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
这是林砚意识回归时唯一的感受。不是水的那种湿冷,而是更深层的、仿佛骨髓都被冻结的寒意。不是物理意义上的低温,而是精神过度透支后,那种空荡荡的、连自我都难以维系的虚无感带来的“冷”。
他感觉自己像是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色深海中缓慢上浮。四周是绝对的寂静,只有自己微弱的心跳和血液流动的声音,被水流扭曲、放大,变成模糊的回响。偶尔,有更强烈的冰冷水流冲刷过身体,带来一阵失重和旋转,提醒他还在移动,还在被某种力量裹挟着,去向未知的远方。
他想睁开眼睛,眼皮却重若千斤。他想动一动手指,身体却像不是自己的,只有隐约的、来自四肢百骸的酸痛和大脑深处持续的钝痛,提醒他还活着。
记忆的碎片像沉船的残骸,在意识的深海中漂浮。
陈序按下按钮时冰冷的眼神。
白色光柱刺破岩洞的审判之光。
苏眠那决绝而精准的射击。
扳手掷出手雷时的疯狂。
陆云织结印时苍白的脸。
瘦猴最后的怒吼和钉子的惨叫。
岩壁被狂暴能量洞穿的轰鸣。
冰冷河水瞬间吞没一切的窒息……
还有,跳入暗河前,陈序那直接响在意识深处的、冰冷如诅咒的声音。
“净化,已经开始了。”
这句话像一根冰锥,刺破了意识的混沌,带来了瞬间的清醒和随之而来的、更深的寒意与……愤怒。
林砚猛地吸了一口气。
“咳!咳咳咳——!”
冰冷的空气混合着水汽冲入肺部,引发了剧烈的咳嗽。他感觉到自己正趴在一块坚硬、湿滑且微微倾斜的物体上,身体大半还在冰冷的水里,只有胸口以上被拖了上来。咳嗽带动全身,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尤其是大脑,仿佛有无数细针在里面搅动。
“林砚!你醒了!”一个沙哑却充满惊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紧接着,一双温暖而颤抖的手扶住了他的肩膀,帮他侧过身,避免呛水。
是苏眠。
林砚费力地睁开眼,视线起初是一片模糊的水光和晃动的阴影。他眨了眨眼,努力聚焦。首先看到的是苏眠的脸。她脸上沾满了水渍、泥污和不知道是谁的血迹,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和脸颊,嘴唇冻得发紫,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担忧、疲惫,以及看到他苏醒后无法掩饰的、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们所在的地方,似乎是一个地下暗河边缘天然形成的、狭小的砾石滩。脚下是大小不一的、被水流磨圆了的石头,浸泡在及踝深的冰冷河水里。头顶是望不到顶的、漆黑一片的岩层,只有远处——暗河的上游和下游方向——隐约传来水流的轰鸣声,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回荡,显得格外压抑。空气潮湿冰冷,带着浓重的矿物和铁锈气味,能见度极低,只有苏眠手里一支防水手电发出的、调至最暗档的微弱光束,勉强照亮周围几米的范围。
“我们……在哪儿?”林砚的声音嘶哑得几乎无法辨认。
“不知道。”苏眠摇头,用手背擦了擦他脸上的水,动作轻柔,“暗河水流太急,我们被冲了很远。大概……漂流了半个小时?可能更久。扳手说根据水流速度和方向变化估算,我们可能已经离开了‘c-7’节点的直接辐射区,进入了旧港区深层排水系统的主干道之一。但具体位置,无法确定。”
她指了指旁边。
林砚顺着她的手指看去。扳手正坐在不远处一块稍大的石头上,埋头摆弄着一个巴掌大小的、防水外壳已经严重变形的探测装置,眉头紧锁。他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左臂有一道明显的擦伤,还在渗血,但他似乎毫不在意,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个冒着微弱电火花的装置上。
陆云织靠坐在更里面的岩壁凹陷处,闭着眼睛,胸口微微起伏,似乎还在调息。她的状态看起来比扳手更差,脸色白得像纸,嘴角干涸的血迹触目惊心,身体微微发抖,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内伤。
只有他们三个了。
林砚的目光扫过这个小小的、潮湿冰冷的砾石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瘦猴……钉子……”他声音干涩。
