有固定路线和间隔,主要集中在几条主干道和已知的大型幸存者聚集点附近。这种偏远的废弃工厂区,目前看来属于真空地带,至少我们之前没遇到巡逻。往东大概一公里,有一个我们之前发现的小型地下掩体,是旧时代防空洞的一部分,入口隐蔽,里面空间不大,但还算完整,有基础的通风,也没有被怪物或其他人占据。可以暂时落脚。”
“药品呢?”苏眠追问。
小郑接口:“掩体里没有。但往北大约两公里,靠近旧港区边缘的地方,有一片‘拾荒者集市’的废墟。‘净化’前那里是黑市交易点之一,有很多人私下交易药品和物资。‘净化’后那里被灵犀清洗过,但可能还有些零散的废墟可以翻找,或者……有躲过清洗的‘老鼠’在活动。风险很大,但可能是唯一能快速搞到急救药品的地方。”
风险何止“很大”。深入可能仍有灵犀活动或黑市残党盘踞的区域,无异于刀尖舔血。但周毅等不起。
苏眠迅速权衡。阿亮和小郑对近期地面情况更了解,他们的判断值得信赖。
“去掩体。”她做出决定,“阿亮,小郑,你们熟悉路,带我们过去。沈工,你和我轮流背周工。动作要快,保持隐蔽。”
没有时间哀悼或休息。求生的本能压倒了疲惫和悲伤。阿亮和小郑立刻在前方引路,选择沿着厂房阴影、废弃管道和杂草丛生的沟壑移动,避开开阔地带。苏眠和沈伯安用从研究服上撕下的布条做了个简易的背负带,将周毅固定在其中一人背上,另一人持械警戒,轮流背负。
行走在寂静的废墟中,比在地底时更加令人心悸。地底的黑暗至少是“完整”的,充满了可知或未知的危险。而这里,昏黄的天光下,一切都暴露着,却又笼罩在更大的、无形的死寂之下。街道空空荡荡,废弃的车辆横七竖八,有些车门大开,里面空无一人,仿佛主人就在上一秒突然蒸发。商店的橱窗破碎,货架被洗劫一空,只剩下狼藉和灰尘。偶尔能看到一两具倒在路边的尸体,姿态扭曲,早已腐烂或风干,无人收殓。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腐臭和尘埃味。
这才是“净化”真正的面貌——并非简单的“空白”,而是抽离了大部分活力和秩序后,留下的冰冷、空洞的废墟,以及缓慢滋长的绝望。
他们没有遇到任何活人,也没有遭遇灵犀巡逻队。只有一次,远处天空传来低沉的无人机掠过声,他们立刻躲进一栋半坍塌的建筑内,屏息等待声音远去。
阿亮所说的地下掩体入口,隐藏在一个废弃的公共厕所后面,被一堆故意摆放的建筑废料和茂盛的变异藤蔓遮挡。移开伪装,露出一个向下延伸的、狭窄的混凝土阶梯,里面黑洞洞的,散发着霉味和尘土气。
阿亮率先下去探路,片刻后返回,示意安全。众人依次进入,最后的小郑小心地将入口重新伪装好。
掩体内部比想象中更宽敞些,大约有一个篮球场大小,高度足够成年人站立。墙壁是厚重的混凝土,有些地方渗水,形成深色的水渍。地面还算干燥,散落着一些陈旧的生活垃圾——空罐头盒、破损的睡袋、熄灭的篝火痕迹——显示这里曾被短期占用过,但似乎已废弃多时。角落里堆着一些锈蚀的工具和几个破旧的塑料桶。空气流通尚可,至少没有地底那种令人窒息的污浊感。
阿亮和小郑迅速检查了整个空间,确认没有其他出口,也没有隐藏的危险。他们将周毅小心地安置在相对干燥的角落,用找到的破旧衣物垫着。沈伯安放下包裹和箱子,瘫坐在地,大口喘息。
苏眠将煤油灯(已在地底丢失)的遗憾压下,从掩体遗留的垃圾中翻找出半截蜡烛和一枚老式打火机。幸运的是,打火机还能用。微弱的烛光驱散了入口阶梯附近的黑暗,给这冰冷的地下空间带来一丝暖意和稳定感。
