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厂长和李振国对视一眼，都露出几分意外神色。
谢厂长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局促，他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右腿膝盖，那里裹着层厚厚的护膝，“白导，这这我行吗？”
他顿了顿，语气更显迟疑，“我从来没上过镜头啊，连照相馆的相都没拍过几张。”
李振国也露出尤豫神色：“我平时话不多，嘴笨，怕说不好，眈误了拍摄。”
白云笙笑了笑，语气温和：“两位放心，台词很简单，就几句，都是日常说的大白话。
我会提前跟你们逐字逐句沟通，拍摄时也会全程指导，很容易上手的。”
谢厂长和李振国推辞了一番，最终敲定由李振国出镜。
原因确实简单直白。
谢厂长是本地口音，卷舌音咬得含糊，尾音还带着浓重的乡调；而李振国跟着媳妇在京城待了这些年，普通话顺溜，还带着点京腔的亲切劲儿。
这次要拍的是好滋味八宝粥的广告，要在京城电视台播放，受众大多是京城人，李振国的口音无疑更亲切，由他出镜再合适不过。
拍摄器材就摆在旁边的空地上，算不上复杂：一台黑色的录像机，架在银色的三脚架上，旁边放着两盏打光灯，还有几个小巧的领夹麦，用红绳系着，挂在器材箱边缘。
白云笙亲自拍摄，又在厂里找了个身材高大的工人帮忙打灯一一那工人听说要帮忙拍广告，脸上藏不住的新鲜，一直站在旁边没敢走远，似乎生怕被人抢了。
白云笙没再多耽搁，拿起录像机试了试镜头，又在厂房里转了转。
他避开了堆放原料的角落，最终选了个正对生产线的角度，既能拍到工人操作的全景，又不会被机器遮挡太多光线。
选定位置后，他带着灯光师走了一遍拍摄路线，又拉过几个要入镜的工人，交代了几句拍摄时的注意事项，让他们保持正常操作节奏，不用刻意看镜头。
各方面都准备妥当，白云笙回到三脚架旁，抬手冲众人示意了一下。“都准备好了吧？开拍！”话音落下，他端起录像机，镜头缓缓扫过厂房内部。
车间里干干净净，地面拖得发亮，工人们都穿着统一的白大褂、白帽子，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专注的眼睛，在生产线旁有条不紊地忙碌着。整个制作八宝粥的流程，被镜头清淅地记录下来。“停！”
白云笙喊了一声，放下录像机，按下回放键仔细查看。
李哲、谢厂长、李振国也凑了过来，一同查看回放。
李振国看了一会儿，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点不确定：“白导，刚才的拍摄应该已经超过十秒钟了吧？我还要上镜吗？”
“要的。”白云笙抬眼，笑着解释，“刚才的镜头是厂区全景和生产流程，后续还要剪辑，不会全都保留。下面就拍你的镜头。”
他顿了顿，反问一句，“我刚才给你的那几句词，都背熟了吗？”
“记住了。”李振国深吸了一口气，抬手理了理白帽子的边缘，试图压下心里的紧张。
“李主任，您不用紧张。”白云笙见状，语气更温和了些，“就象平常工作那样就行，不用刻意端着。”
说着，他让李振国把台词先念了一遍。李振国的声音平稳，咬字清淅，还带着几分京腔。
“成，咱们开始拍摄吧！”白云笙满意地点点头。
他给李振国找了个位置，就在厂房门口内侧，背后正好是忙碌的生产线，既能露出厂内的景象，又不会被机器的噪音盖过声音。
李振国重新整理了一下白大褂，确保领口整齐，又把口罩摘了下来一一刚才在生产线旁必须戴，上镜露脸就得摘了。
“开拍！”白云笙再次打开录像机，镜头稳稳对准李振国。
李振国深吸一口气，目光平视着镜头，声音比刚才念台词时更沉稳了些：“我们好滋味生产的八宝粥，精选优质原料，严格把控生产卫生，全程无菌灌装，每一口都吃的安心，吃的放心。”
“停！”白云笙及时喊停，再次翻看录像回放。
李振国快步凑过来，眼神里带着点紧张的审视：“白导，我刚才是不是有些过于严肃了？表情是不是太僵了？要不再来一遍吧，我调整调整。”
白云笙笑了，把录像机往他面前递了递：“您这个角色就是要沉稳严肃的劲儿，显得咱们厂靠谱。而且您咬字清淅，语气也稳，拍得还不错。”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您要是想再来一遍也可以，我给您选个更好的角度，稍微侧一点身，能把背后的生产线拍得更全。”
