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3小说网 > 都市言情 > 喀什情歌 > 第1章 目标

第1章 目标(1 / 1)

游船来往如梭,将鉴在黄浦江面上的霓虹光晕碎成万点星屑。

船上的游人具象化了诗句中的满船清梦压星河。人在画中游时,亦是岸上游人拍照时别有致趣的背景,手中快门按个不停。

江畔,一幢高耸入云的大平层,骆家客厅漆黑的落地窗内亮起暖黄的光晕。

“泽希?怎么在家里灯都不开?这孩子!”

骆振华拖着出差三天的疲惫,带着一身淡淡的酒气回到家。锃亮的皮鞋换成拖鞋,他趿拉着脚步,径直走向儿子骆泽希的房间,“整天就知道躲在房里捣鼓你那堆破玩意儿,开门!嗯?人呢?”

房门虚掩,推开后一片漆黑。

骆振华摸开灯,宽敞舒适的卧室被灯光照亮。

房间窗台摆放书桌的位置,摆着张卡着台钳的工作台。靠墙的洞洞板上挂满了各式电动工具、螺丝刀和扳手,平日里散乱的台面,这次居然收拾得井然有序。

骆泽希不见了。

二十六岁,研究生毕业,导师眼中的得意门生,同学心中的翩翩才子,风采甚至盖过年轻时的自己——这样的儿子,断不至于走丢。

骆振华揉着太阳穴,给自己泡了杯浓茶。他坐到落地窗前的藤椅上,目光投向窗外。

上海的九点不算夜。

黄浦江岸中外游客游兴正浓,江面倒映着陆家嘴的璀璨天际线,灯火阑珊,繁华如梦。骆振华轻吹茶沫,喃喃自语:“泽希晚上从来不爱出去玩的啊?”

他迟疑片刻,掏出手机拨通了儿子的号码。

骆泽希刚刚安顿好行李,落在床铺上的电话就震动起来。

屏幕显示:「家长」

他深吸一口气,接通电话。

“泽希,大晚上的跑哪去了呢?几点回来?”父亲骆振华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对了,你和婉宁的事得定下来了。顾家那边我已经谈妥,年底订婚,开春办酒席,赶紧回家,咱爷俩商定一下细节!”

“爸,这婚我结不了一点,”骆泽希握着手机,目光穿过窗外,“我还有自己的目标。”

“目标?”骆振华打断他,语气里透着不耐,“外面什么目标能比婉宁还好?她知书达理,模样更是没的说,你跟她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我和你顾叔又是老交情,两家门当户对,你还挑什么?”

“爸,我是说,我想走自己的路。”骆泽希的声音平静却坚定,“这都什么年代了,你还搞父母包办婚姻?你单身这么多年,有这闲工夫,不如给自己找个伴儿。”

“你!”骆振华气得一拍茶几,杯里的热茶随之激起涟漪,“臭小子,皮痒了是吧?连你爸都敢编排!立刻给我回来!婚事立马定下来,结了婚就踏踏实实来我公司帮忙!”

“要结你自己去结,我回不来。”骆泽希语气淡然。

“回不来?”骆振华端起茶杯,冷笑一声,“难不成你被绑架了?”

“我现在在乌鲁木齐,正在去喀什的卧铺车上。”

“噗!”骆振华一口茶呛在嘴边,茶水洒了几滴在裤腿上,烫得他猛地站起,“兔崽子,你疯了?放着上海的好日子不过,跑去新疆那种穷乡僻壤的地方搞什么?你妈走得早,把你托付给我,你看看你,越大越不让我省心!”

骆泽希坐在卧铺车厢过道的折叠座椅上,沉默地听着日渐唠叨的父亲的责骂。

他从小到大都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很少违背父亲的意愿。

但这一次不一样。

耳边是繁华魔都的车水马龙,眼前窗外却是新疆无垠而陌生的旷野。

拖着行李箱义无反顾奔赴新疆的那股冲劲,此刻听到父亲的声音,却像被无形的减速带绊了一下。

骆泽希飞到乌鲁木齐已经呆了三天,办好了相应的手续,此刻他搭上夕发朝至的喀什号。

睡一觉起来,他就会到达此行的最终目的地——喀什。

新疆的九点不算夜。

正值盛夏的缘故,窗外远处的太阳刚要落山,暮色逐渐从暗红渐变为靛蓝。

三两只麻雀忽闪忽闪的飘飞,逐渐难以辨认。

骆泽希寻到个间隙,轻声开口,“爸,我没跟你闹着玩。这次我是真的入选了‘天池英才’计划,入职后至少要在新疆待满三年。所以儿女私情的事,我得放一放。”

“你等得起,人家婉宁等得起吗?”骆振华的声音冷了下来。

“顾婉宁为什么要等我?”骆泽希反问,“爸,你劝劝顾叔,早点把她另嫁出去得了。”

“你!”