“小郑,你照顾周工,尽量让他舒服点。”苏眠吩咐,“阿亮,检查我们所有的装备和物资。沈工,你和我一起,立刻开始整理从图书馆带出来的东西,我们必须尽快搞清楚哪些能帮到周工,哪些是接下来的关键。”
时间不等人。周毅的生命在流逝,而他们携带的詹青云遗产,可能是扭转一切的唯一希望。
阿亮快速清点:两把自制武器(钉刺棍和消防斧),一把从“退行者”那里得来的解剖刀,苏眠的记忆金属丝,沈伯安的金属箱(里面还有些不明工具和零件),以及从“诺亚生命”杂物间拿来的那个小箱子(阿亮打开,里面是几件简陋的维修工具和两盒未拆封的高能营养剂——意外的收获)。没有药品,没有专业的医疗设备。
沈伯安和苏眠则将詹青云的资料铺开在烛光旁。最上面是那几本硬皮笔记本,然后是数据存储盘和生物凝胶带,最后是那个装着“源共鸣碎片”晶体和詹青云绝笔信笺的密封匣子。
苏眠首先重读了一遍詹青云的绝笔信,重点关注可能涉及医疗或生物技术的部分。“‘源共鸣碎片’……能共振并稳定特定的意识频率……”她拿起那块淡紫色晶体,触手温润。周毅的问题是生理性的心脏衰竭,这东西能直接作用吗?风险未知。
她快速翻阅那本《关于意识同化效应与知识熵增临界点的初步思考》,里面大多是理论探讨和意识层面的警告,没有涉及具体生理医疗。她又拿起另一本《‘织梦者’滤波器迭代日志》,希望找到关于神经调节或生命维持的旁支技术。
沈伯安则专注于那些数据存储盘和生物凝胶带。他拿起一个标记着“早期群体潜意识采样-神经安抚频率实验”的生物凝胶带,眼中闪过一丝希望:“苏警官,这个!这里面记录的可能是早期尝试用特定频率舒缓实验体精神压力、甚至影响自主神经系统的数据!如果……如果能找到对应的频率发生器,也许能间接稳定周工的心律,降低负荷!”
“频率发生器……”苏眠看向沈伯安,“你能从这些数据里还原出频率参数吗?我们需要设备来生成。”
沈伯安面露难色:“需要专业的解析设备和信号发生器,最不济也需要能读取这些老式介质的播放器和一些改装零件……我们什么都没有。”
阿亮走过来,拿起那个从“诺亚生命”杂物间带来的小箱子,翻看里面的工具:“有一些基础万用表、焊笔、精细螺丝刀……但没有芯片级的解析器,也没有信号生成模块。而且,就算有参数,我们拿什么发射?用嗓子哼吗?”
沮丧的情绪开始蔓延。手握人类巅峰科技遗产的一角,却因缺乏最基础的工业链条和设备,无法将其转化为实际救命的工具。这比一无所有更令人感到讽刺和无力。
就在这时,一直昏迷的周毅,喉咙里忽然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呛水般的声音。
众人立刻围拢过去。周毅的眼皮颤抖着,极其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浑浊的瞳孔在烛光下几乎无法聚焦。他的嘴唇翕动,发出微弱的气音:“……图……图书馆……b-4……区……”
“周工?你说什么?b-4区?”苏眠俯身,将耳朵贴近。
“……医疗……应急……仓库……”周毅断断续续,每个字都仿佛用尽力气,“詹工……设的……以防……实验事故……有……基础药物……器械……还有……便携式……多功能……生命体征监测与调节仪……原型机……”
医疗仓库!便携式生命体征调节仪!
希望之火再次燃起!
