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道的拐角像一张黑暗的巨口,吞噬着地下河水永不停歇的流动声,也将前方那未知的危险包裹在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里。雷毅、苏眠和阿亮如同三道贴着岩壁滑行的影子,已经消失在拐角处的阴影中。留在原地的林砚、扳手、滑轮以及靠坐在岩石旁的老猫,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扳手的手指在最后一根连接线上灵巧地打了个结,将缓冲电路固定在自制的微型适配器上。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在荧光棒微弱的光线下闪着光。“好了,”他几乎是用气音说道,将连接线的另一端轻轻插入记录仪侧面的扩展接口,又将另一组探针似的触点,小心翼翼地贴在林砚手中那枚布满裂纹的“织梦者之心”晶体表面。“试试看,林先生。用你的意识去‘触碰’记录仪的主界面,选择‘场域分析’模式,然后尽量将感知向拐角方向延伸。记住,这只是被动接收和粗略分析,不要主动发射任何波动,会暴露我们。”
林砚依言闭上眼。连接建立的一瞬间,一种奇异的“双重视角”在他脑海中形成。一边是自身疲惫躯体的沉重感,另一边则是通过“织梦者之心”与记录仪构建的、更加敏锐却也更抽象的意识“感官”。他“看”不到具体的图像,却能“感觉”到一片混沌的意识场背景噪音——那是地下河道本身蕴含的、亘古以来的空寂与水流冲刷的“记忆”回响,微弱而恒定。
他小心翼翼地引导着这份感知,如同在黑暗中伸出无形的触角,向拐角方向探去。
起初是模糊的一片。但很快,几个“亮点”出现在他的感知边缘。不是视觉上的光,而是意识活动的“热源”。它们像暗夜里摇曳的烛火,光芒强弱不一,情绪底色也各不相同——警惕、紧张、一丝压抑不住的贪婪,还有……一种深藏的、近乎麻木的绝望。总共八个,分散在河道两侧,位置与扳手探测到的热源吻合。他们的意识波动相对“平缓”,没有知识芯片使用者那种特有的、被外部信息流“修饰”过的规整感,也没有“老板”傀儡核心那种尖锐混乱的强制指令特征。更像是……依赖本能和有限生存经验活下来的普通人。
但在这八个相对“黯淡”的烛火之中,有一个明显不同。
它的“光芒”更强,也更加……不稳定。并非混乱,而是一种被强行压抑的、内部剧烈冲突的状态。林砚甚至能隐约“听”到那意识深处传来的、持续不断的低语回声,像是许多个声音在争吵,又像是一个人在与自己分裂的意志搏斗。这种特征……他似乎在詹青云早期关于“知识过载初期症状”的描述中见过类似的记载。这个人,很可能曾大量接触过来源不明、未经净化的知识,或者……经历过某种精神上的剧烈冲击,留下了难以愈合的“意识伤痕”。
就在这时,那个最强的意识“烛火”似乎轻微地波动了一下,方向……正对着林砚感知延伸而来的方位!
林砚心头一凛,立刻收束感知,如同受惊的触手般缩回。几乎是同时——
“前面的人!出来吧!躲躲藏藏没意思!”一个嘶哑、带着明显烟酒侵蚀痕迹的男声,从拐角后的黑暗中传来,在河道中激起空洞的回响。“知道你们在那儿!我们不想动手,只想谈谈!”
不是伏击,而是……拦路谈判?
林砚睁开眼,与扳手、滑轮交换了一个眼神。老猫也强打精神,握紧了手中的匕首。
通讯频道里传来雷毅极低的声音:“对方发现我们了。那个喊话的是个头目,身上有旧式军用外骨骼的痕迹,但能源似乎不足。其他人武器混杂,威胁等级中等。林砚,你那边有什么发现?”
