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锈带”的空气仿佛都浸透了铁屑和衰败的味道,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金属的腥甜和某种化学溶剂的刺鼻。老锅炉厂那庞大的、锈蚀的轮廓在稀薄的月光下如同史前巨兽的骸骨,沉默地匍匐在大地之上,断裂的管道和坍塌的墙壁构成了天然的迷宫。
林砚和苏眠如同两道幽灵,贴着冰冷粗糙的混凝土墙壁移动,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苏眠在前,战术匕首反握,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可能的狙击点和藏身处。林砚紧随其后,他的感知被调动到极限,脑中那段“环境快速评估与路径优化”的知识碎片如同无形的雷达,将周围环境的细微信息——风声穿过破洞的呜咽、远处老鼠窸窣的跑动、头顶松动的钢架结构——尽数捕捉、分析,转化为本能的危险预警和安全路径指引。
这种状态消耗巨大,太阳穴传来熟悉的胀痛,但他不敢有丝毫松懈。大刘的警告言犹在耳——“小心尾巴”。在这片法外之地,追踪者可能来自任何方向。
“前面左转,穿过那个破碎的传送带平台,就是‘渔夫’约定的第三锅炉区。”苏眠压低声音,通过骨传导耳机传来,“注意平台下方,那里视野死角很多。”
林砚点了点头,他的“感知”也提示了那个区域的异常——那里的空气流动过于滞涩,仿佛被什么阻挡了。
两人小心翼翼地靠近传送带平台。平台早已锈死,巨大的滚轮上缠满了枯萎的藤蔓。就在他们即将穿过平台下方的阴影时,林砚猛地拉住苏眠的手臂,将她向后一带!
“砰!”
一声轻微的、安装了消音器的枪响,他们刚才所在位置的地面上,溅起一小撮尘土。
有狙击手!
苏眠反应极快,几乎在枪响的同时,她已经借着林砚的一拉之力滚入旁边一个废弃的铁料斗后面。林砚也顺势躲入另一堆锈蚀的金属废料后。
心跳如鼓。林砚强迫自己冷静,集中精神,试图通过刚才子弹的轨迹和声音反射,反向定位狙击手的位置。脑中的知识碎片疯狂组合,模拟着弹道、风速、声音传播……但信息太少,太模糊。对方是个高手,一击不中,立刻隐匿。
“几点钟方向?”苏眠的声音冷静得可怕。
“无法确定……大概在一点钟到两点钟方向的高处,可能在那座水塔或者旁边的冷却塔上。”林砚的声音有些沙哑,精神力的过度集中让他感到一阵眩晕。
通讯器里一片死寂。对方在等待,等待他们暴露。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冰冷的夜风穿过厂房的破洞,发出呜咽般的声音。林砚能感觉到,脑中的低语因为紧张和能力的持续使用而变得活跃起来,那些混乱的碎片试图冲破“精神棱镜”的束缚。他紧紧抓住与苏眠相关的记忆画面,如同握住救命的稻草,抵抗着意识的侵蚀。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微弱、但绝非自然产生的金属摩擦声,从他们侧后方传来。
不止一个!
林砚猛地转头,瞳孔微缩。在朦胧的月光下,三个穿着与环境融为一体的灰色作战服、脸上戴着夜视仪和呼吸面罩的身影,正如同鬼魅般从一堆废弃的管道后悄然现身,呈扇形向他们包抄过来。他们的动作协调而无声,手中的武器造型奇特,枪口闪烁着非致命的蓝色电芒——是抓捕部队!
是灵犀科技的内务部队?还是“诺亚生命”的雇佣兵?
来不及细想,苏眠已经动了!她如同蓄势待发的母豹,从铁料斗后闪出,手中的战术匕首划出一道寒光,直取最前方那名士兵的手腕!同时另一只手掷出一枚烟雾弹!
“噗!”
