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世界的法则在这里被书写得淋漓尽致。与其说是“集市”,不如说是一座建立在城市废弃物与遗忘之上的、畸形而繁荣的巢穴。
“暗河集市”并非位于某条具体的河流之下,而是盘踞在一个巨大的、早已废弃半个世纪的地下综合管廊枢纽中。这里曾经是城市的动脉,如今却成了寄生在文明阴影下的血管瘤。尚未完全枯竭的污水渠在集市边缘咆哮着流过,散发出浓重刺鼻的化学污染与有机物腐败混合的气味,成为了这里永恒的背景音与天然屏障。空气中弥漫着铁锈、机油、劣质能源燃烧的废气、廉价合成食品香料,以及无数在此挣扎求生的生物身上散发出的、不加掩饰的汗液与欲望的气息。
巨大的、锈迹斑斑的管道纵横交错,构成了集市的骨架和主干道。管道壁上被开凿出一个个大小不一的洞口,挂满了闪烁不定、光怪陆离的霓虹招牌或简陋的发光标识,宣传着各种游走在法律边缘甚至完全非法的服务:从经过“优化”的二手知识芯片植入、神经兴奋剂售卖、肉体改造与维修,到伪造身份、洗钱、情报交易、武器改装……应有尽有。粗大的线缆如同藤蔓般缠绕垂落,为这片黑暗之地输送着偷接或自发的电力。
人影攒动,摩肩接踵。穿着破烂工装、肢体或多或少经过粗糙机械改造的底层劳动者;裹在厚重防护服里、行色匆匆的知识贩子或情报掮客;眼神凶狠、毫不掩饰携带武器的雇佣兵与帮派成员;甚至还有一些衣着相对体面、但用兜帽或面具紧紧遮掩面容的“上城访客”,他们来这里寻求在光明世界无法满足的刺激或解决之道。
林砚、苏眠和陆云织三人,如同三滴融入墨汁的水,小心翼翼地穿行在这片混乱之中。林砚走在中间,依旧由苏眠搀扶着,但他已经能够自己维持大部分体重,只是脸色在集市诡异闪烁的灯光下显得愈发苍白。他掌心的“认知屏蔽力场发生器”持续工作着,如同一层无形的薄膜,将他们与周围喧嚣而充满恶意的信息海洋稍稍隔开,避免了被某些敏感人士或隐藏的扫描装置第一时间锁定。但即便如此,他也能感觉到无数道或好奇、或贪婪、或评估的目光如同冰冷的触手,从四面八方扫过他们。
陆云织走在最前面,她的研究服外罩了一件不起眼的灰色斗篷,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但她行走间那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精准而高效的步伐,以及偶尔从兜帽阴影下扫视环境时那冰冷如数据扫描般的目光,依然让她显得鹤立鸡群。她手中拿着一个经过伪装的定位器,根据“渔夫”提供的坐标和接头暗语,引导着方向。
苏眠紧挨着林砚,全身的神经都绷紧到了极致。作为一名前刑警,她本能地对这种法外之地充满厌恶与警惕。她能“读”懂那些隐藏在交易和喧嚣背后的暴力与欺诈。她的手始终没有离开藏在工装下的武器握把,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靠近的身影,评估着潜在的威胁。母亲病重的消息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心头,但她强行将其压在意识的最底层,此刻,保护林砚、完成交易、活下去,是唯一的信条。
他们穿过一条挂满售卖各种“感官体验”芯片(内容大多涉及暴力与色情)的狭窄管道,刺耳的电子音乐和全息投影出的扭曲肉块几乎要撞到脸上。又绕过一片由废弃集装箱改造而成的、传出激烈打斗声与狂野欢呼的地下格斗场,浓重的血腥味和汗臭味几乎令人作呕。
最终,陆云织在一个相对偏僻的角落停下。这里靠近集市的边缘,能清晰地听到下方污水渠奔流的轰鸣。一个不起眼的、用废旧飞行器舱门改造的入口嵌在粗大的主管道壁上,门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挂着一盏散发着昏黄光线的、用人类头骨改造的灯,眼眶中跳动着幽蓝色的火焰。
