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底的黑暗稠密如油。
手电光柱在这里显得格外无力,像几根随时会被掐灭的火柴梗,勉强照亮周围几米粗糙开凿的岩壁和脚下湿滑、布满苔藓的碎石地面。空气几乎不流动,弥漫着一种混合了化学制剂甜腻腐败、金属锈蚀、以及某种更深层、难以名状的有机质衰变的复合气味。防毒面具的过滤系统发出轻微的嘶嘶声,勉强将最刺鼻的部分阻挡在外,但那股味道依然顽固地渗透进来,附着在舌根和喉咙深处。
那股低频的能量脉动更清晰了。它不再是单纯的“声音”或“振动”,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神经末梢的压迫感,如同站在巨大变压器旁,皮肤能感觉到空气中无形的震颤。林砚胸口的“孪生共鸣核”对此产生了最直接的反应——它开始以一种与外界脉动不完全同步、却隐隐试图“捕捉”其规律的节奏跳动,淡金色的微光在胸腔内明灭不定,带来一阵阵灼热与刺痛交织的奇异感觉。
“脉动源在正前方,大约……一百米内。”林砚压低声音,手电光指向狭窄通道的深处。通道在这里只有不到两米宽,顶部低矮,需要微微低头才能通过。岩壁上的凿痕很旧,但某些区域覆盖着新的、闪烁着暗蓝色或幽绿色微光的苔藓或菌类,它们的生长似乎与那股能量脉动同步明暗,如同呼吸。
苏眠打头,手枪已经上膛,但枪口朝下。她的每一步都踩得极其谨慎,靴底在碎石上碾过,发出细碎的声响,在这片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沈伯安紧跟林砚,手里拿着一个简陋的能量探测仪——用废墟里找到的零件和“谐振种子”容器的一小块碎片临时拼凑的,指示灯正随着脉动频率急促闪烁。阿亮和小郑断后,阿亮的状态似乎比在井上时稳定了一些,眼神虽然仍有涣散,但握枪的手很稳,那是肌肉记忆在支撑。
“辐射读数……在安全阈值边缘波动,但很杂乱,不是单纯的放射性元素衰变。”沈伯安盯着探测仪屏幕,声音透过面具传来,“更像是……多种能量形式混杂后的残留辐射,包括生物电、某种形式的场能,还有……类似早期‘织梦者’谐振实验泄漏的特征频谱。”
“和日志里说的‘异常能量读数’对得上。”林砚忍着胸口的不适,努力扩展自己的感知。除了那股主导性的低频脉动,他还“听”到更多细碎的“声音”:远处滴水声、岩层内部细微的应力变化、脚下深处水流沉闷的奔涌,以及……一些极其微弱的、非自然的、带着规律性的电子杂音,像是老旧设备尚未完全停止的运转回响。
通道开始向下倾斜,坡度逐渐变陡。地面出现了人工修砌的台阶,但大多已经破损、覆盖淤泥。墙壁上开始出现嵌在岩体里的、粗大的金属管道,管壁锈蚀严重,不少地方破裂,渗出颜色可疑的粘稠液体,在手电光下反射着油亮的光泽。一些管道上还残留着模糊的标签,字迹几乎不可辨,但能看出“冷却剂”、“神经接口液”、“废料引流”等残破词语。
“我们正在进入核心区域。”沈伯安语气凝重,“这些管道规格和布局,符合早期大型意识交互实验装置的辅助系统特征。d-7沉淀池……恐怕不只是处理工业废水。”
突然,走在最前面的苏眠猛地蹲下,举手握拳——停止前进的信号。
所有人瞬间静止,呼吸屏住。手电光迅速压低,避免直射前方。
苏眠侧耳倾听了几秒,然后缓缓向前挪动了几步,手电光贴着地面扫去。
前方大约二十米处,通道豁然开朗,连接着一个更大的空间。但通往那个空间的通道口,被一堆坍塌的混凝土块和扭曲的金属框架堵住了大半,只留下一个需要匍匐才能通过的狭窄缺口。坍塌物上覆盖着厚厚的、颜色暗沉的沉积物,像是经年累月的化学沉淀。
问题不在于坍塌本身。
在于坍塌物周围,散落着的那些东西。
不是之前遇到的金属与生物质混合的复合体。而是更接近……工具,或者设备残骸。
几把严重锈蚀、但形状依稀可辨的工程钳和切割器,散落在淤泥里。几个破损的、带有观察窗的金属容器,里面空无一物,但内壁附着着干涸的黑色结痂。一些断裂的、粗如手臂的电缆,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巨力扯断。甚至,在靠近缺口的一块混凝土碎块旁,半掩着一件破烂的、印有模糊徽记的连体防护服,防护服头盔面罩破碎,里面……是空的。
但这些都不是最引人注目的。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那些工具、容器、电缆、乃至防护服上,都生长着或附着着一种暗红色的、肉质般的菌毯状物。它们微微蠕动,表面有粘液光泽,并延伸出无数细如发丝的触须,如同血管网络,部分触须甚至钻进了金属和混凝土的缝隙中。这些菌毯也随着那股低频脉动明暗变化,散发出一种令人极度不安的、带着腥气的暗红色微光。
“这些是……‘清理’或‘维护’这里的人留下的?”小郑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颤音,“他们……遭遇了什么?”
