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仿佛成了一个独立于世界之外的茧。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只有解码器屏幕永不疲倦地散发着冷光,以及林砚偶尔因精神刺痛而发出的细微抽气声,标志着时间的流逝。
苏眠的伤势在陆云织提供的特效生物凝胶和林砚残留的医学知识协助下,恢复得很快。但她内心的焦灼却与日俱增。停职的阴影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而窗外城市日益紧张的肃杀气氛,更是通过陆云织偶尔带回来的只言片语和加密新闻频道,不断地渗透进这个临时避难所。
她看着林砚。他几乎长在了解码器前,像一块被投入知识洪流的海绵,疯狂地吸收着,也痛苦地挣扎着。他的脸色时常苍白,眼底带着浓重的阴影,但那双眼睛深处,一种奇异的光芒却在逐渐点亮,那是混杂着痛苦、明悟和某种非人洞察力的复杂光晕。
吴铭的资料是狂想曲,是毁灭的预言诗;陆云织的笔记是冰冷的手术刀,是生存的说明书。林砚游走在两者之间,大脑成了一个惨烈的战场。低语不再是完全无序的噪音,他开始能模糊地分辨出一些“信息包”的“质地”——一段关于古代星象的知识碎片带着冰冷的浩瀚感;某种失传工艺的记忆残留着火焰的灼热和金属的腥气;而更多无法理解的、充满混乱欲望和绝望的情绪碎片,则像粘稠的油污,试图污染他的意识核心。
陆云织教授的方法——“精神棱镜”,是关键。他紧紧抓住与苏眠相关的记忆作为锚点。那些画面:她审讯室里锐利的审视,工业区混乱中她肩头的灼痕,她带着一身伤痕闯入地下室时眼中的坚定……这些片段如同礁石,在知识的狂潮中为他提供着短暂的喘息之地。
他开始尝试更主动地“引导”而非“抵抗”。当一段充满破坏欲的混乱碎片涌来时,他不再硬扛,而是想象苏眠冷静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用这份“稳定”去包裹、去隔离那片混乱。过程如同走钢丝,稍有不慎,就会被碎片中的情绪同化,或者因为过度消耗精神力而头痛欲裂。
一次,在他尝试梳理一段关于“高频能量粒子对流”的复杂理论碎片时,剧烈的精神负荷让他猛地从椅子上栽倒,鼻腔涌出温热的液体。
“林砚!”苏眠第一时间冲了过来,扶住他,用纱布按住他的鼻子。
陆云织也走了过来,冷静地检查了他的瞳孔和生命体征。“神经毛细血管破裂。你的大脑在超频运转,物理结构承受着压力。我警告过你。”
林砚喘着粗气,靠在苏眠身上,虚弱地摆了摆手。“……差一点……就弄懂了……”他眼中却闪烁着兴奋的光芒,“那种能量传导方式……和灵犀科技公开的基石理论完全不同……更……更高效,但也更不稳定……”
苏眠看着他惨白的脸上那不合时宜的兴奋,心中五味杂陈。她既为他每一次微小的突破感到欣慰,又为这种以燃烧生命为代价的成长感到恐惧。
“你必须休息。”苏眠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她作为警官的威严。
林砚点了点头,没有反驳。过度探索的恶果已经显现,他需要时间让大脑和身体适应这种蜕变。
然而,外界并没有给他们太多适应的时间。
几天后,陆云织带回了一个冰冷的金属箱,以及一个更冰冷的消息。
“《知识安全紧急法案》通过了。”她将金属箱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几支封装在真空管里的、散发着幽蓝色微光的试剂。“议会以压倒性票数通过。即日起,灵犀科技下属的‘知识安全局’有权对任何被怀疑‘非法持有、传播高危知识’或‘精神受污染风险极高’的个体,进行强制检测、记忆审查,必要时可实施‘知识隔离’或‘意识矫正’。”
地下室的空气瞬间凝固。
“知识隔离……意识矫正……”苏眠重复着这两个词,声音干涩。这简直是打着安全旗号的思想罪!
