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图书馆的能源中枢位于b2层,代号“熔炉”。
这个名称并非虚指。当林砚、沈伯安和小郑沿着地图标注的“维护通道七号”向下深入时,隔着厚重的防护门就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混合着臭氧、金属灼热和某种低频震动的空气。通道墙壁上老旧的温度计指针在安全范围的边缘微微颤抖,应急照明灯的光线在热浪中显得有些扭曲。
“图书馆的主体能源来自地热温差发电和一套深埋地下的、半衰期极长的同位素电池组。”沈伯安边走边解释,声音透过简易呼吸面罩有些发闷,“但‘熔炉’才是真正的能量调度和强化中枢。它能把分散的能源集中、升压、稳定,供给服务器、维生系统,还有……我们需要的制造设备。”
厚重的气密门需要手动旋转轮盘开启。小郑和阿亮(后者主动要求加入这趟高风险任务)合力转动,金属摩擦声在通道里格外刺耳。门开的瞬间,一股更强的热浪涌出,还带着高频的“滋滋”电流声。
门后景象,与其说是一个房间,不如说是一座微缩的工业殿堂。
挑高超过十米,面积比上面的“逝者之厅”还要大上一圈。中央矗立着数个庞大的柱状装置,外壳是厚重的暗银色合金,表面布满散热鳍片和粗细不一的管道。这些装置发出低沉的轰鸣,顶端有湛蓝色的电弧在特制的球形罩内无声跳跃、湮灭。四周墙壁被巨大的老式仪表盘和控制台占据,无数指示灯明灭闪烁,虽然很多屏幕已经黯淡,但核心区域的读数依然活跃。空气中弥漫着电离空气的独特气味,以及一种无形的、令人皮肤微微发麻的能量场。
而在大厅的一角,用透明的能量屏障隔开的区域,就是他们此行的目标之一——“谐振种子”晶体储备库。
透过微微波动的屏障,可以看到里面整齐排列着十二个悬浮在反重力场中的银灰色金属托盘。每个托盘中央,都静静躺着一块拳头大小、内部仿佛有星云流转的淡金色晶体。正是他们在γ-7站点获得的那种“谐振种子”,但这里的晶体纯度更高,内部的光晕流转更加缓慢、深邃,仿佛凝聚着更古老的力量。
“就是它们!”沈伯安眼睛放光,快步走到屏障前的控制台。操作界面需要权限。“林医生,你来。”
林砚上前,将手按在验证面板上。共鸣核的脉动与图书馆系统再次同步,淡金微光流过。屏障无声地滑开一道入口,内部的温度瞬间骤降,寒气扑面。
沈伯安小心翼翼地将十二块晶体逐一取出,放入专门带来的、内衬特殊吸震和屏蔽材料的合金收纳箱。晶体触手冰凉,重量比看起来要轻,仿佛捧着凝固的光。
“能量活性极高,几乎无损耗。”沈伯安检测着晶体表面的微弱辐射读数,赞叹道,“这才是‘织梦者’巅峰时期的储备品级。用它们做干扰器的核心,效果至少能提升百分之五十!”