苏眠沉默了几秒,握住他的手紧了紧,低声说:“他们没跟上来。” 短短几个字,包含了太多的沉重和无力。
林砚闭上了眼睛。黑暗中,仿佛又看到瘦猴推开扳手时决绝的眼神,听到钉子倒地的惨叫。他们是雷毅的队员,是并肩作战的同伴,却在那个绝望的岩洞里,用生命为他们争取了跳入暗河的时间。
“雷队长他们……”林砚又问,声音更轻。
“陈序说抓住了,还活着。”苏眠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和担忧,“但他的话……不能全信。我们必须先活下去,才能想办法救他们。”
活下去。这三个字,在此刻显得如此艰难,又如此必须。
林砚再次睁开眼,眼底的脆弱和痛苦已经被一种更深沉的、混合着悲伤与坚毅的东西取代。他挣扎着想坐起来,苏眠连忙搀扶。身体依旧虚弱无力,大脑的抽痛一阵阵袭来,但“孪生共鸣核”的脉动虽然微弱,却稳定存在,正在极其缓慢地从周围潮湿冰冷的空气中汲取着某种稀薄但同源的能量——或许是这条暗河本身也连接着更深层的地脉网络。
他检查了一下自身。除了精神力透支带来的剧痛和虚弱,身体上大多是擦伤和淤青,没有致命伤。这得益于苏眠在暗河中一直死死抓着他,用身体替他挡住了不少水中的暗礁和杂物。
“数据……笔记本……”林砚看向扳手。
扳手闻声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举起手里的一个防水袋。袋子被挤压得有些变形,但看起来密封性还好。“笔记本在里面,有点湿,但油布包着,应该问题不大。存储装置……”他指了指旁边地上那个同样放在防水袋里、但外壳有明显裂纹和焦黑痕迹的装置,“……可能受损了,需要干燥和检测后才能知道数据完整性。我们所有的电子设备,除了这个快报废的探测器和苏警官的手电,基本都泡水或者撞坏了。”
“能修吗?”苏眠问。
“需要工具,干燥的环境,还有时间。”扳手苦笑,“现在我们什么都没有。”
林砚点了点头,目光转向陆云织。“陆博士怎么样?”
陆云织似乎听到了他的声音,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神依旧疲惫,但恢复了清明和锐利。“死不了。”她声音嘶哑,“强行引导那种级别的混乱能量……反噬比预想的严重。我的‘织梦者’共鸣能力暂时……可能废了。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恢复,如果还能恢复的话。”
她停顿了一下,看向林砚,眼神复杂:“你最后那一下……是怎么做到的?强行引导节点核心能量,哪怕只是极小的一部分,也远远超出了正常‘钥匙’的负荷。你的‘孪生共鸣核’没有当场碎裂,简直是奇迹。”
林砚沉默了一下,回想着那一刻的感觉。那不是精密的操作,而是绝境中孤注一掷的直觉爆发,是理解了吴念初“反向谐振”思路后,将自己作为“钥匙”的共鸣之力化为最直接的“撬棍”,加上陆云织那关键的“虹吸”辅助,才险之又险地成功。
“是吴念初留下的参数,还有……运气。”他简单地说,随即转移了话题,“我们现在最要紧的,是确定位置,找到相对安全的地方休整,评估损失,然后……决定下一步。”
他看向暗河上下游那无尽的黑暗。“陈序肯定知道我们逃进了暗河。他会封锁所有已知的出口,甚至可能派水下单位或者沿河搜索。这里不能久留。”
“探测仪还能勉强工作一会儿。”扳手晃了晃手里那个时不时冒点电火花的装置,“我刚才测了一下,这段暗河宽度大约十五米,水深不明,流速很快。我们所在的这边‘岸’,其实只是水流冲刷形成的狭窄石滩,大部分地方根本站不住人。上游方向……能量读数混乱,有大量坍塌和人工结构残留的信号,可能接近旧工业区下方的废弃管网,地形复杂,容易迷路,也可能有‘园丁’遗留的更多监控或陷阱。”
“下游呢?”苏眠问。
“下游……”扳手调整了一下探测仪,屏幕上的波形剧烈跳动了几下,“水流似乎汇入更宽阔的河道,能量读数相对平稳,但……有微弱但持续的人工能量源信号,规律性很强。可能是仍在运行的深层排水泵站,或者……灵犀的监控站。”
都不是好选择。
上游复杂危险,下游可能自投罗网。
“还有别的路吗?”林砚环顾四周。除了暗河本身,就只有身后陡峭湿滑的岩壁。岩壁上方是一片漆黑,看不到顶。
扳手将探测仪对准岩壁,慢慢扫描。“岩壁很厚,结构致密……等等,这里!”他忽然停住,屏幕上一个微弱的异常信号一闪而过。“大概左前方三十米,岩壁内部……有空洞!信号很弱,可能是个天然溶洞,或者……旧的人工巷道入口?距离水面大概……三四米高。”
有空洞,就可能意味着有路,有暂时藏身的空间。
“能确定入口位置吗?”苏眠立刻问。
“需要靠近了仔细扫描。但这探测仪……”扳手无奈地拍了拍它,“随时可能彻底罢工。而且,就算有入口,怎么上去?岩壁湿滑,没有工具,我们还带着伤员和昏迷的……”他看了一眼林砚。