“b-4区在哪里?还在图书馆里吗?”苏眠急问。
周毅极其轻微地摇头,眼神涣散:“不……独立……出口……在……旧档案馆……东侧……地下……通风井……标识……红色十字……密码……和图书馆……下层……一样……0804……”
说完这些,他似乎耗尽了最后的清醒,眼皮沉重地合上,呼吸变得更弱。
“东侧地下通风井……红色十字标识……密码0804。”苏眠牢牢记住。旧档案馆东侧,距离他们现在的位置不会太远,但肯定还在灵犀重点关注的旧档案馆建筑群范围内。风险极高。
“我和小郑去。”阿亮立刻说,“你们留在这里保护周工和资料。”
“不行。”苏眠摇头,“你对图书馆内部结构和詹青云的密码熟悉吗?如果遇到需要‘钥匙’频率验证的情况呢?我和沈工刚从里面出来,更了解情况。而且,周工需要有人照顾,小郑懂一些急救,留下更合适。”
她看向沈伯安:“沈工,你能操作那个‘便携式生命体征调节仪’吗?”
沈伯安连忙点头:“如果真是詹工设计的原型机,应该和我们之前接触过的‘织梦者’外围设备有相似架构,我可以试试!”
“好。”苏眠决断,“阿亮,你和我去b-4区。小郑,沈工,你们留下照顾周工,守住这里,整理资料。如果我们两小时内没有回来……”她顿了顿,“……就带着资料,按原计划,想办法往更外围的幸存者社区转移,寻找林砚或其他盟友。”
小郑重重点头:“苏队,你们小心!”
没有时间耽搁。苏眠将詹青云的绝笔信笺和“源共鸣碎片”晶体交给沈伯安保管,自己只带了那把解剖刀、记忆金属丝,以及从阿亮那里分来的一把自制钉刺棍。阿亮则带上消防斧和从“诺亚生命”箱子里找到的一把多功能钳。
两人再次检查装备,吹灭蜡烛,只留下一小段备用。掩体内重新陷入昏暗,只有入口阶梯处透下些许天光。
“等我们回来。”苏眠最后看了一眼昏迷的周毅和忧心忡忡的沈伯安、小郑,转身和阿亮爬上阶梯,小心地移开入口伪装。
外界的天光似乎比刚才更暗淡了一些,云层更加厚重,仿佛酝酿着一场酸雨。风依旧呜咽,卷动着废墟间的尘埃。
根据周毅模糊的指示和他们对旧档案馆建筑群的记忆,两人辨明方向,朝着东侧快速而隐蔽地移动。
旧档案馆是一片占地颇广的、新古典主义与现代主义混合的建筑群,主楼高大雄伟,即使历经岁月和动荡,其轮廓依然在昏黄天幕下显得肃穆而沧桑。东侧是一片附属建筑和园林区,如今早已荒芜,树木枯死,雕塑倒塌,地面开裂。
他们小心地避开主楼方向——那里很可能有灵犀的监控或残留的“守夜人”活动痕迹,沿着边缘的灌木丛和残垣断壁向记忆中东侧几个大型通风井的位置摸去。
第一个通风井被坍塌的假山石部分掩埋,井盖锈死,没有红色十字标识。第二个井口倒是完好,但标识早已剥落,无法辨认。
就在他们接近第三个、也是最偏僻的一个通风井时,阿亮突然拉住了苏眠,示意噤声,蹲下身。
前方不远处,通风井的水泥井台旁,倒着两具尸体。
从衣着看,不是灵犀的“清道夫”,也不是普通的幸存者。其中一人穿着类似“诺亚生命”的深灰色制服残片,另一人则穿着脏污的白大褂,像是研究人员。两具尸体都已开始腐烂,死亡时间至少在一两天以上。周围有激烈的搏斗痕迹,弹壳散落,井台上有喷溅状早已发黑的血迹。
更重要的是,那个通风井的金属井盖上,赫然用暗红色的、早已干涸的油漆,画着一个粗糙但清晰的红色十字!