“干扰器的外壳和能量回路材料呢?”林砚问,目光扫视着能源中枢内那些堆积如山的备件和材料架。
“那边!”沈伯安指向大厅另一侧,那里有几个巨大的储物架和开放式的加工台。台面上还散落着一些未完成的老式零件和工具,仿佛几十年前的工作人员只是暂时离开。“图书馆自带的制造维护区,虽然设备老了点,但基础材料齐全。特种合金、超导线圈、高频绝缘体……甚至还有一些封存的、早期实验用的‘生物兼容性神经接口材料’,或许能用来增强干扰器对人脑芯片的针对性。”
时间紧迫。沈伯安立刻进入工作状态,将设计蓝图投射到一台还能工作的全息工作台上,开始飞速计算和拆解,列出详细的物料清单。小郑和阿亮则化身搬运工,按照指示,穿梭在材料架和加工台之间,取来各种金属锭、线圈、晶体基板、封装外壳。
林砚没有立刻参与具体的制造。他走到能源中枢的控制主台前,尝试调取更详细的系统日志和能量输出图表。救援行动不仅需要干扰器,还需要确保他们离开后,图书馆的核心功能——尤其是屏蔽场和维生系统——能够稳定运行足够长的时间,以待他们返回,或者作为万一失败后的最后退路。
日志显示,“熔炉”出目前维持在基础水平的65,主要供给服务器阵列、核心屏蔽场和“逝者之厅”的静滞场。维生系统(空气循环、温度调节)消耗不大。但图书馆有一套隐藏的“防御协议”,在检测到未经授权的大规模入侵或能量攻击时,可以瞬间提升输出至120,启动包括局部能量屏障、电磁脉冲和定向声波武器在内的综合防御体系,代价是能源储备的急剧消耗和系统过载风险。
“或许……我们可以调整一下。”林砚沉思着,手指在全息界面上滑动,“在保证基础运行的前提下,将部分冗余能源暂时导向制造区,加快干扰器的生产速度。同时,为防御协议设置一个更灵敏、但范围更小的触发条件——只覆盖我们离开后的核心区域(环形走廊、逝者之厅、能源中枢),而不是整个图书馆。这样可以节省能源,也能在我们不在时,提供一点额外的保护。”
他尝试与引导系统沟通。
“能源调度请求已接收。”温婉的女声响起,“分析中……请求合理。输出暂时提升至78,其中额外13导向a-8层制造维护区的指定设备。防御协议‘守护者之眼’已根据新权限重新配置,覆盖范围缩小至核心三区,敏感度提升至等级二(侦测到生命体征入侵或能量武器激活即触发)。”
“很好。”林砚点头。这样,他们制造干扰器的速度能加快,图书馆也多了层保险。
就在这时,一直埋头工作的沈伯安忽然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呼:“不对!”
林砚立刻走过去:“怎么了?”
沈伯安指着全息蓝图上“多频谐振核心”的一个子模块结构,又对比着旁边打开的詹青云笔记本的某一页手写注释,脸色有些难看。“看这里,导师在设计这个‘相位调制器’的时候,用到了一种特殊的‘非线性介电材料’,用来过滤和调和不同频率的能量流,防止干涉和过载。这种材料……图书馆的常规库存里没有!”
他调出刚刚从图书馆系统查询到的物料清单,快速滑动。“没有!替代品列表里也没有性能完全匹配的!如果用标准的高频绝缘体代替,调制效率会下降至少40,而且稳定性差,长时间运行可能导致局部过热甚至频率失控!”
林砚的心一沉。没有这个关键材料,不仅“多频谐振核心”的未来建造会成问题,就连他们现在要做的、简化版的“意识干扰器”,其核心的“频率调制单元”也需要用到这种材料的微量变体。
“材料名称?特征?”林砚追问。
“代号‘织梦尘’。”沈伯安快速念出手稿上的描述,“一种在特定谐振场和低温环境下,由高纯度硅基材料与微量‘暗知识库’信息流‘蚀刻’而成的半晶体。呈淡紫色微光,具有随输入频率动态调整自身介电常数的特性。詹青云备注:该材料极难合成,项目后期因伦理和安全原因停产,库存稀少。”
淡紫色微光……林砚忽然想起,在“逝者之厅”里,除了中央的笔记本,还有其他几颗悬浮晶体。其中一颗晶体里封存的,似乎就是一块不断变换形状的暗金色金属,而旁边另一颗较小的晶体里……封存的东西看不太清,但似乎有极淡的紫色光晕?
“回‘逝者之厅’!”林砚当机立断。
两人留下小郑和阿亮继续整理已找到的材料,快速返回螺旋阶梯,重新下到寂静的记忆之墓。
穹顶星空依旧。林砚径直走到那颗他印象中有紫色光晕的小型悬浮晶体前。近距离观察,晶体内部封存的果然不是实体物品,而是一团缓慢旋转的、仿佛液态光雾般的淡紫色物质,大约拳头大小,形态不定,内部有细密的、如同电路又似神经的暗纹时隐时现。
晶体下方的基座上,刻着一行小字:“样品:织梦尘 - 批号:Ω-7 - 提取自‘深潜者’凯斯琳的梦境残响 - 警告:高信息熵载体”
“就是它!”沈伯安声音激动,“但……‘高信息熵载体’?什么意思?”