“工具没有带离,防护服遗弃,电缆被暴力破坏……”苏眠缓缓站直,枪口微微抬起,对准那个缺口,“不像是有序撤离。更像是……突发事故,或者遭遇袭击后,仓皇逃离甚至……没能逃离。”
沈伯安用探测仪小心地对准那片菌毯。指示灯疯狂跳动了几下,发出尖锐的滴滴声,又迅速平息。“高活性生物质反应,混合了强烈的污染能量特征和……微弱的意识波动残留?这不可能……除非这些菌类本身,或者它们寄生的‘基质’,曾经承载过强烈的意识活动……”
林砚的心脏猛地一缩。他想起了詹青云手稿里一些零散的、关于早期“激进派”实验的禁忌描述:将受试者的部分意识片段与经过基因编辑的菌类或低等生物神经丛强制耦合,试图制造“可再生的生物记忆存储单元”或“分布式意识感应网络”……那被詹青云斥为“对生命本质的亵渎和极其危险的混沌实验”。
难道这里,就是进行那种实验的场所之一?而这些暗红色菌毯,就是实验失败后失控的产物,吞噬了闯入者遗留的“意识印记”和工具,并与环境污染能量结合,变成了这种诡异的共生体?
“它们……有攻击性吗?”阿亮问,声音有些干涩。
“不知道。”苏眠回答,“但最好不要碰。我们得通过那个缺口。”
她示意大家后退几步,自己则小心地靠近坍塌物,仔细观察那个缺口。缺口不大,需要趴下才能通过,里面黑黢黢的,看不到另一边的情况。缺口边缘的混凝土和金属断茬上,也附着着一些暗红色菌毯的细微触须,如同有生命的毛发在微微拂动。
“我先过。”苏眠说,将手枪插回枪套,抽出了匕首,“林砚,你跟在我后面,保持距离。一旦有异常,立刻后退。沈工,小郑,阿亮,你们依次跟上,动作要快,但别碰任何东西。”
没有更好的办法。林砚点了点头,看着苏眠俯下身,像蜥蜴一样贴着冰冷湿滑的地面,开始向缺口内爬去。她的动作极其缓慢而稳定,匕首握在手中,刀刃向前,随时准备应对可能从黑暗中袭来的任何东西。
五秒,十秒……苏眠的上半身消失在缺口的黑暗中。外面的人屏息等待,只能听到她衣物与地面摩擦的细微声响,以及自己心脏擂鼓般的跳动。
突然,缺口内传来苏眠一声压抑的闷哼!