找到了!但这里显然发生过战斗,而且涉及“诺亚生命”。
阿亮和苏眠警惕地观察四周,确认没有埋伏或近期活动的痕迹。两人迅速靠近,检查尸体和井盖。
井盖没有电子锁,只有一个老式的机械挂锁,锁孔有新鲜撬凿的痕迹——很可能就是这两名死者之一或他们同伴的“杰作”,但锁依然紧闭。
“0804。”苏眠低声说,尝试转动密码锁盘。这种老式机械密码锁,需要将数字盘依次转到0-8-0-4的位置。
“咔哒。”
锁具内部传来一声轻响。用力一拉,挂锁应声而开。
阿亮用多功能钳卡住井盖边缘,两人合力,沉重的井盖被缓缓掀开,露出下面黑洞洞的、竖直向下的井道,一股带着淡淡药水味和灰尘的冷空气涌出。井壁有锈蚀的铁梯。
“我先下。”阿亮将消防斧别在腰间,率先钻入井口,顺着铁梯向下。苏眠紧随其后,并将井盖虚掩,留出缝隙以便光线和空气进入,也便于紧急撤离。
井道很深,大约下降了二十米,脚下触到实地。面前是一扇厚重的、带有圆形转轮的密封门,门上同样有红色十字标识,旁边还有一个老式的键盘输入面板。
输入0804。
“嗡——”
门内传来电机启动的沉闷声响,密封门缓缓向一侧滑开,带起一阵积尘。
门后,是一个大约五十平米见方的房间。灯光自动亮起,是柔和而不刺眼的冷白色led光。房间内整齐排列着金属货架,上面摆放着各种规格的医疗箱、器械盒、瓶瓶罐罐的药品。空气中有淡淡的消毒水味和封闭空间特有的陈旧气息,但整体保存完好,没有搏斗或洗劫的痕迹。房间另一头,还有几个独立的、带有观察窗的冷冻柜和一台占据整面墙的复杂仪器控制台。
这里就是詹青云预设的应急医疗仓库!而且似乎未被“诺亚生命”的人成功闯入(井口的尸体可能是试图闯入时与守卫或别的势力交火身亡)。
两人不敢大意,阿亮持斧警戒入口,苏眠快速搜索。
她首先在货架上找到了强心剂、肾上腺素、硝酸甘油等急救药品,以及便携式氧气瓶和一次性注射器。她迅速将这些塞进一个空医疗包。接着,她在控制台旁找到了周毅所说的“便携式多功能生命体征监测与调节仪原型机”——一个大小如同老式笔记本电脑、但厚重得多的银灰色金属箱子,表面有复杂的接口和一个小型触摸屏。
苏眠试着按下启动按钮。屏幕亮起,显示出詹青云实验室的logo和自检界面。几秒钟后,自检通过,进入主界面,显示着心率、血压、血氧、神经电信号等多个监测选项,以及“微电流心律调节”、“舒缓神经频率发射”、“紧急生命维持(需外接维生单元)”等功能模块。
就是它!
她快速拔掉电源线(箱子本身有内置高容量电池,指示灯显示电量充足),将箱子也塞进医疗包。随后,她又扫视货架,拿了几卷绷带、消毒液、抗生素等可能用到的物资。
“阿亮,找到东西了,我们撤!”苏眠低声道。
阿亮点头,两人迅速原路返回。就在苏眠即将踏出密封门时,她余光瞥见控制台下方一个敞开的小型储物格里,似乎放着几本薄薄的册子。她心中一动,顺手抓起,塞进包里。
沿着铁梯快速上爬,推开虚掩的井盖,重新回到地面。天色似乎更暗了,风声中隐约传来遥远的、闷雷般的响声,不知是自然现象还是远方又发生了冲突。
他们不敢停留,沿着来路,用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向掩体返回。
途中,苏眠忍不住问:“井口那两具尸体……‘诺亚生命’的人怎么会知道这里?还试图强闯?”
阿亮面色凝重:“我们在观测站逃出来时,听到一些零碎的信息。‘诺亚生命’似乎对‘织梦者’和詹青云的遗产有着超乎寻常的执着,可能一直在搜寻相关的秘密设施。这里离图书馆不远,被他们发现也不奇怪。只是……”他顿了顿,“他们为什么死在那里?是谁杀了他们?灵犀?还是图书馆里还有其他防御力量?或者……‘老板’的人?”
