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并非无声。
在震耳欲聋的轰鸣与撕裂声之后,降临的并非纯粹的寂静,而是一种粘稠的、充满余震的嗡鸣。林砚的耳朵里像是塞满了滚烫的沙子,尖锐的耳鸣撕扯着意识的边缘,与胸口共鸣核因过度透支而产生的、类似心脏瓣膜漏风般的嘶哑悸动混合在一起。他背靠着冰冷滑腻的管道壁,滑坐进没及小腿的污水中,手中的“共鸣冲击器”早已黯淡无光,锥形口冒着丝丝青烟,外壳烫得吓人。
上方混凝土结构被冲击命中的地方,蛛网般的裂纹在黑暗中隐约蔓延,细小的碎屑仍在簌簌落下,掉进污水里,发出“噗噗”的轻响。那股混合着淡金涟漪的震动波似乎已经消散,但它引发的连锁反应才刚刚开始。
最直接的反馈,来自管道拐角处那个刚刚现身的蜘蛛型侦察机械。
它显然没料到会在这种地方遭遇能量冲击。红色扫描光束在剧烈震动中乱晃了几下,机体四条反关节机械腿为了保持平衡而迅速调整姿态,发出急促的“咔哒”声。旋转枪管上的红光凝聚又散开,似乎内部的瞄准系统受到了干扰。它头顶的多频谱传感器阵列(由数个不同颜色的镜片组成)疯狂闪烁,像是在重新校准环境数据。
但它没有退缩。短暂的混乱后,它重新稳定下来,扫描光束再次锁定林砚三人。枪口红光重新凝聚,这一次更加稳定,带着冰冷的杀意。
然而,就在它即将开火的电光石火之间——
上方,隔着厚厚的结构,传来了一声清晰的、并非来自苏眠的厉喝,用的是某种音调古怪、但能听出是中文的命令口吻:“停火!下面有异常能量反应!优先扫描记录!重复,优先扫描记录!”
蜘蛛机械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枪口红光微微黯淡,扫描光束的强度却骤然增强,变成一道更加凝实、带着数据流刷过般细微光晕的深蓝色光束,开始从头到脚、极其细致地扫描林砚、沈伯安和周毅,尤其在林砚手中报废的冲击器和沈伯安抱着的合金箱子上停留了很久。
它在执行新的指令。不是立即清除,而是侦察记录。
林砚的心脏狂跳,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冰冷的明悟——上面对下面的情况有所察觉,并且做出了“观察优先”的决策。这意味着上面的冲突方,至少有一方,具备对这类侦察机械的指挥权,而且对“异常能量”(很可能是“谐振种子”或“钥匙”频率)抱有极大的兴趣。
灵犀?还是……“老板”?
深蓝色扫描光束扫过身体时,带来一种轻微的麻痹感和被彻底看透的不适。林砚能感觉到光束中蕴含的复杂探测频率,试图分析他们的生命体征、植入体情况、甚至意识波动。他下意识地收缩心神,将共鸣核那微弱的气息尽可能内敛,只维持最基本的生命伪装。
扫描持续了大约十秒。蜘蛛机械头部一个微型数据端口闪烁了一下,似乎将扫描结果打包发送了出去。然后,它并没有离开,也没有进一步攻击,而是缓缓后退了几步,退回到管道拐角的阴影边缘,如同一个沉默的哨兵,用那冰冷的传感器阵列“注视”着他们,枪口低垂,但随时可以抬起。
它在监视。等待进一步的指令。
压力并没有消失,反而变成了另一种更令人焦灼的悬停。他们被困在了这里,头顶是未知的激烈冲突余波,面前是一个虎视眈眈的钢铁看守。
“林……林医生……”沈伯安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他紧紧抱着箱子,脸色惨白,“它……它在等什么?”
“等上面的命令。”林砚嘶哑地说,目光死死盯着那个阴影中的机械轮廓,“或者……等上面的‘结果’。”
他指的是竖井里的战斗。震动冲击之后,上方那疯狂的撞门声、嘶吼声、零星的枪声,似乎都戛然而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诡异、更加令人不安的死寂,间或夹杂着一些模糊的、难以分辨的金属摩擦声和低沉的、仿佛压抑着痛苦的呻吟。
战斗结束了?谁赢了?苏眠他们怎么样了?