“八个目标,意识状态显示主要是普通幸存者,但领头那个……精神状况异常,可能有过知识过载或严重精神创伤。”林砚快速低声回复,“目前没有检测到明显的敌意能量波动,但警惕性很高。”
“收到。保持戒备,我们现身。”雷毅下令。
几秒钟后,雷毅、苏眠和阿亮从各自隐蔽的岩石后缓缓站起,走到了河道相对开阔、被几块巨大卵石分割出的浅滩上。他们手中的武器并未放下,但枪口微微压低,指向非致命方向。
拐角处的阴影里,人影晃动。八个身影陆续走了出来,在距离雷毅他们约二十米的地方停下,散开成一个松散的半弧形。正如雷毅所说,他们衣着破烂但厚实,脸上大多带着长期不见阳光的苍白和生存挣扎留下的风霜痕迹。手中的武器五花八门——自制砍刀、锈迹斑斑的钢管、一把老式猎枪,还有两把看起来保养尚可但型号陈旧的电磁手枪。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身材高大、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划到下颌狰狞伤疤的男人,正是刚才喊话者。他穿着一件改装过的旧军用战术背心,肩膀和手臂处确实有外骨骼的框架结构,但许多关节处的液压管已经破损,只有少数几处指示灯还在微弱闪烁。他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锐利,来回扫视着雷毅三人,以及他们身后林砚等人藏身的方向。
“就你们几个?”疤脸男人开口,声音依旧嘶哑,但语气平稳了不少,“从南边废料区过来的?能穿过那片死亡沼泽,算你们有点本事。”
“路过而已,不想惹麻烦。”雷毅沉声回应,目光平静地与疤脸对视,“你们守在这里,想谈什么?”
“补给,情报,或者……任何值钱的东西。”疤脸咧了咧嘴,疤痕随之扭动,露出一个算不上笑容的表情,“最近这附近不太平,‘大人物’们动作频繁,像你们这样全副武装、目标明确的小队不多见。要么是某位大佬的精锐,要么……就是身上带着能让大佬们感兴趣的东西。无论是哪一种,对我们这些在夹缝里求生的老鼠来说,都可能意味着机会,或者……灾难。”
他说话时,林砚一直通过刚建立的“畸变探测器”默默观察着他。那个异常强烈的、内部冲突的意识“烛火”,随着他的话语,波动变得更加明显。尤其是提到“大人物”和“感兴趣的东西”时,一种混合着恐惧、仇恨和……一丝极其微弱的渴望的情绪,如同投入沸油的冷水,猛地在他意识场中炸开。
“我们只是寻找失散的同伴,对你们的‘机会’或‘灾难’不感兴趣。”苏眠冷声接口,手中的脉冲手枪稳稳指向疤脸,“让开道路,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同伴?”疤脸身后的一个瘦高个嗤笑一声,“这鬼地方,除了想捞好处的鬣狗和等死的废物,哪来什么走散的同伴?我看你们就是冲着‘那个地方’去的!”他手指下意识地指向河道上游,汇合点的方向。
疤脸抬手制止了手下,目光却更加锐利地盯住了苏眠,然后缓缓转向她身后岩石方向——那里正是林砚和扳手藏身的位置。“失散的同伴……有意思。”他慢慢地说,那双锐利的眼睛似乎穿透了岩石的遮挡,“我在这片区域活了三年,见过被‘净化’吓破胆逃出来的公司狗,也见过被黑市坑光了家底走投无路的赌徒,还见过……一些身上带着‘特别味道’的家伙。你们,”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你们身上,有我熟悉的味道。不是血,不是汗,是……另一种东西。像旧纸,像冰冷的机器,像……很久以前,我做过的那些光怪陆离的梦。”
林砚心中猛地一紧。熟悉的味道?旧纸、冰冷的机器、梦……这描述,怎么听都像是……
“你认识詹青云博士?”林砚的声音,从岩石后传了出来。他没有现身,但声音清晰地回荡在河道上。
疤脸男人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眼中爆出一团精光,但瞬间又被他强行压抑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警惕、探究,以及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激动?
“谁?”疤脸的声音依旧嘶哑,却带上了一丝紧绷。
“一个名字而已。”林砚缓缓从岩石后走出,苏眠立刻侧移一步,将他半护在身后。林砚的脸色在荧光下显得苍白,但眼神平静,左手看似随意地垂在身侧,实则掌心微微扣着那枚与记录仪连接的“织梦者之心”。“你说你熟悉那种味道。詹青云博士早期独立研究时,使用的设备、记录的笔记,甚至他实验室特有的清洁剂和脑波耦合凝胶,就是那种气味。你接触过,或者……你曾经是他的实验志愿者?还是‘织梦者’项目早期的工作人员?”