浓密的灰色烟雾瞬间弥漫开来,遮蔽了视线。
“走!”苏眠低喝一声,拉住林砚,向着与原定方向偏离的一个缺口冲去。
林砚紧跟其后,在烟雾的掩护下狂奔。他的“路径优化”本能在此刻发挥到极致,引导着他在杂乱的障碍物中寻找最快捷的通道。身后传来沉闷的倒地声和压抑的惊呼,显然是苏眠的突袭和烟雾起到了效果。
但他们显然低估了对手。烟雾中,一道无形的能量波动扫过,带着强烈的神经干扰!林砚感到大脑一阵刺痛,眼前的景象瞬间出现了重影,步伐一个踉跄。
是灵犀科技的制式装备!他们果然来了!
“坚持住!”苏眠扶住他,声音带着焦急。她能感觉到林砚身体的瞬间僵硬和颤抖。
就在这时,前方通往第三锅炉区的巨大铁门旁,一个佝偻的身影猛地向他们招手!那是一个穿着破烂工装、脸上布满油污和皱纹的老人,眼神却异常明亮。
是“渔夫”!
他迅速推开一扇隐蔽在锈蚀管道后的小门,示意他们进去。
苏眠没有丝毫犹豫,半拖半抱着状态不佳的林砚,冲进了那扇小门。“渔夫”紧随其后,迅速将门关上,落下一道沉重的金属门栓。
门外,追兵的脚步声和扫描设备的嗡鸣声迅速靠近。
门内,是一个相对宽敞、堆满了各种老旧机械零件和工具的空间,似乎是以前的维修间。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金属的味道。仅有的一盏应急灯提供着昏黄的光线。
“跟我来,这里不能久留!”“渔夫”喘着气,声音沙哑,他走到一个巨大的、布满油污的工作台前,用力推开。工作台下方,竟然隐藏着一个向下的、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冰冷的、带着潮湿气味的风从下面涌上来。
“快!下去!”
苏眠看了一眼脸色苍白、靠着墙壁微微喘息的林砚,率先钻了下去。林砚深吸一口气,压下脑中的不适和身体的虚弱感,也跟着钻了进去。“渔夫”最后一个下来,并从内部将洞口用一块伪装成地板的钢板封死。
下面是一条狭窄、陡峭的金属楼梯,通往更深的地底。走了大约两三分钟,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大约二十平米左右的地下空间呈现在眼前,这里显然被改造成了一个临时的避难所和情报点。有简单的床铺、储存的淡水和食物,墙壁上挂着老式的城市地图,上面用红色的图钉标记着许多地点。一台老旧的无线电设备正在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暂时安全了,”“渔夫”松了口气,靠在墙壁上,打量着林砚和苏眠,“你们就是大刘说的那两位?啧,惹的麻烦不小啊,连‘清洁工’(指灵犀内务部队)和‘灰衣人’(指诺亚雇佣兵)都引来了。”
“刚才那些,你能分辨出是哪边的?”苏眠立刻追问,同时警惕地检查着这个空间。
“混合编队,”“渔夫”啐了一口,“‘清洁工’负责远程锁定和神经干扰,‘灰衣人’负责近身抓捕。合作得还挺默契。看来你们身上的‘赏金’高得让他们暂时放下成见了。”
林砚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感受着精神力缓缓恢复,但那种过度消耗后的虚脱感依旧存在。他看向“渔夫”:“你知道‘诺亚生命’为什么找我?”
“找你?不,他们找的是‘钥匙’。”“渔夫”点燃一支自制的卷烟,辛辣的烟雾在空气中弥漫,“‘诺亚生命’那帮疯子,他们对打破灵犀科技的垄断没兴趣,他们对‘人’本身,尤其是像你这种‘特别’的人,兴趣更大。”
他走到那幅地图前,指着几个被红色图钉密集标记的区域:“看到没?这几个地方,最近半年,失踪了不少人。大多是底层挣扎的‘知识劳动者’,或者一些在黑市里有点名气的‘异类’——脑子特别灵光的,或者像你一样,对某些知识有特殊亲和力的。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苏眠走到地图前,眉头紧锁:“警方没有记录?”