“就是这里。”陆云织低声道,对照了一下坐标,“‘老狗’的窝。”
苏眠上前,按照“渔夫”交代的暗语,有节奏地敲击了几下舱门——三长两短,停顿,再一长。
几秒钟后,舱门上一个小巧的观察孔被拉开,一双浑浊、布满血丝但异常锐利的眼睛出现在后面,冷漠地扫视着他们。
“找谁?”一个沙哑得像砂纸摩擦的声音问道。
“渔夫说,这里的骨头汤能暖身子。”苏眠沉声说出上半句暗语。
那双眼睛眯了一下,似乎在评估风险。片刻后,下半句暗语从门后传来:“……可惜老狗牙口不好,只喝得动流食。”
暗语对上。舱门内部传来沉重的金属插销被拉开的声响,门缓缓向内打开一条缝隙。
“进来。快。”那沙哑的声音催促道。
三人迅速侧身钻了进去,舱门在身后立刻被关上并重新插好。
门内的空间比想象中要宽敞一些,但同样杂乱不堪。各种废弃的电子元件、机械零件、不知名的生物标本罐子堆得到处都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机油、消毒水和陈年烟草混合的古怪气味。一个看起来至少年过六旬、头发花白稀疏、佝偻着背的老者站在他们面前,他穿着一件沾满油污的皮质围裙,裸露的手臂上布满了扭曲的疤痕和陈旧的植入体接口。他就是“老狗”。
他的目光如同探照灯,毫不客气地在三人脸上逐一扫过,在林砚苍白的脸上和陆云织遮掩的兜帽上多停留了几秒,最后落在苏眠身上。
“渔夫的胆子是越来越肥了,什么人都敢往我这里塞。”老狗的声音依旧沙哑,带着浓重的嘲讽意味,“一个快散架的知识容器,一个身上带着条子味的女娃,还有一个……”他盯着陆云织,“……冷得不像活人。你们三个凑在一起,简直是行走的麻烦。”
“我们付钱。”陆云织直接开口,声音透过兜帽传出,显得有些沉闷,“需要安全的住所、基础的医疗补给、高能量食物,以及……”她顿了顿,“……关于灵犀科技总部‘灵境’系统最新的外围安防漏洞报告,如果有的话。”
老狗嗤笑一声,走到一个堆满工具的工作台前,拿起一个脏兮兮的杯子喝了一口里面浑浊的液体:“钱?在这里,钱有时候是最没用的东西。尤其是你们这种麻烦缠身的主,谁知道你们的钱干不干净,后面跟着多少条尾巴?”
他放下杯子,浑浊的眼睛盯着他们:“渔夫的面子,够让你们进来喝口‘汤’。但要我提供更多,得看你们能拿出什么‘硬货’。”
林砚深吸一口气,挣脱苏眠的搀扶,上前一步。他虽然虚弱,但眼神却异常平静地看着老狗:“我们刚从灵犀和‘诺亚生命’的联合围剿里逃出来,身上带着他们不想让外界知道的东西。这够‘硬’吗?”
老狗的眼皮跳了一下,显然“联合围剿”这个词触动了他的某根神经。他仔细打量着林砚,似乎在判断他话语的真伪和价值。
“空口无凭。”老狗慢悠悠地说。
林砚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权衡。然后,他抬起那只没有拿着屏蔽发生器的右手,手指轻轻拂过工作台上一个半拆解的、结构精密的神经接口模块。
他没有用力,只是集中精神,引导着脑内那些关于“能量流动”和“精密仪器结构”的碎片,将一丝微弱但极其精准的震荡能量传递过去。
刹那间,那个神经接口模块内部几个极其微小的、几乎无法用肉眼分辨的故障点,如同被无形的焊枪点过一般,发出了极其细微的“噼啪”声,内部断裂的纳米线路在微观层面被暂时“熔接”在了一起!模块旁边一个连接着的、原本显示错误代码的便携检测仪屏幕,跳动的字符瞬间稳定了下来,显示出一个代表“通路正常”的绿色符号!
这一手看似简单,却需要对能量极其精妙的控制力和对微观结构的洞察力,绝非普通的知识芯片使用者或机械师所能做到!
老狗浑浊的眼睛瞬间瞪大了,他猛地抓起那个检测仪,难以置信地看着屏幕,又抬头看向林砚,眼神中充满了震惊与……一丝贪婪。
“你……你是怎么做到的?!”他的声音不再那么沙哑,反而透着一股急切,“这不是标准的知识应用!这更像是……‘源知识’的粗浅引导?!不对,又不太像……”
林砚收回手,感觉一阵轻微的眩晕,但他强撑着没有表现出来。“现在,我们可以谈谈交易了吗?”