“苏眠!”林砚想冲过去,被沈伯安一把拉住。
“别急!”沈伯安低喝,但声音也充满了紧张。
几秒钟后,苏眠的声音从缺口内传来,有些闷,但还算平稳:“没事……被一条垂下来的电缆绊了一下。安全,过来吧。”
众人松了口气。林砚第二个爬向缺口。经过缺口时,他不可避免地近距离看到了那些暗红色菌毯的触须。它们似乎对活物的靠近有所感应,微微转向他爬行的方向,但并没有主动攻击。一种冰冷、粘腻、充满混乱低语感的精神波动,如同细微的电流,试图沿着他的视线和皮肤接触钻进他的意识。林砚立刻收紧心神,将“孪生共鸣核”的微弱频率集中在体表,形成一层薄薄的“绝缘层”。那些混乱的波动被隔绝在外,菌毯触须似乎失去了兴趣,缓缓垂落回去。
爬过大约三米长的狭窄通道,林砚从另一头钻出,苏眠伸手拉了他一把。他站起身,立刻被眼前的景象攫住了呼吸。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椭圆形的地下空洞。洞顶高约十五米,布满了倒悬的钟乳石和垂落的、粗大的锈蚀管道网络。空洞的直径超过五十米,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由钢筋混凝土浇筑而成的圆形池体结构,直径约三十米,池壁高出地面两米左右,边缘有锈蚀的金属栏杆和走道。这显然就是“d-7沉淀池”的主体。
但池子早已不是用来处理废水那么简单。
池体内部并非中空,而是被大量扭曲、增生、融合在一起的金属结构、玻璃容器残骸、粗大的线缆束,以及那种无处不在的暗红色肉质菌毯所填满、覆盖、甚至“吞噬”。这些物质以一种违反常理的姿态相互纠缠、嵌入、生长,形成了一个巨大、丑陋、仿佛具有生命般的复合体,占据了整个池体,并向池壁外蔓延出许多肿瘤般的凸起和触手状结构。
而这个庞大复合体的核心,隐约可见数个半嵌入其中的、圆柱形的透明容器,容器大多已经破损,里面残留着一些黄褐色的浑浊液体和难以辨认的固态残渣。其中一个相对完整的容器内,似乎还浸泡着某种……多器官融合的怪异生物组织标本,表面连接着数十根细管。
最引人注目的,是复合体的几个关键节点位置,镶嵌着数块大小不一、散发着不稳定幽蓝色或惨绿色光芒的晶体。这些晶体与林砚他们在“共鸣棱柱”站点和地下洞穴采集的“谐振种子”有相似之处,但能量波动更加狂躁、混乱,且明显被污染了。正是这些晶体,以及整个复合体自身某种缓慢的代谢或能量循环,发出了那股持续不断的低频脉动和嗡鸣。
整个空间被这些混乱光芒映照得一片光怪陆离,影子在嶙峋的池壁和设备残骸上扭曲跳动。空气里的甜腻腥气和能量场的压迫感达到了顶点。
而在圆形池体周围的空地上,景象同样骇人。
散落着更多工具、设备碎片、废弃的防护装备,同样被暗红色菌毯部分覆盖。一些区域有明显的爆炸或高温灼烧痕迹,混凝土被熔化又重新凝固,形成玻璃状的瘤块。墙壁上留着大片喷射状的暗色污渍。
更令人心悸的是,在靠近池体一侧的地面上,凌乱地倒伏着七八具骸骨。
骸骨身上的衣物早已腐烂,但能看出是统一的制服。骨骼姿势扭曲,有的蜷缩,有的伸展,像是死前经历了极大的痛苦或挣扎。部分骨骼呈现不正常的颜色(暗黄或墨绿),显然被化学物质或辐射长期侵蚀。最靠近池体的两具骸骨,手臂骨骼甚至与池壁上蔓延出来的金属和菌毯结构生长在了一起,仿佛被这个可怕的复合体捕获、融合。
“我的天……”小郑最后一个爬过来,看到眼前的景象,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