林砚尝试调动了一下“孪生共鸣核”,反馈来的只有虚弱和刺痛。短时间内,他无法再使用任何需要精细操控或强大精神力的能力了。
“总要试试。”苏眠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冻得僵硬的手脚,目光坚定,“我先沿着石滩摸过去看看情况。扳手,你照顾林砚和陆博士。如果有情况,大声喊。”
“小心。”林砚想阻止,但知道自己现在是个累赘,只能叮嘱。
苏眠点点头,将手电咬在嘴里,一手扶着湿滑的岩壁,一手警惕地握着手枪(虽然浸水后未必能用),小心翼翼地踩着高低不平的砾石,向着扳手指的方向缓慢移动。微弱的光束在黑暗中摇曳,照亮前方一小片区域。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暗河的轰鸣声似乎永无休止,冰冷的水汽不断侵袭着身体。林砚靠坐在岩壁下,努力集中精神,试图加快“孪生共鸣核”的恢复。陆云织闭目调息,呼吸微弱。扳手则紧张地盯着探测仪和苏眠消失的方向。
大约过了十分钟,黑暗中传来苏眠压低的声音:“找到了!是个旧通风井的格栅!锈蚀得很厉害,好像可以从外面打开!上面有通道!”
希望的火苗微弱地亮起。
“怎么上去?”扳手喊道。
“岩壁有裂缝和凸起,可以攀爬,但很滑。我需要绳子或者……”苏眠的声音顿了顿,“我把外套撕成布条试试,接起来可能够长。你们能移动过来吗?”
林砚咬牙站起,在扳手的搀扶下,沿着苏眠探索过的路径,缓慢地向那边挪动。陆云织也强撑着站起来,跟在后面。短短三十米,对于体力透支、浑身伤痛的他们来说,不亚于一场艰难的跋涉。
等他们到达时,苏眠已经用撕碎的战术外套和里面的衬衣,编成了几根粗糙但结实的布绳,一端系在岩壁一处牢固的天然石笋上,另一端垂了下来。在她上方约四米处,岩壁上嵌着一个边长约一米的、锈迹斑斑的方形金属格栅,格栅后面是黑漆漆的洞口,有微弱的气流从中涌出,带着更陈腐的尘土味。
“我先上去固定,然后拉你们。”苏眠说着,将布绳在腰间绕了一圈,深吸一口气,开始攀爬。岩壁湿滑,几乎没有着力点,全靠布绳和她的核心力量。几次脚滑,看得下面的林砚心惊胆战。但她终究是受过严格训练的刑警,最终有惊无险地爬到了格栅边。
她检查了一下格栅,边缘的焊接点早已锈蚀。她用枪托(枪已经进水失效,但金属枪托还算坚固)猛砸了几下,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格栅的一角被撬开。她用力将其掰弯,露出了一个可供人钻入的缺口。
苏眠先将布绳的一端固定在格栅内侧牢固的结构上,然后探身向下,低声道:“好了!扳手,你先送陆博士上来,我拉她。然后是林砚。扳手你最后,把重要的东西绑在身上。”
艰难的营救和转移开始了。
陆云织状态最差,几乎无法自己用力。苏眠在上面拉,扳手在下面托,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她弄了上去。
轮到林砚时,他拒绝了被托举,坚持自己尝试攀爬。他不想再成为完全的负担。借助布绳和岩壁细微的凸起,他一点点向上挪动。每上升一点,都消耗着巨大的体力和意志。大脑的抽痛随着用力而加剧,视野阵阵发黑。就在他快要力竭时,上方伸下来苏眠坚定的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将他拉了上去。
扳手最后一个上来,小心翼翼地将装着笔记本和存储装置的防水袋也带了上来。
四人瘫倒在通风井内侧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剧烈喘息。这里比下面的砾石滩更加黑暗,空气沉闷,但至少脱离了冰冷的河水,暂时有了一个相对封闭、不易被直接发现的空间。
苏眠用手电照了照周围。这是一条废弃已久的方形通风管道,截面大约一米五见方,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管道壁上布满了蜘蛛网和干涸的苔藓痕迹。管道一端被坍塌的砖石堵死,另一端则向着黑暗深处延伸,不知通向何处。
“总算……暂时安全了。”扳手喘着气说。
“不一定。”陆云织靠坐在管壁上,声音虚弱但清晰,“陈序的‘深潜扫描’可能会覆盖到这种深度。而且,如果这里是旧通风系统的一部分,很可能还连接着其他被监控的区域。”
“我们需要尽快离开这条显眼的管道,找一个更隐蔽的地方。”林砚喘息稍定,说道。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通风管道的墙壁上。积灰很厚,但依稀能看到一些模糊的喷漆标记和数字,像是维护编号。“扳手,探测仪还能用吗?看看这条管道通向哪里,有没有岔路或者房间?”
