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在傍晚,磷走遍了整个族地,终于在防御结界的死角瞥见了辉月的身影。
步行那么多路让他胸腔中砰砰砰跳得飞快的心脏暂时冷静了下来,就这么一声不吭地站在不远处,望着那个忙忙碌碌的人出神。
姐姐这是在……干什么?
隔着重重斜飞的树枝与绿叶,磷的眼中,女孩正抱着一只不大的羊羔,侧头唇瓣开开合合说着什么。
她的神情温柔极了,黑眸弯下浅浅的弧度,专注又认真地看着乖乖趴在自己怀中的小生命。
阳光也偏爱她,明明快要消散,却洒了大半在她的轮廓上。
目光停留的久了,一下子被对方敏锐地察觉到,并顺着看过来。
‘过来,磷。’
她好像在喊自己。
明明距离不远,但磷还是不确定地眯起了眼睛。
身体拥有自己的想法,不受控制地往前。
辉月怀中的小羊羔乍一见到陌生人,不仅不害怕,反而还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探头探脑地打量眼前的男孩,时不时从鼻腔里喷出一道极轻的鼻息。
“还记得去年某天让你暂时看顾的那两只调皮的山羊吗?这几只是它们和之前养在后厨房的山羊孕育出的新生命。”
她顺了顺小羊羔后颈凌乱的毛发,解释道。
“是吗……”
磷呆呆看着正仰着脑袋,粉嫩的鼻尖凑近自己,似是在熟悉他的气息的小生命,心里顿时涌起一丝异样的情感。
初生的、鲜活的、带着蓬勃生命力的……幼崽。
“想抱抱它吗?”辉月换了一只手托着羊羔的前蹄,好让好奇的小家伙可以更好地看全男孩的样子,“它看上去很喜欢你哦。”
小羊回应似的叫了两声。
“我、我、可以……吗?”
“当然,不过呢——”辉月刻意拖长了音调,见自家弟弟瞬间变得别扭又紧张的模样,终是没再逗他,“要先去洗一下手,
“刚出生不久的生物总是非常的脆弱,相处前要注意个人卫生,别把身上的细菌带给它们——用这池塘里的水吧,我刚用水遁从林中的小溪那儿调来的。”
磷双手刚触碰到塘中清澈的凉水,这时,风送来了阵阵沙沙声。
恰有一片落叶飘飘悠悠地飞进他张开的掌心,被水浸润让柔嫩的叶片紧紧贴着手上肌肤,带来沁人心脾的凉意。
潜游的金鱼晃着各色的漂亮鱼尾,头冒出水面,亲昵地蹭着他的手背。
鱼类有那么的亲近人吗?
为什么祭典捞它们时,溜得一个比一个快?
磷疑惑地在心里问道,手指下意识蜷缩,甚至直接紧握成拳。
可就算是这样的大动作,鱼儿们也丝毫没有被吓到的样子,仍然围着他游来游去。
“还没入夏呢,天气还是有些凉的,觉得洗的差不多了就可以了。”
后知后觉辉月的手一直搭在自己的肩上,磷回过神来,“我知道了。”
起身的瞬间,他好像看到,女孩收回的手指指尖散发出一道特殊的白光。
转瞬即逝,但磷清楚并不是自己的幻觉。
潜意识里,有个人告诉他,这一定和刚才的异象有关。
“它已经两个月大了,不怕生,抱的时候记得控制好力度,姿势也有讲究,要用手去托住它的腹部和腿,避免它掉下去——
“不要去抓它的蹄,这样会让小羊产生应激反应的。”
辉月轻轻掰开男孩因为紧张而无意识紧握羊羔蹄子的手,并领着那只手去环住它柔软的腹部。
“这才是让小羊最舒适的姿势。”
“扑通——扑通——”
怀中有什么东西在鼓动,在发出声响。
是一颗正健康成长着的心脏。
它以稳定的速度,独自的跳动,彰显自身的存在。
脑中再次闪过一幕幕让磷至今难忘的画面——
滚烫的血如盛开在地狱的红色曼陀罗,它甩动着藤蔓,死死控制住自己的呼吸与心跳,脑子告诉自己必须要去推开深陷危险的同伴,双腿却像是被灌了铅,动不了分毫……
指尖传来的湿热感让磷陡然回神。
低头循着看去,原来是小羊羔伸出了自己粉嫩的舌头,正一下又一下轻轻舔舐他的手指。
明明太阳已经落山,这里又是族地最阴暗的一隅,但磷却惊觉,它的眼睛在发光。
很亮。
亮到足以驱散任何阴霾。
新的生命往往有着让人莫名振奋,甚至是热泪盈眶的力量。
“你看,磷,”辉月见时机合适,揽住男孩的肩,手指着前方羊圈中安静低头咀嚼草叶的几只羊,声音一如既往带着循循善诱的温和,“刚捉到它们时,几只羊不是调皮捣蛋,就是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眼里心中全是对未知的恐惧,和对过去的向往,
“但长久地生活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之上后,它们逐渐忘掉过去,开始以崭新的姿态面向未来,并孕育出了新的生命,
“一切的一切,在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个角落,任何的时间,都难免会发生,它们有的避无可避,
“但是呢,时间会抹去这些一切,
“伤痛在我们的生命当中只是暂时的。”
小羊仰起头,亲昵地蹭了蹭女孩搭在自己脑袋上的手,那软糯的嗓音像是在附和。
果然,世间的万物,不论是动物还是植物,都拒绝不了天然温和的灵力的诱惑。
她废了好大的劲才让那群金鱼都绕着磷转的呢。
辉月不忍又输了一点,小羊羔眯起眼睛,打起了舒服的呼噜声。
不远处的族地已经亮起一点又一点的火光,空气中掺杂着丝丝缕缕的饭香。
“好了,时候不早了,我们该回家了。”
男孩呆呆眨眼。
怀中一空,小羊被辉月接过,小心放回了圈中。
它踏了踏蹄,一蹦一跳地跑回自己的母亲身边。
夜幕降临,黑色浓厚到化不开,就像是宇智波一族人的眼睛和头发。
回家的路不长,但途中的沉默足以让人感到坐立难安。
快到门口时,身旁人突然停住了脚步。
“嗯?怎么了?”
回过头,男孩那双和自己很像的眼睛倒映着屋内暖黄的火光。
那样雀跃的神情,辉月上一次见,还是在自己把从猫婆婆那里拿到的定制太刀当做生日礼物送给他时呢。
“没什么,”磷抿了抿唇,略显生硬地转移了话题,“内桑为什么要在族内防御结界的死角养那群牲畜呢?”
“啊,为了我下一步计划的推进。”
“嗯?什么计划?”
辉月狡黠地眨眼,“让宇智波的族人和我一起,靠基建称霸忍界!”
“!!!”
“哈哈哈,开个玩笑,别当真。”
但也别当假哦。
她在心里默默补充。
晚饭后,磷把自己关进房间。
却不是如之前的几天那般,把门当做心理盾牌,企图逃避现实。
借着从窗户缝溜进来的月光,他仔仔细细把那把漂亮的太刀拿布擦拭干净。
蹭亮的刀身宛若他此时越发平静通透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