沈伯安则完全被那庞大的复合体吸引,探测仪对准它,屏幕上的数据瀑布般刷下,他的呼吸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变得急促。“这……这简直是……一个失控的、半生物半机械的‘织梦者’实验反应堆!那些晶体……是被污染和强行催化的劣质谐振晶体!它们在和这些变异生物质、化学废料以及残留的意识碎片产生不可控的耦合反应!这就是日志里说的‘异常能量’源头!四十年来,它一直在缓慢地‘生长’、‘变异’,吸收环境里的污染和……可能偶尔闯入的生物……”
“那些骸骨……是当年的工作人员?还是后来误入的?”苏眠检查着离他们最近的一具骸骨,注意到旁边有一个摔碎的老式气体检测仪和一把扳手。
“可能都有。”林砚强忍着恶心和眩晕,走近池体边缘。那股低频脉动在这里几乎化为实质的声波,冲击着他的鼓膜和意识。胸口的“孪生共鸣核”跳动得越来越快,与那些混乱晶体散发的频率产生着剧烈的、不适的共鸣。他感觉到无数混乱的碎片——惊恐、痛苦、疯狂、求知欲、偏执……如同浑浊的污水,试图顺着共鸣的通道涌入他的大脑。
他猛地后退一步,切断感知连接,额头上冷汗涔涔。
“林医生?”苏眠立刻注意到他的异常。
“这里……沉淀了太多的‘噪音’。”林砚喘息着说,“失败的实验、痛苦的死亡、失控的能量、还有那些被强行耦合又崩解的意识碎片……整个池子,就像一个巨大的、化脓的伤口,在持续散发混乱的‘信息脓毒’。”
“它对‘净化波’有影响吗?”沈伯安问到了关键。
林砚凝神感知。果然,虽然这里能量混乱狂躁,但与外界渗透进来的、冰冷有序的“净化波”白噪音,形成了某种相互干扰和抵消。就像两股浑浊的激流撞在一起,反而在局部制造了一片更加混沌、但也因此让单一频率难以完全主导的“湍流区”。这或许部分解释了为什么那些金属复合体不敢深入井下的原因——这里的能量环境对它们那种相对简单的结构来说,可能过于“有毒”和“不可预测”。
“有干扰作用。”林砚确认,“但很不稳定。而且,长期暴露在这种混乱能量场中,对我们的意识损害可能比‘净化波’更直接、更危险。”他看向那些骸骨,这就是前车之鉴。
“那我们拿到需要的东西就快走。”苏眠果断道,“沈工,扫描那些晶体和复合体结构,看看有没有可用的数据或材料特征,特别是与地脉节点、‘净化波’频率对抗相关的。小郑,阿亮,警戒四周,尤其注意池子里那些‘东西’有没有活动迹象。林砚,你尽量节省精力,如果感觉到任何不对劲的‘意识涌动’,立刻预警。”
分工明确。沈伯安立刻开始工作,用探测仪和便携记录设备对着池体复合体进行多角度扫描和取样(用工具小心刮取了一点晶体表面碎屑和菌毯样本,装入特制屏蔽袋)。小郑和阿亮背靠背,枪口分别指向池体和他们来时的缺口方向。
林砚则退到远离池体的一处相对干净的角落,背靠岩壁坐下,尝试调整呼吸,平复“孪生共鸣核”的紊乱。他闭上眼睛,但感知依然被动地接收着周围环境的“噪音”。那些混乱的碎片中,偶尔会闪过一些相对清晰的“画面”或“情绪”:
——身穿白色防护服的身影,围着一个发光的池子争论,声音激动(“……这是突破!”“风险太大!”“导师不会同意……”)
——刺耳的警报,红光闪烁,池中液体沸腾,晶体炸裂,人影在尖叫中踉跄倒地……
——黑暗,漫长的黑暗,只有池中那些畸变物质缓慢生长的窸窣声,和某种……不甘的、怨毒的“注视感”……