周毅瘫坐在污水里,靠着管壁,老脸上全是绝望后的麻木,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他的手紧紧抓着那根金属棍,指节泛白。
时间在污浊的黑暗和冰冷的监视中一分一秒地煎熬。
每一秒都像钝刀子割肉。
林砚的耳鸣稍微减轻了一些,但大脑依旧昏沉胀痛。他尝试将一丝感知延伸向上方,但结构太厚,能量场过于混乱,只能捕捉到一些更加模糊的碎片:许多快速移动的脚步声(靴子?)、某种重型设备被拖动的声音、还有……一种低沉的、仿佛许多人在同时低语的嗡响,听不清内容,却让人本能地感到心悸。
不是胜利的欢呼,也不是溃败的哭喊。那是一种……有组织的、压抑的骚动。
大约又过了令人窒息的三五分钟。
蜘蛛机械忽然动了一下。它接收到了一段新的数据流,传感器阵列快速闪烁。然后,它做出了一个让林砚三人更加意外的举动——它竟然缓缓地、以一种近乎僵硬的姿态,向侧面挪动了几步,让开了管道主干道通往他们这个方向的部分空间。
紧接着,它头部的一个小型扬声器里,传出了一个经过严重失真、但勉强能听出是电子合成的人声:
“下方人员。保持静止。接受引导。重复,保持静止,接受引导。”
引导?去哪里?由谁引导?
不等他们反应,管道更深处的黑暗中,传来了涉水而行的声音。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脚步沉重而整齐。
几束手电光刺破黑暗,光束在污浊的空气和水面切割出晃眼的光路。光影中,四个身影显现出来。
他们都穿着统一的、带有暗灰色迷彩和简易防护结构的连体作战服,款式既不像灵犀制式装备的流线科技感,也不像“老板”黑市武装常见的拼凑怪异,更像某种……专业但低调的私人安保或特种部队。脸上戴着全覆盖式的呼吸面罩和战术目镜,看不清面容。手中持有的武器是造型紧凑、带有复杂改装痕迹的电磁步枪,枪口装有消音器。
为首的一人身材高大,步伐稳健,即使在没膝的污水中也毫不迟滞。他的目光透过目镜,迅速扫过林砚三人,尤其在林砚脸上和林砚手中报废的冲击器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他抬手做了个手势。
另外三人立刻呈战术队形散开,两人警戒后方和侧翼,一人上前,手中的仪器对着林砚三人再次进行了快速扫描。
“生命体征:虚弱,有轻度中毒和疲劳迹象。未检测到活跃的灵犀标准植入体信号。发现高浓度未知能量残留……与‘织梦者’早期谐振频谱有37相似度。”上前的那人用平板的声音汇报,显然是在念诵扫描结果。
为首的高大男人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到林砚身上。他的电子合成音从面罩后传来,这次清晰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你们是谁?为什么在这里?刚才的能量冲击是怎么回事?”
林砚的大脑飞速运转。这些人不是灵犀的“清道夫”(装备和作风不同),也不像“老板”手下那些混杂着狂热和混乱气息的武装分子。他们训练有素,目的明确,对“织梦者”频谱有认知……难道是……詹青云遗产的其他守护者?或者,是那个一直若隐若现的第三方势力——“诺亚生命”?
不能暴露“钥匙”的身份。至少在弄清楚对方意图之前。
“我们是旧港区的幸存者。”林砚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虚弱但清晰,指了指周毅,“这位是‘铁砧’社区的老工程师,周毅。社区被灵犀围困,我们……我们是来救人的。”他刻意模糊了“我们”的具体构成,也避开了图书馆和“钥匙”的信息。
“救人?”高大男人似乎挑了挑眉(目镜后的动作看不真切),“用那种东西?”他指了指林砚手里报废的冲击器。
“自制的……干扰装置。想制造混乱,看能不能找到机会。”林砚半真半假地回答,“上面的情况……怎么样了?你们是谁?”
高大男人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继续追问:“自制?材料和技术从哪里来?”