“第一批‘高危关注名单’已经下发到各级执法部门和安全机构。”陆云织的目光落在林砚身上,“你的名字,排在很靠前的位置。理由是‘前顶尖外科医生,非法出售自身知识后活跃于黑市,涉嫌接触并融合大量来源不明、危险性未知的知识碎片,精神状态不稳定,对社会潜在威胁极高。’”
林砚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发不出声音。陈序的动作好快,借口也找得冠冕堂皇。
“苏警官,你的名字也在名单上,虽然靠后。理由是‘多次接触高危目标林砚,行为失控,涉嫌利用职务之便为其提供庇护,精神状态受其影响需评估。’”
苏眠闭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气。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停职只是开始,这名单意味着她随时可能被“请”去进行“安全检测”。
“这些是什么?”林砚指向金属箱里的试剂,试图转移话题,也确实需要知道。
“‘镇静剂7型’,”陆云织拿出一支,幽蓝的光芒映照着她毫无表情的脸,“或者说,‘精神枷锁’。能在短时间内强行平复剧烈波动的脑波,压制‘知识活跃度’。副作用是可能导致短期记忆缺失、情感淡漠,以及……一定程度上的认知钝化。”她顿了顿,“是给你们准备的应急物资。如果遇到无法抵抗的抓捕,在被控制前使用,或许能让他们在‘检测’时得出一个‘污染程度较低,具有矫正价值’的结论,避免被直接‘格式化’。”
“格式化……”苏眠感到一股寒意。
“就是彻底清除特定记忆,甚至重塑部分人格。是‘意识矫正’的终极手段。”陆云织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介绍一款新的软件删除功能。
林砚看着那幽蓝的试剂,仿佛看到了无数被这套体系判定为“异常”的人,被强行注射,然后变成浑浑噩噩、符合“标准”的“正常人”。这就是陈序想要的“秩序”?
就在这时,林砚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苏眠放在桌角、擦拭保养好的战术匕首。那匕首是她从不离身的配枪被收缴后,从安全屋武器库里找到的替代品,冰冷的金属刀身上残留着细微的划痕和使用痕迹。
突然,他脑中一段关于“物质残留信息读取”的、他一直以为是纯粹理论甚至臆想的知识碎片,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并与他刚刚建立的、“精神棱镜”过滤后相对稳定的感知区域产生了连接。
他的视线仿佛穿透了匕首表面的金属,捕捉到了其上附着的一些极其微弱的、破碎的“回响”。不是图像,也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感觉。一种强烈的决绝,一次迅猛的劈砍,一丝……血腥气,以及一种深藏的、如同磐石般的守护意志。
这些感觉碎片如同电流般瞬间涌入他的意识。
“呃!”他闷哼一声,下意识地捂住了额头。
“怎么了?”苏眠立刻警觉。
林砚抬起头,眼神有些恍惚地看向苏眠,又看向那把匕首,喃喃道:“……你用它……砍断过什么东西?很硬……带着一种……义无反顾的感觉。还有……血,不是你的……”
苏眠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惊骇的表情。她猛地看向那把匕首,又看向林砚,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你怎么知道?”
那是在观测站逃亡时,为了摆脱一个紧追不舍的雇佣兵,她用它奋力劈开了对方能量步枪的枪管,飞溅的碎片划伤了对方的脸颊,那瞬间的决绝和溅射的温热血液,她记忆犹新。这件事,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包括林砚!
陆云织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首次用带着真正“兴趣”的目光审视着林砚:“物质残留信息感知……没想到,你这么快就触碰到了这个层面。看来你的‘亲和性’比我们预估的还要高。”
林砚自己也愣住了。他刚才只是下意识的行为,没想到真的“读”到了东西。这种能力……太过诡异,也太过骇人。
“我……我不确定,”他有些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只是……突然感觉到一些碎片。”
苏眠走到他身边,拿起那把匕首,仔细端详着,眼神复杂。“是观测站那次。”她最终承认了,声音低沉,“我没想到……这也能被‘看到’。”
这种能力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他面前,物品可能不再是沉默的见证者,而是会“说话”的告密者。也意味着,他与非人领域的连接,正在变得越来越深,越来越不可控。