电话那头沉默良久。

父亲沉声问:“儿子,我承认你优秀,可咱家的外贸生意年营收过亿,难道还不够你发挥的空间?跑到新疆一去还得三年,这可不是开玩笑。你快回来吧!”

“爸,你年轻的时候有没有过咬牙坚持过自己选的路?”

这个问题像一记重锤,砸在骆振华心头。年轻时的他,若不是倔得九头牛都拉不回,哪有如今的家底和地位?

他忽然想起自己当年在商海沉浮的日子,那些咬紧牙关的夜晚,和如今儿子的选择,竟有几分相似。

他突然又想起不久前,骆泽希跟着自己共同经历的那件事。

那次,他强拉着骆泽希去与外贸伙伴谈一个新的合同。

会议室里,来自北美的生意伙伴脸上笑着,却在用英文说:他们的新疆棉都是强迫劳动的产物,都是沾了血的脏东西。想让我们买沾了血的垃圾,自然是要更低的价格。

骆振华身旁的翻译脸上变颜变色,还在想如何信雅达婉转的表达,坐在他身后的骆泽希直接冷哼一声,站起来了。

他用流利的英语据理力争:“贾斯汀先生,你知不知道我们内地每年都有百万拾花客进新疆,帮助棉农采棉?你知不知道采摘新疆棉给多少家庭创造了生活的希望?在新疆干两三个月抵得上他们大半年的收入,你管这叫强制劳动?”

“中国和你们不一样,我们可从来没有黑奴。你们不要自己做过丑事,就当别人也和你一样肮脏!”

“新疆棉花不仅纤维长,柔软度好,弹性还好,是高端纺织的首选。这么好的棉花产量有限,早已供不应求,我们国内的企业都不够用,你们要是不能将自己的位置摆在平等的状态下沟通,我觉得我们都应该回去再考虑考虑!”

贾斯汀被一通抢白,脸色难看:“你是谁?你去过新疆?你亲眼所见?”

骆泽希说:“我家做保洁的周阿姨,她年轻时就是采棉的亲历者,很多事我都听她提起过。你呢,你的言论,支撑点在哪里?”

贾斯汀黑着脸,和助手们开始收拾桌上的文件:“骆先生,我看我们的合同,今天不适合再谈下去。”

合同吹了,骆振华没怪儿子。

骆泽希跟自己说起去新疆实地看看的想法,自己还当他是说说而已。

谁知这小子,居然真去了!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奋斗。

自己的儿子自己了解,他性子坚毅沉稳,作出决定必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电话里传来“啪”的一声,像是骆振华习惯性兴奋时拍大腿的脆响。

骆振华压着激动的情绪:“虽然你和婉宁咳,但缘分这事,谁说得准呐?泽希,你在新疆那边要是碰上合适的,也不是不能考虑!毕竟新疆遍地都是美女!”

“爸,这种事你就别操心了。”骆泽希无奈的笑笑。

“那你就给老子好好干,抱不上孙子,别给我回来!”

“啊?”

“我是说,干不出名堂,别给我回来!”

挂断电话,骆振华站在落地窗前,嘴角不自觉上扬。

他喃喃:“他妈,如今咱儿子终于开窍了,天池英才,咱儿子出息了!”

列车在暮色中飞驰。

天地无垠,列车渺小得像瀚海孤舟,青山一发。

戈壁滩的夜幕像一块巨大的墨色绒布,缓缓铺开,远处天山的余脉被月光镀上一层银边,宛若丝带,时隐时现。

骆泽希对面下铺的维族旅客这时回到位置,他头戴石榴纹朵帕,帽子遮不住的地方白多黑少,年龄至少在六旬开外。他颧骨高耸,两颊泛着深赭色的红,像戈壁烈日炙烤出的印记。红晕从颧骨向鬓角散开,被眼角的皱纹切割成细碎纹路,仿若沙漠中风蚀的沟壑。

他冲着骆泽希递来一把瓜干,咧嘴笑着,好客的热情不容拒绝,“尝尝!”