老狗死死地盯着林砚,仿佛在看一件稀世珍宝。他脸上的皱纹都因为激动而舒展开来。“谈!当然可以谈!”他搓着手,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转变,“安全的住处?有!最好的补给?没问题!至于灵犀的安防漏洞……嘿嘿,老狗我这里还真有点压箱底的好东西,是几个月前从一个在灵犀外围安防部门‘意外身亡’的家伙手里流出来的……”
他变得异常热情,迅速从一堆杂物里翻出钥匙,打开一扇隐藏在货架后面的厚重铁门,里面是一个相对干净整洁、配备了基本生活设施和简单医疗设备的密室。
“这里绝对安全,有独立的空气循环和隔音层,信号屏蔽也是最高级别的!”老狗拍着胸脯保证,“你们先休息,我这就去准备东西!”
他匆匆离开,密室的铁门再次关上。
苏眠立刻扶住有些摇晃的林砚,让他坐在简易床上,担忧地问:“你怎么样?没必要在他面前展示那个……”
“必须让他看到我们的价值,”林砚喘了口气,低声道,“在这种地方,没有价值的人,连被利用的资格都没有,只会被当成垃圾扔掉。我们需要他的资源和情报。”
陆云织则走到密室的电子锁前,快速检查了一下,又用便携终端扫描了整个房间,确认没有明显的监控设备。“他看你的眼神,像是饿狼看到了鲜肉。你引起了他的过度兴趣,这可能有风险。”
“我知道,”林砚闭上眼,“但我们现在别无选择。”
就在这时,苏眠的加密通讯器震动了一下,收到了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信息。她点开一看,脸色瞬间变得比林砚还要苍白,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信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照片上,她的母亲躺在病床上,戴着呼吸机,脸色灰败,周围是复杂的医疗仪器。照片的背景窗帘一角,隐约能看到一个模糊的、由三条波浪线组成的抽象符号——“诺亚生命”的徽记!
照片下面,是一行简短的、由代码生成的文字:
【选择权,一直都在你手中。苏警官。】
信息在阅读后自动销毁。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苏眠的脚底窜上头顶,几乎将她的血液冻结。陈序!或者……是“诺亚生命”!他们不仅知道母亲入院,竟然还能拍到如此清晰的照片发送给她!这是赤裸裸的威胁和示威!母亲不仅病重,还可能已经落入了他们的监控,甚至……掌控之中!
“怎么了?”林砚察觉到她的异常,急切地问。
苏眠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巨大的恐惧、愤怒和无助如同海啸般将她淹没。她一直努力维持的坚强外壳,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她猛地转过身,双手死死捂住嘴,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从指缝间漏出。
林砚从未见过苏眠如此失控的样子,他心中一紧,挣扎着站起身,将她紧紧搂在怀里。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冰冷和颤抖。
“是……我妈妈……”苏眠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将通讯器屏幕最后残留的影像指给林砚看,“他们……他们……”
林砚看着那模糊但令人心悸的符号,眼中瞬间布满了冰冷的杀意。陈序和“诺亚生命”的底线,比他想象的还要卑劣!他们不仅从事业上打击苏眠,更从情感和亲情上进行最残酷的折磨与要挟!
陆云织也看到了情况,她沉默地走上前,快速分析了信息残留的数据包。“发送源经过多次伪装跳转,无法追踪。但能精准发送到你的私人加密频道,说明对方对你的信息掌握非常深入。这是一种心理战术,目的是干扰你的判断,迫使你做出不理智的行为。”
道理苏眠都懂,但那是她的母亲!是她在这个世界上仅存的、最重要的亲人!
“我们必须……必须尽快……”苏眠语无伦次,泪水浸湿了林砚的肩头。
“我知道,我知道……”林砚紧紧抱着她,声音低沉而坚定,“我们会救出伯母,我发誓。但我们现在需要冷静,需要计划。冲动只会落入他们的圈套。”
他扶着苏眠坐下,看向陆云织:“我们需要‘老狗’的情报,越快越好。拿到‘初始频率发生器’的蓝图,我们才有搅动局面的资本,才有可能逼他们放出筹码!”