“这种能力的触发条件、范围和精度,都需要大量练习和测试。”陆云织恢复了冷静,“但目前看来,它极不稳定,且消耗巨大。不建议你频繁使用,尤其是在精神不济的时候。”
林砚点了点头,心却沉了下去。能力的觉醒带来了新的可能,但也让他更加清晰地认识到,自己正在滑向一个普通人无法理解的深渊。苏眠看他的眼神里,除了担忧,似乎也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隔阂与敬畏。这让他感到一阵刺痛。
为了打破这凝重的气氛,也为了测试能力的边界,林砚将目光投向了陆云织带回来的、装着旧报纸和杂物的袋子——那是她伪装身份从外面带回来的信息掩护。他集中精神,试图感知其中一份折叠起来的、边缘有些磨损的电子报纸。
这一次,感觉更加模糊。只有一些混乱的、关于油墨、灰尘、以及无数人翻阅时留下的、混杂不清的短暂触碰感。没有具体的信息,只有庞杂的“噪音”。
“不行……太乱了。”他放弃地摇了摇头,感到一阵眩晕,“像是有几千个人同时在耳边低语,什么都分辨不清。”
“信息载体本身结构稳定,但经历过于复杂,残留信息过于庞杂且微弱,难以提取。”陆云织分析道,“看来,你的能力对‘强度’和‘纯度’有要求。强烈的单一事件残留,比日常使用的复杂痕迹更容易被捕捉。”
这像是一把双刃剑。一方面,它限制了能力的滥用;另一方面,也意味着它能最清晰地捕捉到的,往往是那些最激烈、最黑暗、最不愿被提及的记忆瞬间。
接下来的几天,林砚在苏眠的监督下,减少了高强度的理论研读,转而进行更基础的“精神棱镜”巩固练习和能力的初步探索。他尝试感知不同的物体——一块从旧港带回来的、带有硝烟痕迹的金属片,一件苏眠换下来的、沾着已经干涸药渍的绷带,甚至是一杯水。
结果各不相同。金属片上的“杀戮印记”清晰而冰冷,让他几乎能感受到子弹射出时的后坐力;绷带上的“痛苦”和“坚韧”则与苏眠的气息紧密相连,相对容易承受;而那杯水,几乎没有任何有价值的残留,只有一片空洞。
他也第一次,在陆云织的监护下,尝试主动去“感知”她。
他看向陆云织一直戴在手腕上的一个造型古朴、非金非木的镯子。集中精神,小心翼翼地延伸出自己的感知。
瞬间,他感受到的不是具体的画面或声音,而是一种……极度 ordered 的冰冷,一种将万事万物皆视为数据的绝对理性,以及在这理性深处,一丝被层层包裹、几乎无法察觉的……悲伤与执着。那悲伤如此深邃,仿佛源自灵魂尽头,而那执着,则带着一种不计代价的疯狂。
这感觉一闪而逝,却让林砚如坠冰窟,猛地切断了连接,踉跄后退,撞在桌子上,惊骇地看着陆云织。
陆云织只是平静地回望着他,仿佛早就预料到他的反应。“看到了?”她淡淡地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那个镯子。
“……你很痛苦。”林砚喘着气,说出了最直观的感受。
陆云织的动作几不可查地停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痛苦是软弱的表征。数据不需要痛苦,只需要逻辑和结果。”她移开目光,看向屏幕,“你的感知偏向情感侧,这很有趣,但也更危险。情感的共鸣比知识的冲击更容易让人迷失。”
这次尝试让林砚意识到,窥探他人的内心,尤其是像陆云织这样复杂存在的内心,是一件多么危险的事情。他同时也确认了一点,陆云织并非没有情感,只是她用一种极端的方式将其冰封、数据化了。
能力的探索暂时告一段落,现实的危机却步步紧逼。
苏眠通过她仅存的、未被完全监控的私人频道,与她最信任的前同事大刘(在观测站牺牲的小李的搭档)取得了单向联系。大刘冒着风险传来信息:警局内部关于她和林砚的调査正在升级,内部通报中将他们定性为“极度危险,可能已受到严重精神污染”,授权在遭遇时“可采取一切必要措施”。同时,灵犀科技的“知识安全局”行动队已经开始独立行动,数次绕过警方直接抓捕名单上的人员,手段强硬,引发了不小的争议,但都被压了下去。
城市上空,无形的网正在收紧。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苏眠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声音坚定,“陈序的法案是枷锁,但也给了‘诺亚生命’浑水摸鱼的机会。我们必须主动出击,找到‘诺亚生命’在这个城市的据点,弄清楚他们到底想干什么。他们可能是变数,也可能是……机会。”
林砚点了点头。与世隔绝的“深海初探”结束了,他们必须重新浮出水面,面对更加汹涌的暗流。他感受着脑中那些逐渐与自身意识融合、不再仅仅是噪音的知识碎片,它们带来痛苦,也带来力量。
他拿起陆云织准备好的、经过伪装的身份证件和一把老式但可靠的能量手枪,检查了一下弹匣。
“走吧。”他对苏眠说,眼神中少了些许迷茫,多了几分沉静的决意,“去会会那些藏在影子里的‘生命’。”
深海已然触及,接下来,便是直面海中的狩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