“谢谢大爷!”

这瓜干有萝卜干的长度、红薯干的色泽、牛板筋的嚼头,骆泽希嚼了两口,唇齿已将馥郁的果鲜焕醒,仿佛将晒进瓜干的阳光都融化在嘴里。他瞪大眼睛,“大爷,这瓜干真好吃!”

“嘿嘿,伽师瓜干,自家晒的,外面买不到!”大爷腼腆的摆摆手。他带着维族汉子的憨厚,比这南方过来干净清瘦、斯文难掩疲惫的年轻人,多了几分粗犷的暖意。

男人间的交流简单如列车交错时的汽笛,呜噜几声,便归于寂静。

大爷的少言寡语带着西北人的朴实,话题的边界感把握得特别到位。

车轮轰隆作响,车厢却越发显得安静。

这时,隔壁欢声笑语显得格外刺耳,一个内地大妈上来跟谁都自来熟,“小伙子挺帅的呀,你多大了?哪的人啊?做什么的?有对象吗?来喀什做什么呀?我呀,喏,送孩子到喀大读书呢!”

骆泽希听着十分羡慕。

这趟列车上,每个人都带着鼓鼓的行囊,定都有自己的故事。

而我自己的故事,应该比他们大部分人的更精彩。

毕竟,自己可是一跺脚就从祖国最东边的上海跑来最西边的喀什,横跨山河万里。

轰隆声越习惯,夜越深,离家乡越远,人越难眠。

骆泽希忽然怀念那些大妈的盘问,至少能让他倾吐心声。

他的故事藏在心底像一团火,快烧穿了。

他忍不住开口:“大爷是喀什人吧?是回家吗?”

大爷点点头,“莎车人,回家。”

他的普通话生硬,但吐字发音很努力。

“莎车人?”骆泽希眼睛一亮,像个期待长辈讲故事的孩子,“我在纪录片里看过,莎车是木卡姆的发源地,你们的乐器是不是有种叫都塔尔?”

“我,讲多了不太会。”大爷有些局促,弯腰从床底下拉出一个长条乐器箱,拍了拍,脸上带着自豪,“都塔尔,木卡姆,你喜欢吗,孩子?”

“网上看过一些视频,相当震撼!”

大爷抱歉的微微点头,“车上不能弹,别人休息,孩子。”

骆泽希好不容易能多聊几句,他清了清嗓子,酝酿着吐露自己一肚子的心声:“大爷,我是从上海来的,我叫骆泽希”

骆泽希才刚开口,突然大爷的上铺翻了个身,“咳咳”

一个男人翻身探出头,脸色灰黄如车厢旧墙,他咧嘴笑着,自来熟地搭话:“嘿,娃子,睡不着啊?我是老张,四川宜宾来的,咳,你们要睡不着,我老张也陪你们聊聊撒!”

老张四十多岁,川渝口音浓重。骆泽希愣了愣,点点头。

“萨拉木里坤,大爷,身体健旺!”老张撑起身子,右手放在左胸表示尊重。

维吾尔族大爷右掌按在自己左胸,微微欠身,“萨拉木里坤!我叫亚迪卡尔。”

“来,尝尝!”亚迪卡尔大爷反手又塞给老张一把瓜干。

“哎哟,搞这么客气做啥子!”老张接过瓜干,嚼了一口,眼睛一亮,“好久没吃过这么正宗的伽师瓜干了!我下来陪你们坐坐?”

亚迪卡尔拍拍床板,表示欢迎。

老张麻利地爬下铺,坐在大爷身旁,打量着骆泽希:“娃子,看你样子是城里来的大学生,这是头一次来喀什吧?”

“嗯,我从上海来的,这是我第一次来新疆。”

“来喀什做啥子?旅游买?”老张斜靠在床沿,川渝口音裹着几分好奇,目光在骆泽希身上打量,像在琢磨这年轻人的来路。

“我来工作的。”骆泽希嚼着伽师瓜干,语气轻快,像是回答一个再平常不过的问题。

“啥子?”老张眉毛一挑,蜡黄的脸上写满不解,“上海娃娃,放着大城市的好日子不过,跑这沙漠边边上工作?你图啥哟?”