陆云织点了点头:“我同意。入侵灵犀总部的计划必须提前。‘老狗’回来後,我会尽快与他完成交易。”
就在这时,密室的门被敲响,老狗的声音传来:“东西准备好了,还有些……你们可能更感兴趣的消息。”
林砚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苏眠的后背。苏眠用力擦去眼泪,强行平复着翻涌的情绪,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锐利,但那深处燃烧的,是足以焚毁一切的怒火。
林砚走过去打开了门。
老狗端着一个托盘站在外面,上面放着食物、水和一些基础的医疗用品。他的脸色有些古怪,不再是之前的贪婪或热情,反而带着一丝凝重和……幸灾乐祸?
“补给先给你们。”老狗把托盘递进来,然后压低声音说,“刚收到的风声,灵犀科技内部好像出了大乱子。”
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他身上。
“什么乱子?”林砚沉声问。
“具体不清楚,保密级别很高。”老狗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精光,“但据说跟‘灵境’核心数据库有关,好像被什么极其厉害的东西‘蹭’了一下,虽然没破,但触发了最高级别的警报。现在灵犀总部那边鸡飞狗跳,安防力量正在重新调配,外松内紧。陈序那小子,这会儿估计正焦头烂额呢。”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林砚一眼:“这个时候,要是有人想对‘灵境’做点什么……嘿嘿,水浑了好摸鱼啊。”
这个消息如同投入暗礁的一颗石子,在三人心中激起了不同的涟漪。灵犀内部出现变故?是吴铭干的?还是“诺亚生命”?或者是……其他未知的势力?
但无论如何,这确实是一个潜在的、稍纵即逝的机会。
“你提供的安防漏洞,还有效吗?”陆云织立刻追问。
“大部分应该还有效,毕竟灵犀那种庞然大物,更新整套安防体系需要时间。”老狗从怀里掏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存储芯片,“这是你们要的东西,最新的外围漏洞报告,还有一些……我个人收集的、关于灵犀总部地下管道系统的‘趣味小知识’。价格嘛……”
他看向林砚,舔了舔干燥的嘴唇:“除了渔夫答应我的那份,我还想再加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林砚警惕地问。
“下次你‘修’东西的时候,”老狗指了指林砚的手,眼中再次冒出那种贪婪的光,“让我在旁边看着。就这个条件。”
林砚与苏眠、陆云织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个条件看似简单,却意味着向老狗暴露更多关于他能力的秘密。
但眼下,他们没有太多讨价还价的余地。
“……可以。”林砚最终点头。
“痛快!”老狗咧嘴笑了,露出满口黄牙,将存储芯片扔给陆云织,“祝你们好运,搅局者们。不过别怪我没提醒你们,现在的灵犀总部,就是个被捅了的马蜂窝,里面除了惊慌失措的工蜂,可能还有等着捡便宜的黄雀。”
他说完,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转身离开了密室,再次将门关好。
密室内,三人陷入短暂的沉默。苏眠紧握着拳头,母亲病榻上的影像和“诺亚”的徽记如同梦魇般挥之不去。林砚感受着体内缓慢恢复的力量和脑中对新能力的模糊感知。陆云织则迅速将存储芯片插入终端,开始解析里面的数据。
机遇与危险并存。灵犀内部的混乱提供了可乘之机,但同时也意味着更大的不确定性和风险。而“诺亚生命”对苏眠母亲的威胁,像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停了他们所有计划的头顶。
“我们必须加快速度。”林砚的声音打破了寂静,他看向陆云织,“需要多久能制定出可行的入侵方案?”
陆云织头也不抬,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化作残影:“基于新获取的漏洞数据和灵犀内部动荡的情报,基础行动框架可以在四小时内完成。但需要苏警官那边配合佯攻的队伍……”
苏眠深吸一口气,强行将个人情感压入心底最深处,眼神恢复了属于刑警队长的冷静与决断:“我会联系我能绝对信任的人。时间紧迫,我们必须赌一把。”
她看向林砚,两人目光交汇,都看到了彼此眼中那份破釜沉舟的决绝。
暗河集市的喧嚣被隔绝在厚重的铁门之外,但更大的风暴,正在这间小小的密室内酝酿。目标的轮廓从未如此清晰,而前方的道路,也从未如此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