引导女声适时响起,语气带着罕见的严肃:“继承者,此样本危险。‘织梦尘’并非纯粹的物质,它是物质与高密度信息流的边界态。这块样本提取自一位代号‘深潜者’的志愿者在深度连接‘暗知识库’时的梦境残留,内部封装着未解析的、可能具有污染性的意识碎片。直接接触或不当使用,可能导致信息过载或意识感染。”
林砚凝视着那团美丽的紫色光雾。危险,但也是他们目前唯一的希望。没有它,干扰器效果大打折扣,救援行动的风险成倍增加。
“如何安全取用?”林砚问。
“需要‘钥匙’频率进行同步引导,在取用的同时,用您的调和场包裹并稳定样本的信息结构,防止其逸散或反噬。过程需高度专注,任何失误都可能对您的意识造成冲击。”
“林医生,太冒险了!”沈伯安劝阻,“我们可以再想想其他办法,或者用替代材料……”
“我们没有时间了。”林砚摇头,目光坚定,“‘铁砧’的人等不起。苏眠和阿亮他们规划的路线,必须依靠有效的干扰器才能最大程度降低风险。”他看向那紫色光雾,“而且,如果这东西真的蕴含着‘暗知识库’的信息碎片……或许我能从中‘听’到点什么,关于‘老板’,关于地脉,关于我们未来的路。”
他知道这有些赌徒心理,但绝境之中,有时不得不赌。
他让沈伯安退到安全距离,自己则站在晶体前,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这一次,他不仅调动了共鸣核的能量,更将意识高度集中,如同詹青云笔记中所说的“观潮者”,既要融入,又要保持绝对的清醒与锚定。
淡金色的光芒从他周身缓缓泛起,比以往更加凝实、柔和。他伸出手,虚按在晶体表面。
“解除静滞场,引导样本。”他对引导系统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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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遵命。风险警告再次确认——继承者,请务必坚守心锚。”
晶体外壳化为光点消散。那团淡紫色的“织梦尘”失去了束缚,却没有立刻散开,而是仿佛被林砚掌心的金光吸引,如同有生命的星云,缓缓飘浮而出,落入他的掌心。
接触的瞬间——
不是冰冷,也不是灼热。是一种难以形容的信息洪流的触感!
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情绪、概念,如同决堤的洪水,顺着金光与紫雾接触的界面,疯狂涌入林砚的意识!
他看到了:
------无尽的、旋转的星云,每一颗光点都是一个模糊的念头……
------冰冷的金属实验台,无数导管连接着一个剧烈颤抖的身体……
------一个女人的声音,温柔而悲伤,哼唱着那首“摇篮曲”的变调……
------剧烈的撕裂感,仿佛意识被从躯体中强行抽离,抛入一片嘈杂的、由亿万低语构成的海洋……
------还有……一双眼睛。一双在记忆碎片深处,冷静、狂热、却又带着无尽孤独的眼睛。这双眼睛的主人,站在一个巨大的、由神经脉络和光缆构成的球形装置前,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虚幻的星空……秦墨!
更多的碎片:早期“织梦者”项目的秘密会议、激烈的争吵、地下深处的禁忌实验场、被掩盖的事故、还有……一场发生在昏暗仓库里的、不为人知的会面。年轻许多的秦墨,将一枚特制的数据芯片,交给了一个看不清面容、但气质阴鸷的中间人,低语着:“……播撒出去,让市场自然选择……筛选出最适合的‘容器’和‘频率’……”
是“老板”在黑市播种技术的起源!