“记录?”“渔夫”嗤笑一声,“苏警官,你也是体制内的人,应该明白。这些失踪案,要么被归类为黑帮火并或者知识过载自我崩溃,要么干脆就没立案。灵犀科技巴不得这些‘不稳定因素’消失,怎么会深究?我怀疑,他们甚至和‘诺亚生命’有某种默契,默许他们在底层抓人做实验。”
林砚感到一股寒意。他想起了“摇篮”项目里那些志愿者的档案,难道“诺亚生命”也在进行类似的研究?甚至更……没有底线?
“他们抓这些人做什么?”林砚的声音有些干涩。
“谁知道呢?”“渔夫”吐出一个烟圈,眼神变得有些深邃,“有传言说,‘诺亚生命’背后那个从不出面的‘零先生’,是个活了不知道多久的老怪物,一直在追求‘永生’。他们可能觉得,你们这些‘特别’的大脑里,藏着延长生命或者……转移意识的秘密。”
永生?意识转移?林砚想起了陆云织笔记中提到的,“诺亚生命”早期对“普罗米修斯”项目的资助,其目的就是“意识上传”和“永生”。看来几十年来,他们的目标从未改变。
“你需要我们做什么?”苏眠直截了当地问。她不相信“渔夫”会无缘无故冒着巨大风险帮助他们。
“渔夫”掐灭了烟头,看着苏眠,又看看林砚:“大刘对我有恩,我帮你们一次,算是还人情。但之后,我们需要更深入的合作。”
“合作?”
“没错。”“渔夫”指着地图上一个位于城市边缘、靠近废弃运河区的地方,“我的人发现,‘诺亚生命’在这里有一个秘密的物流中转站,非常隐蔽。他们抓捕的人,很可能就是通过这里运出去的。我需要你们的力量,帮我摸清那里的底细,最好能找到他们进行非法实验的直接证据。”
他看向林砚:“你的那种‘特别’能力,或许能派上用场。而我们,可以提供你们在‘铁锈带’行动所需的一切——情报、装备、藏身点。怎么样?这笔交易?”
这是一个危险的邀请。深入“诺亚生命”的据点,无异于闯入龙潭虎穴。但这也是一个机会,一个主动出击,了解对手,甚至可能找到反击突破口的机会。
林砚和苏眠对视一眼。苏眠眼中是审慎的评估,而林砚,则在权衡着风险与收益。被动躲藏只会让包围圈越来越小,主动寻求破局,或许是唯一的生路。而且,他也迫切地想知道,“诺亚生命”到底在自己身上,在那些失踪者身上,谋划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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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需要那个中转站的所有已知情报。”林砚最终开口,声音恢复了冷静,“结构图,守卫换班时间,监控盲区,一切。”
“渔夫”脸上露出了一个算是笑容的表情,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狰狞:“很好。资料我稍后给你们。现在,你们最好休息一下。外面的‘清洁工’和‘灰衣人’没那么快放弃,我们会在这里待到天亮。”
他将一些压缩食物和清水推给他们,自己则走到无线电旁,开始调试频率,似乎在监听外界的动静。
苏眠走到林砚身边,低声问:“你的身体……还能撑住吗?”
林砚点了点头,虽然脸色依旧不好看,但眼神却异常坚定:“必须撑住。”他看了一眼手中那枚冰冷的、来自陆云织的神经信号干扰器,“下次,我不会再这么被动了。”
他闭上眼睛,开始主动引导意识,不是去接触那些混乱的知识碎片,而是专注于巩固“精神棱镜”,修复刚才过度使用能力带来的精神损耗。苏眠就坐在他身边,默默地擦拭着那把战术匕首,为他守护着这片刻的安宁。
地下避难所里一片寂静,只有无线电偶尔传来的、模糊不清的电流杂音,以及“渔夫”低沉而规律的呼吸声。然而,在这片寂静之下,是汹涌的暗流和正在酝酿的、更加激烈的风暴。铁锈迷踪之中,狩猎与反狩猎的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