——更近期一些的模糊印象:规律的震动(“净化波”?),池中复合体似乎“兴奋”了一下,光芒更盛,但随即又被自身的混乱压制……
这些碎片让他对这里的历史有了更深的了解。一个早期激进的“织梦者”子项目,很可能在詹青云不知情或强烈反对下秘密进行,最终因失控而酿成惨剧,被匆忙掩盖、遗弃。四十年的封闭和污染,让这里变成了一个独特的、充满“毒性”的能量畸变点。
突然,他捕捉到一丝不同的频率。
非常微弱,极其隐晦,仿佛刻意隐藏在这片混乱噪音的底层。它不属于池中复合体,也不属于“净化波”,甚至与地脉的脉动也有细微差别。詹青云留下的“钥匙协议·零”那种感觉,但更加古老、残缺,且带着一种悲伤的警示意味。
林砚猛地睁开眼,看向池体对面,靠近洞穴另一侧岩壁的方向。那里堆放着一些大型的设备残骸和坍塌的脚手架,似乎是一个旧的工作平台或观察点。
“那边……有什么东西。”林砚指向那个方向。
苏眠立刻看过去,手电光扫过。“像是旧控制台或者仪表的残骸。”
“有微弱的……标记性频率。可能是詹青云导师留下的。”林砚挣扎着站起来。这发现可能比池子本身更重要。
苏眠点点头,示意小郑和阿亮保持警戒,自己和沈伯安陪着林砚,小心地绕过池体边缘,向那片区域走去。
地面更加湿滑,布满了化学沉积物和破碎的玻璃。他们避开地上那些可疑的菌毯和不明液体。走近了才发现,那堆残骸后面,岩壁上有一个被部分掩盖的、金属门框的痕迹。门本身已经不见了,可能是被拆走或腐蚀掉了,露出后面一个黑洞洞的、不大的房间入口。
那股隐晦的频率,正是从房间里传来。
苏眠先用手电照了照里面。房间不大,约十平米,像个小型储藏室或紧急避难所。里面同样一片狼藉,架子倒塌,文件散落一地,覆满灰尘和霉斑。但房间中央的地面上,有一个用特殊合金铸造的、桌子大小的方形底座,底座表面刻满了复杂的电路纹路和神经突触图案,中心有一个凹陷,形状……与林砚从“共鸣棱柱”获得的淡金色晶体完全吻合。
而在底座旁边,倒着一个身着陈旧实验服(与外面骸骨制服款式略有不同)的骸骨。这具骸骨的姿态相对安详,靠坐在墙边,怀里抱着一个金属密码箱。箱子表面也有“织梦者”徽记,但多了几道红色的“最高机密”封条痕迹,不过早已失效。
骸骨头骨的额头位置,有一个明显的、已经与骨骼部分晶化的植入体接口痕迹,比现代芯片植入点更大、更粗糙。
“这个人……可能等级更高。或者是负责监控这里的研究员。”沈伯安低声说。
林砚走进房间,蹲在底座旁。他能感觉到,这个底座是一个小型的、精密的频率接收与放大装置,与“共鸣棱柱”原理相似但简化许多。如果放入正确的“钥匙”晶体,或许能激活里面存储的某些信息。
他的目光落在那具骸骨怀中的箱子上。箱子没有锁,只是扣着。他看了苏眠一眼,苏眠点头,枪口指向门口方向警戒。
林砚小心地打开箱扣,掀开箱盖。
里面没有晶体,只有几样东西:
一本用特殊防水防蚀材料制成的笔记本,封面是空白的。
一支老式的数据存储棒,接口型号古老。
一张折叠起来的、材质奇特的薄膜,展开后像是一幅星图或能量脉络图,上面用发光颜料标注着几个点和路径,其中一个点旁边手写着:“γ-7备用链路测试点——校准记录(异常)”。
以及,一枚不起眼的、银质的身份牌,挂在一条断裂的链子上。身份牌上刻着:
叶文澜
助理研究员
叶文澜!那个在γ-7站点日志最后,决定封存站点、启动“守墓人”协议的詹青云的助手!他怎么会在这里?在d-7区?怀里抱着明显与γ-7站点相关的物品?