“行，那就再来一遍吧。”李振国点点头，第一次上电视，他也想留个更好的镜头。
“成。”见他态度认真，白云笙也高兴，连忙调整了三脚架的角度，又跟旁边的灯光师交代了两句，让光线更柔和些。
这次拍摄很顺利，李振国的状态比刚才更放松，台词念得也更自然。
第三个镜头是给到厂里的全体工人。
白云笙让工人们暂时停下手里的活，穿着干净的白大褂站在生产线旁的墙边，排得整整齐齐。他站在镜头后，抬手喊了声“开始”，工人们齐声喊道：“好滋味八宝粥，滋味好，营养高，用心做好每一罐！”
“停！”白云笙放下录像机，翻看了一遍回放，眉头微微蹙了下，“大家声音再洪亮一点，精气神提起来，再来一条。
这回听我的指示，我说开始，咱们一起喊，争取一条过。”
工人们纷纷点头，互相整理着衣帽，蕴酿着情绪。
白云笙再次打开录像机，高声喊道：“开始！”
“好滋味罐头，滋味好，营养高，用心做好每一罐！”整齐洪亮的声音在厂房里回荡，带着股蓬勃的劲儿。
白云笙翻看回放，满意地笑了：“完美，就这条了。”
他关掉录像机，开始收拾器材，扭头对着李哲说：“李总，厂里的拍摄就结束了。”
随后他又转向谢厂长和李振国，笑着道谢：“谢谢两位领导协助拍摄，帮了大忙了。”
最后目光扫过围观的工人们，“也谢谢大家伙的配合，今儿个都辛苦了。”
谢厂长连忙走上前，握住白云笙的手，力道有点大，看得出来是真心感激：“白导，应该是我们谢谢您才对，帮我们厂做宣传，这可是大好事。”
李振国也跟着出言感谢，又热情地邀请：“白导，忙活这么半天也累了，中午我跟谢厂长做东，请你去镇上的驴肉馆吃顿便饭。”
白云笙本想推辞，却被李哲劝住了：“白导，别客气，咱们客随主便。后续超市拍摄的事，正好也能趁吃饭的时候再聊聊。”
这话戳中了要点，白云笙便不再推辞，点点头应了下来。
他把器材装进箱子，由工人搬进了李哲的车里，随后，李哲开车拉着三人去了镇上的驴肉馆。谢厂长已经提前在镇上的驴肉馆订了包间。
几人刚坐下，服务员就端着茶水进来，随后陆续上菜。
除了招牌的驴肉拼盘，还有小鸡炖蘑菇、红烧带鱼和拌三丝，菜量比较大，四个人也够吃了。李哲从车里拎出两瓶茅台，拧开瓶盖，醇厚的酒香瞬间漫满了包间。
酒杯倒满酒，李哲端起杯子，看向白云笙：“白导，今儿个辛苦啦，我敬你一杯。”
白云笙刚端起酒杯，眼角馀光瞥见旁边的谢厂长和李振国也都端起了杯子，眼神里带着股跃跃欲试的热情，心里暗自嘀咕：这三位要是轮着敬酒，自己今晚怕是要醉在这里。
他连忙放下杯子，笑着提议：“咱们大家伙齐端一杯，也算庆祝厂里拍摄顺利结束。”
四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各自喝了一口。
这时候服务员端着驴肉拼盘进来，红白相间的驴肉码得整齐，旁边摆着蒜泥和醋碟。
李哲拿起筷子，招呼道：“白导，尝尝这里的驴肉，都是本地散养的，老板几十年的手艺，特别地道。”
白云笙夹起一块驴肉，蘸了点蒜泥放进嘴里，肉质紧实，带着点淡淡的鲜香，确实不错。
他点点头赞道：“在京城牛羊肉没少吃，这驴肉还真没怎么吃过，确实有特色。”
谢厂长闻言笑了：“白导，您要是爱吃，以后随时过来，我们厂驴肉管够。”
“那我就先谢谢谢厂长了。”白云笙笑着回应。
众人边吃边喝，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小鸡炖蘑菇和红烧带鱼也陆续上桌，蘑菇吸饱了鸡汤的鲜味，带鱼炖得软烂入味，白云笙在三人的热情招呼下一一品尝，都真心实意地称赞了几句。
李哲也品尝了两道菜，带鱼和小鸡的味道不错，但他最喜欢的还是蘑菇和粉条，比肉更有滋味。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把话题拉回正事：“白导，厂里的拍摄顺利结束了，接下来就是超市的场景。您准备怎么拍？需要我们提前做哪些准备？”
白云笙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清了清嗓子说道：“超市的拍摄场景大概二十秒，要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让观众记住好滋味八宝粥，我准备融入一些简单的剧情，这样比单纯拍货架效果好。”他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详细讲解道：“我现在想到了两个拍摄版本。