疑问更多了。但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
他们顺利返回掩体入口,发出约定的信号后,小郑立刻移开伪装。两人迅速进入,重新封好入口。
烛光再次亮起。沈伯安和小郑急切地迎上来。
“拿到了!”苏眠将医疗包放在地上,快速取出强心剂和注射器,“小郑,快!”
小郑有过基本的战场急救训练,他接过药品,在烛光下快速准备,然后在苏眠和阿亮的帮助下,小心翼翼地为周毅注射了强心剂,并接上便携式氧气瓶。
接下来是关键。苏眠打开那个银灰色的仪器箱,启动。沈伯安立刻凑过来,手指在触摸屏上快速操作,调出心率监测和微电流心律调节功能。
“需要电极片……找到了,箱子里有配套的。”沈伯安取出几个一次性电极片,按照图示贴在周毅胸口相应位置。屏幕上立刻出现了周毅微弱而紊乱的心电图波形。
“频率……调节参数……”沈伯安快速翻阅着仪器自带的简易说明书,又看了看苏眠从控制台顺手拿回的那几本册子——其中一本正是《便携式生命体征调节仪操作手册及临床参数参考(詹青云实验室内部版)》。
他找到了针对急性心力衰竭和心律失常的推荐调节参数区间,小心地输入。
“启动微电流调节,强度从最低开始,逐步增加……”沈伯安一边操作,一边紧盯着屏幕。
仪器发出极其轻微的“嗡嗡”声。周毅的身体似乎微微抽动了一下。
屏幕上的心电图波形,那杂乱无章的锯齿,开始逐渐变得……规律了一些。虽然依旧虚弱,但不再是令人绝望的混乱。
同时,周毅的呼吸似乎也稍微顺畅了一点,胸膛的起伏变得明显。
“有效!”沈伯安声音带着激动,“他在稳定!仪器在辅助他的心脏规律搏动,减轻负荷!”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至少,周毅暂时脱离了最危险的边缘。
苏眠这才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袭来,腿部的刺痛也再次变得鲜明。她靠坐在墙边,拆开绷带和消毒液,处理自己腿上被地底污水浸泡后红肿破皮的伤口。
阿亮和小郑则开始清点带回来的所有物资,整理归类,并简单准备了一点高能营养剂作为食物。
烛光摇曳,映照着每个人疲惫但稍显轻松的脸。掩体外,风声呜咽,遥远而不真切。这个小小的、简陋的地下空间,此刻成了风暴眼中短暂平静的孤岛。
苏眠处理完伤口,目光落在那个银灰色的仪器箱和散落的詹青云手稿上。他们拿到了救命的工具,也拿到了可能改变文明走向的知识火种。
但林砚还下落不明,被困在“诺亚生命”的深处。陈序的“净化”虽因三方混战而局部停滞,但根基未损。“老板”秦墨的“终极连接”威胁如悬顶之剑。世界并未真正得救,只是从一种绝望,滑入了更复杂、更多元的危机之中。
而他们,这几个从深渊边缘挣扎回来、伤痕累累的幸存者,成了这些火种暂时的保管人,也成了未来那场更宏大、更艰难战役中,最早集结的、微不足道的兵力。
她拿起詹青云的绝笔信,再次看向最后那几行字:
“知识的海洋浩瀚而危险。我们不应因恐惧而固守岸边,也不应因贪婪而纵身跃入。我们需要灯塔,需要航标,需要彼此提醒暗礁与风暴。
愿你能找到那条,介于愚昧与疯狂之间的、属于人类的窄路。”
灯塔,航标,窄路。
林砚,你在哪里?你是否也在寻找这条路?
苏眠收起信笺,看向昏迷中但呼吸已趋平稳的周毅,又看向正低声讨论下一步计划的阿亮、小郑和沈伯安。
他们必须活下去。必须找到林砚。必须弄明白如何运用詹青云留下的遗产。必须在这片文明的余烬中,重新点燃属于“人”的微光。
即使那光,此刻微弱如风中残烛。
掩体之外,旧港区的漫长夜晚,才刚刚开始。
而他们的战斗,也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