林砚拿起那枚身份牌,冰凉沉重。同时,他胸口的“孪生共鸣核”与身份牌接触的瞬间,仿佛触发了什么。
一段极其微弱、但比周围混乱碎片清晰得多的意识留影,顺着共鸣涌入他的脑海:
一个面容清瘦、眼神疲惫但坚定的年轻男人(叶文澜),正在这个房间里,快速地将笔记本、存储棒和薄膜放入箱子。他额头冒着汗,不时惊恐地看向门外(那里传来池体方向不稳定的能量轰鸣和惨叫)。他对着手腕上一个老式录音设备急促低语:
“……d-7实验场完全失控,激进派的人疯了……池子里的东西在融合活体意识……我必须把γ-7的校准备份和导师(詹青云)私下给我的‘节点异常图谱’带走,不能留在这里被污染或销毁……导师说过,如果多个次级节点出现‘异常谐振’,可能指向一个更庞大的……地下结构……我必须去……”
留影戛然而止。
林砚猛地回过神,看向手中的身份牌和箱子里的东西。
叶文澜当年没有在γ-7站点“守墓”。或者,他封存了γ-7后,因为某种原因(可能是追踪“异常谐振”或调查激进派)来到了d-7区,却遭遇了这里的实验事故。他没能逃出去,在最后时刻,将这些可能至关重要的资料藏在这个相对隐蔽的房间,用自己的身体和这个需要“钥匙”才能激活的底座(可能是他临时设置或这里原有的)保护起来,期待后来者——真正的“钥匙”——发现。
“叶文澜……”林砚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敬意和悲哀。又是一个被时代洪流和理想阴影吞噬的先行者。
“这些资料……”沈伯安激动地看着箱子里的东西,“很可能有早期‘织梦者’对地脉网络的深层测绘数据,特别是关于‘异常谐振’节点的!这或许能帮我们更精确地定位其他信标,甚至理解‘净化波’与地脉相互作用的薄弱点!”
苏眠也意识到了价值:“带上,立刻离开。这里越来越不稳定了。”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外面主洞穴里,池体复合体突然发出一阵更加响亮、尖锐的嗡鸣!镶嵌的几块晶体光芒暴涨,暗红色菌毯剧烈蠕动,整个复合体仿佛“活”了过来,开始缓慢地、令人不安地膨胀、收缩!
“它被什么东西刺激了!可能是我们的长时间停留,或者……沈工的扫描!”小郑在外面大喊。
“走!”苏眠厉声道,一把将箱子里的东西快速塞进自己的防水背包,拉上拉链。
林砚抓起那枚银质身份牌,塞进口袋。四人迅速冲出小房间。
主洞穴内,景象更加骇人。池体复合体表面,那些暗红色菌毯如同沸腾般起伏,延伸出更多触须,向四周探索。几块较小的晶体过载炸裂,溅射出危险的蓝绿色能量火花!整个空间的低频脉动变得狂暴而无序,冲击着每个人的大脑。
“原路返回!快!”苏眠带头冲向缺口。
阿亮和小郑已经先一步爬了过去。林砚紧随苏眠,沈伯安断后。
就在沈伯安即将爬入缺口时,一条从池体方向猛地射来的、由菌毯和金属碎片构成的粗大触须,啪地一声抽打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碎石飞溅!
沈伯安惊出一身冷汗,连滚带爬地钻过缺口。
所有人都安全撤回通道这一侧。缺口对面,传来池体复合体更加狂躁的嘶鸣和撞击声,但它似乎受限于自身庞大笨重的结构,无法通过狭窄的缺口。
“快走!离开井底!”苏眠催促。
众人沿着来时的低矮通道,向着竖井方向狂奔。身后,d-7区那噩梦般的景象和狂暴的能量波动渐渐被抛远,但那令人作呕的气味和意识层面的污染感,却如影随形。
爬上竖井,穿过布满淤泥的维护通道,再次回到相对“安全”的c区控制中心门外时,所有人都近乎虚脱。阿亮和小郑瘫坐在地,大口喘息。沈伯安抱着探测仪和样本袋,手还在微微发抖。苏眠背靠着墙壁,检查着背包里的东西是否完好。
林砚则靠着门框,仰头望着上方井口透下的、极其微弱的、不知来源的昏暗光线。手中紧紧攥着那枚冰凉的银质身份牌。
叶文澜用生命守护的资料,终于重见天日。
而d-7区那个蠕动、嚎叫的畸变池,如同文明熵增过程中一个溃烂的疮口,提醒着他们,过去的选择如何孕育出今天的怪物,而今天的他们,又该如何在遍布疮痍的世界里,寻找那条通向未来的、未被污染的小径。
微光依然在孤岛闪烁,但深渊的回响,已在他们耳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