信息流太过庞大杂乱,而且带着强烈的同化倾向,试图将林砚的意识拉入那片混沌的星云,成为又一个迷失的“深潜者”。林砚感到自己的思维开始迟滞,记忆的边界变得模糊,仿佛要融化在这片紫色的光雾里。
“坚守……我是林砚……我是‘钥匙’……调和……引导……非吞噬……”
他咬紧牙关,几乎将舌尖咬出血,剧痛刺激着意识保持清醒。胸口的共鸣核以前所未有的强度搏动着,将那份“调和”与“秩序”的意志源源不断地注入金光,如同中流砥柱,抵御着信息洪流的冲刷,并尝试去梳理那些混乱的碎片,将它们分门别类,压制其活性,只保留纯粹的“材料特性”。
这个过程仿佛持续了一个世纪,又仿佛只有一瞬。
终于,掌心的紫色光雾不再剧烈翻腾,变得温顺、稳定,形态也凝固成了一块鸽卵大小、温润如玉的淡紫色晶体,内部的光晕规律流转,不再带有那种侵蚀性的信息躁动。
林砚猛地收回手,踉跄后退,被沈伯安扶住。他脸色惨白如纸,额头青筋暴起,鼻血再次涌出,比上次更加汹涌。大脑如同被无数细针穿刺过,传来阵阵尖锐的疼痛和空虚感。
“林医生!”沈伯安急忙拿出止血棉。
“没事……拿到了。”林砚声音嘶哑,摊开手掌。那块淡紫色的“织梦尘”晶体静静躺在掌心,散发着柔和而稳定的微光。所有危险的信息乱流都被封锁、压制,只剩下纯粹的物质属性和那独特的动态介电能力。
“样本稳定化成功。信息熵已降低至安全阈值。继承者,您的意识负荷已达到危险边缘,请立即休息。”引导女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林砚将晶体交给沈伯安,自己靠着墙壁缓缓坐下,闭目调息。这一次的消耗远超以往,不仅仅是能量,更是精神层面的巨大磨损。但他也并非全无收获——那些记忆碎片,尤其是关于秦墨早期布局和“黑市”起源的惊鸿一瞥,让他对“老板”的真实意图和手段有了更具体的认知。那不仅仅是一个疯狂的理想主义者,更是一个极具耐心和策略的布局者。
“快,回制造区!”沈伯安收起晶体,扶起林砚,“材料齐了,我们必须争分夺秒!”
剩下的时间在高速运转中流逝。
a-8层制造维护区,老式的数控机床和3d金属打印机在沈伯安的调试下重新轰鸣起来。火花四溅,激光切割着特种合金板。小郑和阿亮按照图纸,组装着一个个精密的部件。林砚在短暂休息后,也强撑着加入,用他刚刚稳定了“织梦尘”的、对频率极度敏感的意识,配合沈伯安进行最关键的“频率调制单元”的手工校准与植入。淡紫色的微小晶体被嵌入特制的合金基座,连接上超导线圈,然后在林砚“钥匙”频率的细微引导下,与作为核心能源的“谐振种子”晶体建立稳定的谐振链路。
干扰器的外形被设计成手掌大小的扁圆盘,外壳是哑光的深灰色,中心有一个微微凸起的透明观察窗,可以看到内部淡金色与淡紫色晶体交织的微光。侧面有简单的物理开关和强度调节旋钮。
一个,两个,三个……
汗水浸透了每个人的衣服。机油和金属屑混合的气味充斥鼻腔。时间仿佛被拉长,又被压缩。
终于,在距离出发预定时间还有不到四个小时的时候,四个“意识干扰器”原型整齐地摆在了工作台上。
“基本功能测试。”沈伯安声音沙哑,但眼神发亮。他将一个干扰器连接上简易的测试仪。
打开开关,调到最低档。
“嗡——”
一种极其轻微、但带着明显调和感的频率波动从干扰器中心扩散开来。测试仪上的读数显示,它正在生成一个半径约三米、强度微弱的多频混杂场。这个场本身无害,但能够有效地干扰和稀释单一频率的信号——比如“净化波”的白噪音,或者灵犀芯片的标准化控制指令。
“有效!”小郑欢呼。
沈伯安将档位调高。波动增强,范围扩大,但对能源的消耗也急剧增加。根据计算,一块充满电的“谐振种子”晶体(他们从储备中选用了能量饱和度较高的四块),在中等强度下,大约能维持干扰器连续工作30分钟。高强度下可能只有10-15分钟。
“时间窗口很短,但足够我们完成关键阶段的潜入和撤离。”苏眠不知何时也来到了制造区,她刚刚完成了路线图的最终修订和阿亮等人的战术演练。“干扰器不是用来正面攻坚的,是给我们制造‘缝隙’和‘盲区’的。”