“从……废墟里捡的,一些老设备上拆的。”沈伯安鼓起勇气插话,声音还是有些发颤,“我们懂一点……旧技术。”
高大男人的目光在沈伯安紧紧抱着的合金箱子上扫过,沉默了几秒钟。显然,他并不完全相信,但似乎也没有立刻深究的打算。
“上面暂时控制住了。”他最终说道,语气依然平淡,“‘铁砧’社区剩余人员已被集中。冲突双方……一方是社区内部分‘空白化’后期出现的‘躁动者’,另一方是试图趁乱夺取控制权的原社区武装小队。你们制造的震动干扰了双方的节奏,给了我们介入的机会。”
我们。
这个词很关键。他们不是冲突的任何一方,而是第三方介入者。并且,他们有能力在短时间内“控制住”局面。
“你们……救了社区的人?”周毅猛地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的火苗。
“提供了安全庇护和初步医疗。”高大男人纠正道,“但这里很快就不再安全。灵犀的增援和‘老板’的嗅探者都在朝这个区域移动。你们,”他再次看向林砚,“跟我们走。”
“去哪里?”林砚警惕地问。
“一个比这里安全的地方。可以给你们提供必要的治疗和庇护。同时,”高大男人的声音顿了顿,“我们需要了解你们掌握的……关于那种能量,以及你们获取它的途径。这很重要。”
是邀请,也是不容拒绝的要求。四把电磁步枪看似随意地指着各个方向,但封锁了所有可能的退路。那个蜘蛛机械依旧沉默地守在拐角。
林砚迅速权衡。反抗?以他们三人现在的状态,毫无胜算。顺从?可能会落入未知的势力手中,失去主动权。但对方目前表现出的,至少不是立即的敌意,甚至间接承认“保护”了社区人员(如果属实)。而且,他们似乎对“织梦者”相关的能量和技术感兴趣,这或许是一个机会——获取信息、寻找盟友、甚至探听苏眠他们下落的机会。
“我们还有同伴在上面。”林砚盯着对方的目镜,“两个,可能三个。他们比我们先一步去检修隔间。”
高大男人似乎并不意外。“检修隔间的人员已被控制。没有伤亡。他们会和你们一起转移。”
苏眠他们也被控制了!林砚的心一沉,但听到“没有伤亡”,又稍微松了口气。对方似乎没有采取极端手段。
“我怎么相信你?”林砚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高大男人没有说话,而是伸手从自己作战服的侧袋里,掏出了一个东西,递到林砚面前。
那是一枚徽章。
材质是一种暗哑的银色金属,边缘有些磨损。图案是一棵向下生长的、根系极其繁茂发达的巨树,树的枝干部分简化成了类似神经网络的线条,而深扎的根须则与一个古老的、代表原子的符号重叠。徽章下方有一行几乎磨平的小字,但林砚依稀能辨认出:“诺亚生命 - 深根计划”。
“诺亚生命”!那个在背景设定和零散信息中多次出现,神秘、古老、似乎专注于生物科技与意识研究的巨头!他们果然也插手了!
“我们与灵犀的‘净化’,以及‘老板’的‘连接’,立场不同。”高大男人收回了徽章,声音依旧平稳,“我们关注生命的延续与意识的多样性。你们的出现,以及你们展现出的……特异性,值得观察和接触。这是你们目前最好的选择。”
他给出了理由,也展示了身份(至少是表面的)。虽然“观察和接触”这个词让人不舒服,但在当前绝境下,这确实像是一根抛下的绳索——不知通往何处,但至少能暂时离开这片污水和监视。
林砚看向沈伯安和周毅。沈伯安眼神惶恐,但微微点了点头,显然是觉得别无选择。周毅则急切地看着上方,喃喃道:“社区的人……真的没事?”
“我们会带你去见他们中的代表。”高大男人对周毅说。
林砚深吸了一口污浊冰冷的空气,胸口的共鸣核传来一阵微弱的、带着疲惫的脉动。他点了点头。
“好。我们跟你们走。”
高大男人似乎并不意外这个回答。他做了个手势,两名队员上前,分别扶起瘫软的周毅和虚弱的沈伯安。另一人则走到林砚身边,示意他跟上。
蜘蛛机械无声地滑入水中,在前方引路。四个“诺亚生命”的武装人员押后。一行人沿着管道,向着与来时相反的、更深更黑暗的方向涉水而行。
林砚回头看了一眼那片他们刚刚制造了震动、如今只剩下裂纹和污水的混凝土结构,以及后方无尽的黑暗。苏眠、阿亮、小郑,你们还好吗?
新的未知,已经在前方展开。
而尘埃,似乎并未真正落定。它只是悬浮在污浊的空气里,等待着下一次的激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