骆泽希心知肚明,上海的繁花似锦,机会如潮,年轻人舍得放弃大好前程,偏要跑到这荒凉的西域边陲,谁听了都会觉得诧异。

骆泽希咽下嘴里的瓜干,目光扫过老张和亚迪卡尔大爷,嘴角微扬,“老张,你一个四川人,不也跑新疆来了?”

“嘿,我老张跟你就不同啦,我老张来新疆,那是有历史原因的!”老张咧嘴一笑,脸上浮现一丝回味的笑意,“我头一次来新疆是二十年前,那时候我们可没现在这条件,都是挤硬座,哪敢想卧铺?五六十个小时,车厢里我们挤得连脚趾头都伸不开,恨不得把人挤到行李架上面去,报纸上给我们起个名字叫‘小春运’,哈哈,比春运还热闹!”

“老张你是拾花客?”骆泽希眼睛一亮。自己还没到喀什,就遇上了木卡姆和拾花客,这趟旅程已然满载惊喜。

拾花客的故事他听以前给家里做保洁的周阿姨提起过,周阿姨年轻时,也参与过拾花。这群季节性的务工者每年的八九月背井离乡,奔赴新疆的棉田,参与西北建设。这也是他下定决心来疆的重要原因之一。

“拾花客太文雅喽,担不起,我们就是一帮摘棉花的!”

老张眼神飘向窗外的夜色,像是被火车的轰隆声拽回了往昔,“那会子,每年八九月就是「百万大军进新疆」的日子,为了帮新疆摘棉花,政府每年还加开临时专列。我们在郑州集合,我头回去的时候,包里就几袋方便面,年轻嘛,倒也扛得住!”他爽朗地笑起来,却猛地咳嗽几声,捂着胸口喘气。

“你没事吧?”骆泽希连忙递上一瓶矿泉水。

老张摆摆手,翻出自己的水壶,抿了口温水,缓过气来,“别担心,老毛病,不传染的!”他重新坐下,脸上笑意不减,“我在新疆摘了二十年棉花,这回可是头一回坐卧铺,啧,太舒服了!放在以前你敢想吗,舒舒服服的睡一觉就能到喀什!”

“老张,当年你怎么想到来新疆摘棉花的?”骆泽希嚼着瓜干,好奇地追问。

“那得从2005年说起喽,”老张顿了顿,目光悠远,“我老张的故事可精彩了,你们想听听我摆龙门阵?”

骆泽希和亚迪卡尔大爷不约而同地往后一靠,摆出舒服的姿势,漫长的故事跟漫长的旅途,简直太配了。

“小骆你多大喽?我头回来新疆那年才二十五,跟你应该差不多,我老张还是小张。那年我老婆素芹刚生了幺妹,产后她大病一场,躺在床上连抱孩子的力气都没有。家里欠了三千块的外债,村里人嘴上不说,背地里却指指点点。再加上粮食歉收,存粮只够吃到明年开春,两个女儿一个要上学,一个要吃奶粉,日子像一块磨盘,压得我喘不过气。我们村里有个亲戚,叫张秀兰,她一直泼辣能干,在外面混得好。我听别人讲,说她去新疆摘棉花一天随随便便能赚四五十块,只要干两月就能还清债。我找上门去讲了好多好话,这才让她同意,我就带着堂侄张铁刚,跟着她上了火车。”

骆泽希问:“那时候摘棉花苦不苦?”

“苦?”老张哈哈一笑,眼角眯起,像是看见了当年的自己,“能靠双手赚到钱,劳动致富算啥苦?没钱的日子那才叫苦!”

他的目光飘向窗外,火车的轰隆声仿佛将他拉回二十五年前的棉田。

漫天风沙中,滴落的汗水与生活的奔头直接挂钩。

章节报错(免登录)
最新小说: 医武至尊在都市 定南王 让你做毕设,你把学校给炸了? 我!概念神!镇压万古奇迹! 重生之我靠败家系统成神了 民政局门口,我闪婚了千亿总裁 华娱之从选秀开始 开局魅魔体质,七个姐姐图谋不轨 我男人是战神,躺平不过分吧! 狂龙下山,师姐绝色倾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