第一个版本，先给一个超市的全景镜头，展现超市的宽敞明亮和热闹氛围，然后镜头跟拍一位大妈逛超市，让他自然而然地走到食品区，看到货架上的好滋味八宝粥，伸手拿起来查看。
这时候安排一个店员上前介绍，就说“腊八上市，暖心又方便’，然后大妈付款拿走，镜头切到罐头包装的特写，最后画面再切回罐头厂车间，展现生产过程，形成呼应。”
说完第一个版本，白云笙想了想继续说道：“第二个版本节奏更紧凑一点。
还是从大妈逛超市开始，他走到食品区看到货架上的八宝粥，与此同时，货架对面也有一个女人盯上了这罐八宝粥，两人有一个短暂的对视，形成一点小小的竞争状态。
然后大妈反应快，丢下小车率先跑过去，拿到了八宝粥罐头，当场开盖用小勺品尝，神情要满足惬意。接着给一个近景特写，拍清楚粥里的食材和包装上的标语，最后再切回罐头厂车间的生产画面。”讲完两个版本，白云笙看向李哲：“李总，您觉得这两个版本哪个更好一些？或者您有别的想法，咱们也可以再调整。”
李哲沉吟了片刻，缓缓开口：“我觉得两个版本都不错，各有各的特点。
要不这样，两个版本都拍摄一遍，到时候剪辑出来看看效果，哪个好就用哪个。”
“我也是这样的想法。”白云笙点点头，认同地说道，“不过有个关键问题，这两个版本里，那位大妈是内核人物，她有剧情表演，表情也要丰富自然，最好要有一定的表演基础。”
他语气认真起来，“如果找普通人来演，大概率会紧张，表情容易呆滞，动作也会僵硬，达不到广告需要的效果，反而会弄巧成拙。”
他的话音刚落，李振国就开口了。
他刚才一直没怎么说话，都在认真听着，此刻放下酒杯说道：“白导，上次我回京城听邻居们聊天，说现在开始有人找明星做广告了。
要不咱们也找个明星来演这个大妈？
我记得今年春晚有个糖山口音的大妈，拍的小品特别逗，我们一家人都喜欢看她的节目。
她的形象接地气，看着就象街坊邻居家的大妈，要是能请来她，这广告效果肯定差不了。”
“您说的是那位赵老师吧？她的形象确实特别符合要求，亲和力也足。”白云笙闻言，轻轻摇了摇头，解释道：“但说实话，她指定不会接广告，没戏。”
见李振国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白云笙又补充道：“别说这种老艺术家不愿意接广告，就是现在的一些明星，也很少有接拍商业广告的。
一方面是体制内有规定，不允许艺人随便接商业代言；另一方面，他们也会考虑影响，怕接广告会让观众觉得商业化，影响自己的形象。
就算真有明星愿意接，拍摄出来的广告也容易引发争议，反而得不偿失。”
他顿了顿，琢磨了片刻说道：“我个人觉得，没必要花这个冤枉钱。找明星不仅费用高，沟通起来也麻烦，还不一定能达到理想效果，纯属费事不讨好。”
李哲点点头表示认同。
他隐约记得明星大规模接拍广告是后来的事，具体哪一年记不清了，但白云笙本身就是京城电视台的人，常年在这个行业里打转，肯定比自己更了解其中的门道。“白导，您说得有道理。您有什么推荐的人选吗？”
“我是有个想法。”白云笙说道，“我想着去话剧团找个话剧演员。他们名气不大，没有体制内那些条条框框的束缚，也不会有太多顾虑，价格相对便宜，性价比高。
最重要的是，他们的演技绝对不差，驾驭这种简单的广告剧情完全没问题。
咱们要的是广告呈现效果，只要演技到位，能把“接地气、满足’的感觉演出来，就足够了。”“可以，这个主意好。”李哲眼前一亮，当即拍板，“白导，那就劳您费心了，人选的事就拜托您多留意。”
说着，他再次端起酒杯，“来，我再敬您一杯。”
“嘿，咱都老朋友了，还客气啥。”白云笙端起酒杯，和他轻轻碰了一下，两人各自喝了一口。放下酒杯后，两人又讨论起后续超市拍摄的细节，从场景布置到人员安排，一一敲定。
谢厂长和李振国在一旁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
为了这个八宝粥罐头的广告，好滋味公司可谓是花费重金，广告的成效直接关系到整个公司未来的发展，容不得半点马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