沉默。
疤脸男人死死盯着林砚,脸上的疤痕在肌肉抽动下显得更加狰狞。他身后的手下们似乎也感受到了气氛的诡异变化,握紧了武器,眼神惊疑不定。
良久,疤脸才长长地、带着颤音吐出一口气。“志愿者?工作人员?”他自嘲般地低笑两声,笑声在河道里显得格外苍凉,“算是吧……如果被注射了不知道是什么的药剂,戴上那些该死的头盔,在那些闪烁的屏幕前一遍遍回答莫名其妙的问题,看着自己的脑波被画成扭曲的图案,最后被丢出一笔钱和一份‘保密协议’赶走……也算‘参与’的话。”
他上前一步,外骨骼残存的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灵犀’还是个不起眼的小公司,‘织梦者’也还是个没几个人知道的古怪项目。我只是个需要钱的退伍兵,他们给的报酬丰厚……呵,丰厚到足够我后来在黑市买那些该死的、二手三手的破烂‘知识芯片’,试图让自己变得‘有用’,结果却搞成现在这副鬼样子!”他指了指自己脑袋,眼神中闪过一丝痛苦的混乱。
林砚心中的推测得到了部分印证。这个疤脸,果然是詹青云早期人体实验的参与者之一,而且很可能因为后续不当使用黑市芯片,导致了严重的知识过载或精神后遗症。他对詹青云相关的气味敏感,或许正是那段早期实验留下的潜意识印记。
“你们找詹青云?”疤脸的目光再次变得锐利,在林砚和苏眠之间来回移动,“为什么?他已经死了很多年了。灵犀早就不是他当初想象的样子了。”
“我们寻找与他遗产相关的东西。”林砚斟酌着词汇,既不想透露太多,又希望能从这个可能的知情者口中获取信息。“这对我们,或许也对很多像你一样,被这扭曲时代伤害的人,很重要。”
“遗产……”疤脸咀嚼着这个词,眼神飘忽了一瞬,仿佛陷入了某种回忆。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战术背心内侧,那里似乎藏着什么东西。“那个老科学家……他和其他人不太一样。他会认真听我们这些‘小白鼠’的感受,会皱着眉头记录那些‘不适’和‘怪梦’,甚至有一次,我因为实验后连续做噩梦去找他,他没有敷衍,而是给了我一个……一个小玩意儿。说是能帮助‘稳定思绪’,让我在感觉‘脑子里声音太多’的时候握着它。”
他顿了顿,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下去。最终,他还是从背心内袋里,掏出了一个用脏兮兮的布包裹着的小物件。
那是一枚淡蓝色的、指尖大小的不规则晶体碎片。碎片边缘粗糙,像是从某个更大的晶体上崩落下来的,内部有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银色光点缓缓流动。
看到这碎片的瞬间,林砚左胸处的“织梦者之心”猛地传来一阵清晰的悸动!不是之前那种悲伤的呼唤,而是一种……遇见“同类残片”的共鸣与微弱的牵引感!
疤脸没有注意到林砚瞬间变化的脸色,他只是用粗大的手指捏着那枚小碎片,眼神复杂。“就是这东西。他说这叫‘回声的碎片’,是他某个失败实验的副产品,没什么大用,但材质特殊,能……安抚特定的脑波紊乱。这些年,每当我觉得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买来的‘知识’要炸开,或者那些实验留下的怪梦又要回来时,握着它,确实会好受一点点。”他苦笑,“像个安慰剂。”
“回声的碎片……”林砚低声重复,心脏狂跳。詹青云提到过“回声计划”,这碎片显然与之相关!而且,它能与“织梦者之心”共鸣!
“你说你们在找他的遗产……”疤脸将碎片握回掌心,抬起头,眼神中的犹豫渐渐被一种下定决心的神色取代。“我不知道你们具体要找什么。但最近,上游那个地方,”他再次指向汇合点方向,“很不寻常。以前那里只是废墟和少量不怕死的拾荒者,但这几天,突然多了好几股势力的人。有穿着灵犀内部安保制服、但行动鬼鬼祟祟的家伙;有浑身带着黑市那种疯狂混乱味道的‘幽灵’;还有……一些看起来既不像公司狗也不像黑市渣滓,装备精良、纪律严明得吓人的陌生面孔。他们在那里像是在找什么东西,也像是在等什么人。冲突已经发生过好几次了,死了不少人。”
他看了一眼林砚,又看了看雷毅和苏眠。“你们如果要去那里,最好想清楚。那里现在就是个绞肉机。而且……”他压低了声音,“我昨晚摸过去远远看了一眼,那片废墟中心,有时候会传出一种……很奇怪的声音。不是机器,也不是人声,更像是一种……低沉的、从地底传来的嗡鸣,还有……微弱的光。蓝色的光,和我手里这碎片的光,有点像。”
地底嗡鸣?蓝色光?与“回声碎片”相似?