扳手再次拿起那个命不久矣的探测仪,开机。屏幕闪烁了几下,勉强亮起,显示出简陋的线条图。“管道很长……前面大概两百米后,有个向右的直角弯。过了弯道……信号有点乱,好像有更大的空间,可能连接着旧设备层或者仓库。更远就测不到了。”
“就去那里。”林砚决定,“至少比待在这条笔直的管道里强。”
休息了大约五分钟,恢复了一点体力,四人再次起身,沿着通风管道,向黑暗深处摸索前进。
管道内寂静得可怕,只有他们压抑的脚步声和喘息声在封闭空间内回响。灰尘被惊动,在光束中飞舞。空气越来越沉闷,带着浓郁的霉味和铁锈味。走了大约一百多米,前方果然出现了一个向右的直角弯。
转过弯道,又走了几十米,管道前方豁然开朗。
手电光束照出去,不再被狭窄的管壁束缚,而是投入了一片相对开阔的黑暗空间。这里像是一个旧通风机房的中转站,面积约有一个篮球场大小,挑高六七米。地面依旧是厚厚的水泥,布满了杂物和废弃物:锈蚀的通风机外壳、散落的电缆线圈、破损的木箱、还有一些看不清用途的金属零件。墙壁上布满了各种管道和阀门,大多锈死。空气中弥漫着机油、灰尘和某种化学试剂的混合气味,虽然陈旧,但比管道里好一些。
最重要的是,这里有几个相对完好的小房间——可能是过去的检修值班室或设备控制间——门歪斜地开着,里面黑漆漆的。
“检查房间,找一个最隐蔽、最易守难攻的。”苏眠低声道,恢复了指挥者的干练。
他们分散开来(不敢太散),小心翼翼地检查了几个房间。其中一个位于角落的房间相对完好,门是厚重的金属门,虽然锁坏了,但还能关上。房间不大,大约十平米,里面空空荡荡,只有墙角堆着一些破烂的帆布和几块木板。没有窗户,只有屋顶一个早已停止运转的换气扇口。最重要的是,房间的一面墙靠着厚厚的混凝土主结构,另一面则远离主要的通风管道入口,相对隐蔽。
“就这里。”林砚拍板。
他们进入房间,关上厚重的金属门(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又将一些破烂的木板和帆布堆在门口内侧,作为简单的遮挡和缓冲。做完这一切,四人几乎同时瘫倒在地,连动弹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极度的疲惫、脱力、寒冷、后怕……种种情绪和生理反应这才如同潮水般涌上,将他们淹没。
在绝对的黑暗和寂静中,只有粗重不一的喘息声。
不知过了多久,扳手摸索着,从防水袋里翻出最后几根荧光棒,拧亮。幽绿色的冷光照亮了这个小房间,也照亮了彼此狼狈不堪却还活着的脸。
“我们还活着。”苏眠靠在墙边,看着林砚,轻声说。这句话像是一个确认,又像是一个奇迹的宣告。
林砚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同伴。苏眠脸上写满疲惫但眼神坚毅;扳手正在检查存储装置的损伤情况,眉头紧锁;陆云织闭着眼,似乎在努力调息,脸色依旧苍白。
他们失去了同伴,失去了装备,被困在不见天日的地下深处,外面是席卷全球的“净化”浪潮和 relentless 的追捕。
但,他们还活着。手里还握着吴念初的笔记本和可能残存的数据。
希望,如同这荧光棒幽绿的光芒,虽然微弱,却依然在黑暗中顽强地亮着。
“先休息。”林砚沙哑地开口,打破了沉默,“恢复体力。然后,我们得搞清楚,我们现在到底在哪儿,接下来……该怎么走。”
他的目光,投向那扇紧闭的、锈迹斑斑的金属门,仿佛能穿透它,看到外面那个正在被“净化”程序一点点改变、吞噬的世界。
战斗远未结束。
它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