她拿起一个干扰器,掂了掂分量,别在自己的战术背心上。“每人一个。林砚,你的那个我会帮你保管,行动时给你。你现在需要的是深度休息。”
林砚没有反对。他的确到了极限,意识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强行参与制造和校准,已经耗尽了最后一丝精力。
“路线图最终版。”苏眠将一张标注好的电子地图投射出来,“我们从图书馆‘废弃排污口三号’(地图新标注的隐秘出口)离开,沿地下暗河‘冥河支流’向东三点七公里,抵达d-12区域边缘。那里有一个半坍塌的旧通风井,向上十五米可以进入排水枢纽的次级维护层。‘铁砧’社区所在的竖井,就在维护层东南角,被焊死的合金板封锁。”
她指着几个关键点:“这段暗河路程相对隐蔽,但水流湍急,有暗礁,需要小心。通风井入口可能有灵犀布置的震动传感器,需要用干扰器低强度覆盖,暂时骗过系统。进入维护层后,干扰器必须全程开启中等强度,覆盖我们的小队,屏蔽巡逻机械和可能存在的芯片植入者感应。抵达竖井后,阿亮和周毅(如果还能行动)会从内部尝试配合切割。我们必须在一分钟内打开通道,完成人员转移,然后立刻原路撤退。”
“如果遭遇‘老板’的人,或者灵犀的‘清道夫’精英?”阿亮问。
“干扰器高强度模式,制造混乱,然后利用地形摆脱,绝不可恋战。”苏眠语气冰冷,“我们的首要目标是救人,不是杀敌。记住,我们只有四台干扰器,总有效时间有限。每一秒都不能浪费。”
她环视众人:“最后检查装备,补充能量,休息两小时。两小时后,在环形走廊3号储藏室前集合。”
命令下达,各自行动。
林砚被送回“逝者之厅”旁一个相对安静的小隔间休息。苏眠给他注射了一剂从医疗站找到的、勉强还在有效期内的镇静剂和营养剂。药物的作用下,剧烈的头痛和意识涣散感稍有缓解,但他依然无法入睡。脑海中,那些从“织梦尘”中窥见的碎片——秦墨的眼睛、黑市的交易、无尽的低语——依然在隐隐回响。
他拿出詹青云的笔记本,再次翻到最后几页。导师那平静而沉重的话语,此刻读来,有了更深一层的体会。
“……保持敬畏,保持怜悯,保持希望。”
敬畏知识的海洋,怜悯沉溺其中的灵魂,希望于黑暗之中,开辟出属于“人”的航路。
他将笔记本贴近胸口,感受着共鸣核那微弱却顽强的搏动。它既是“钥匙”,也是负担,是希望,也是诅咒。
两小时转瞬即逝。
环形走廊3号储藏室前,小队再次集结。每个人都换上了相对干净、便于行动的衣物,背包装着必要的补给、药品和工具。武器经过检查和保养,虽然弹药依旧稀少。四个“意识干扰器”分别固定在苏眠、沈伯安、阿亮和小郑的装备上,林砚的那个由苏眠贴身保管。
周毅的状态比想象中稍好一些,在用了图书馆的药品后,高烧退去,虽然虚弱,但意识清醒,坚持要参与行动,至少可以为打开竖井提供内部指导。
“最后一次通讯尝试。”林砚对沈伯安说。
沈伯安操作着图书馆的老式长波通讯器,向“铁砧”社区发送了简单的行动倒计时信号和识别码。等待了漫长的几分钟后,接收器里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带着杂音的敲击回应——三长两短,约定的“已准备,等待”信号。
“他们还在,还在坚持。”小郑松了口气。
苏眠点头,看向通往“废弃排污口三号”的黑暗通道。那里没有图书馆柔和的恒光,只有手电光柱刺破的、弥漫着水汽和腐朽气息的未知。
“出发。”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简单的两个字。
林砚深吸一口图书馆最后洁净的空气,握紧了苏眠递过来的、冰凉而沉重的干扰器,将它别在腰间。
然后,跟随着苏眠坚定的背影,踏入了门外那片等待着他们的、危机四伏的黑暗水域。
图书馆的厚重合金门在他们身后缓缓闭合,将那片知识的星海与寂静的坟墓,暂时留在身后。
前方,是污浊的暗河、锈蚀的管道、敌人的巡逻、焊死的牢笼,以及二十三双等待救赎的眼睛。
铸剑已毕,砺刃出鞘。
无声的救援,于深渊中,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