林砚几乎可以肯定,那里就是“回声计划”节点的所在地!而且可能已经被多方势力盯上,甚至已经开始激活!
“你为什么告诉我们这些?”苏眠没有放松警惕,枪口依旧稳定,“我们素不相识。”
疤脸扯了扯嘴角,疤痕扭动。“为什么?也许是因为你们身上有‘那个味道’,让我想起了那个还算有点良心的老科学家。也许是因为……我受够在这片废墟里像老鼠一样东躲西藏,等着要么被‘净化’成白痴,要么被黑市抓去改造成傀儡,或者干脆死在不知哪次冲突流弹下的日子了。”他的眼神变得凶狠而决绝,“你们看起来不像灵犀的狗,也不像黑市的疯子。如果你们真的是在找詹青云留下的、可能对抗这操蛋世界的东西……那我或许可以赌一把。不是帮你们,是帮我自己,还有我手下这几个同样无路可走的兄弟。”
他身后的手下们虽然眼神中仍有疑虑和不安,但并没有人出声反对,只是默默握紧了武器,看向疤脸的目光里带着依赖。
这是一个机会,也是一个巨大的风险。疤脸等人熟悉本地环境,了解近期汇合点的动态,而且疤脸本人与詹青云早期实验有关,还可能持有“回声碎片”这种关键物品。但他们同样来历不明,精神不稳定,且显然有着自己的生存诉求。
雷毅、苏眠和林砚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雷毅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合作可以。”雷毅上前一步,与疤脸正面相对,“但我们有条件。第一,行动指挥权在我们。第二,信息完全共享,尤其是关于前方汇合点的一切。第三,你们的诉求,可以在我们达成自身目标后,视情况商讨。如果同意,我们就是暂时的盟友。如果不同意,或者背后搞小动作……”他没有说完,但眼神中的寒意说明了一切。
疤脸盯着雷毅看了几秒,忽然咧嘴笑了,这次的笑容真实了一些,尽管依旧狰狞。“爽快。成交。指挥权给你,这鬼地方你们看起来比我专业。信息我会说我知道的。至于诉求……”他看了一眼手中的蓝色碎片,“如果你们找到的东西,真的有办法……让我脑子里这些该死的杂音安静下来,或者让这世道变一变,那就是我最大的诉求了。”
他伸出手,雷毅也伸出手,两只沾满污垢和伤痕的手在昏暗的河道中用力握了握。
暂时的同盟,在这危机四伏的地下迷宫边缘,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建立起来。
“我叫雷毅。”雷毅简洁地介绍,“这是苏眠,林砚。后面是我们的队员。”
“叫我‘疤脸’就行,大家都这么叫。”疤脸收回手,“我这些兄弟,外号分别是瘦猴、铁砧、哑巴、钩子、地鼠、滑轮和扳手。”他指了指身后七人。
听到“扳手”和“滑轮”的代号,林砚这边的扳手和滑轮表情都古怪了一下。同名了。
“事不宜迟。”雷毅看了一眼时间,“把你知道的关于汇合点,以及那几股势力的具体情况,详细说一下。我们需要制定新的行动计划。”
疤脸点头,示意手下分散警戒,自己则蹲下来,捡了块碎石,在相对干燥的卵石滩上开始勾画简略的地图。林砚、苏眠和扳手围拢过去。阿亮和老猫、滑轮等人则保持对外围的警戒,同时警惕地观察着疤脸的几个手下。
地下河的水声潺潺,掩盖了低语。微弱的荧光下,一张粗糙的地图和关于前方“绞肉机”的残酷情报,逐渐铺陈开来。而林砚手中,“织梦者之心”与记录仪连接构成的“畸变探测器”,依旧在默默扫描着周围,尤其是疤脸那剧烈冲突的意识场。合作已然达成,但警惕,从未放松。
距离汇合点,还有不到五小时的路程。而那里等待他们的,将是更加复杂险恶的镜像迷宫,以及可能决定所有人命运的——回声觉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