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合作(1 / 1)

富态男子约莫四十来岁,穿着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大衣料子看着就很讲究,脖子上围着一条深红色的围巾,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右骼膊下夹着一个黑色皮包,一看就是个有钱的老板。

他刚才就一直在旁边看着,直到人少了,才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男子走到马长河和陈老蔫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盒中华烟,抽出两支递了过去,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马老哥、陈老哥,抽根烟。”

陈老蔫接过烟,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中华烟可是稀罕物,他平时连见都少见。

他小心翼翼地拿着烟,脸上满是稀罕的神色:“呦,是崔老板,您这可是好烟啊!”他昨天见过这位崔老板,知道他是个大客户,一下子就买了十斤黄瓜和十斤生菜。

“朋友送的,不值钱,您拿着抽。”崔老板笑了笑,直接把剩下的半盒烟扔给了陈老蔫。

“诶呀,这可怎么好,这么贵的烟都给我了!”陈老蔫又惊又喜,连忙把烟揣进怀里,象是怕被人抢走似的。

马长河也接过烟,点燃后抽了一口,烟味醇厚,比他的烟好多了。他对着崔老板说:“崔老板,您今天要点什么菜?还是黄瓜和生菜吗?”

崔老板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篮筐里的菜上:“黄瓜和生菜我都要。”

“您要多少,我这就给您称!”马长河笑着说,心里一阵高兴,这位崔老板可是大客户,他要是多买些,今天就能早早收摊了。

崔老板却反问:“你这里还有多少?”

马长河赶紧弯腰看了看篮筐,又用秤称了称,说道:“还有28斤黄瓜和14斤生菜,都很新鲜,您放心。”

崔老板一挥手,干脆地说:“这些菜我都要了!”

“真的?!”马长河惊喜地抬起头,他没想到崔老板会买这么多,一时间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还能有假?”崔老板笑了笑,“你算一下,一共多少钱。”

马长河赶紧在心里算了算,脸上带着笑容说:“28斤黄瓜,五块钱一斤,一共140元;14斤生菜,四块钱一斤,一共56元。加起来总共是196元,您给195元就行,凑个整。”

崔老板从皮包里拿出两百块钱递给马长河,说道:“不用凑整,该多少是多少。”马长河连忙找了四块钱给崔老板。

之后崔老板挥了挥手,不远处两个穿着灰色工作服的伙计推着一辆三轮车走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把篮筐里的黄瓜和生菜装进三轮车的筐子里,推着车走了。

崔老板却没有离开,他目光在马长河和陈老蔫身上稍作停留,笑着开口:“两位,中午要是有时间,我做东请二位吃顿便饭。”

马长河眉头微蹙,带着几分疑惑问道:“崔老板,您这突然请客,莫不是有什么事要吩咐?”崔老板哈哈一笑,语气轻松:“也不算什么大事,一来是想跟两位交个朋友,二来正好有笔生意想跟二位聊聊。”

临近中午,lf市金光道上人流涌动,廊坊饭店门口更是排起了长队。

在崔老板的带领下,马长河和陈老蔫骑着自行车来到饭店外。

陈老蔫望着这座三层红砖楼房,又瞅了瞅门口招牌上的“廊坊饭店”四个大字,脸上满是吃惊一一他虽来廊坊的次数不多,却早听说这家饭店是当地最好的馆子,名气响当当。

“崔老板,咱们来这做啥?”他凑到崔老板身边,声音里带着几分怯意。

崔老板笑着反问:“嘿,瞧您这话问的,咱到饭店来,当然是为了吃饭。”

“妈呀,这地方吃饭得花多少钱?俺们可吃不起!”陈老蔫赶紧摆手,棉袄袖子上的补丁都跟着晃了晃“嗬嗬,放心吧,我请客,您敞开了肚皮吃就行。”崔老板说完,领着两人大摇大摆地进了饭店。一进门,暖烘烘的热气裹着饭菜香扑面而来,与外头的寒风形成鲜明对比。

大厅里摆着十几张红木圆桌,桌布是洗得发白的浅蓝色,椅背上搭着灰色的棉垫。

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画框边缘有些掉漆,墙角的煤炉正烧得旺,铁皮烟囱顺着墙面蜿蜒向上,顶端还冒着淡淡的白烟。

穿蓝色褂子的伙计们端着托盘在桌椅间穿梭,托盘里的瓷碗碰撞出清脆的声响,偶尔还能听见后厨传来的炒菜声和吆喝声。

“崔老板您来了!”一个留着寸头的伙计眼尖,立马放下手里的活迎过来,脸上堆着笑,“给您订了二楼的包间,还是您常去的老位置。”

崔老板点点头,语气随意:“我们人到齐了,上菜吧。”

“好嘞!您里边请。”伙计微微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崔老板熟门熟路地往楼梯口走,马长河和陈老蔫跟在后面,眼睛不停地打量着周围。

楼梯是木制的,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扶手被磨得发亮,能隐约照出人影。

二楼的走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软乎乎的,两边的墙壁上挂着些人物肖象画,画里的人穿着中山装,表情严肃。

每个包间门口都挂着木质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数字,门帘是深绿色的绒布,边角缝着金色的流苏。到了208包间门口,服务员掀开门帘,里面的景象让陈老蔫又吃了一惊。

包间里摆着一张能坐六个人的红木圆桌,桌中央放着个白瓷花瓶,里面插着几枝塑料梅花。墙上挂着一幅《富贵牡丹图》,画下面是个棕色的木柜,柜子上摆着台黑白电视机,屏幕蒙着层薄灰。墙角放着个煤炉,炉上坐着个铜壶,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服务员麻利地给三人泡上一壶茉莉花茶,清香渐渐散开。

服务员语气躬敬的问:“崔老板,您还有什么吩咐?”

“出去吧,我们要谈事,没有叫你,不要进来打扰。”崔老板挥了挥手,眼睛扫过桌上的茶杯。服务员应了一声“好嘞”,轻轻带上门退了出去。

“来,两位冻了半天了,先喝点茶水暖暖身子。”崔老板刚要拎起茶壶,陈老蔫就赶紧抢了过去。“甭介,您是大老板,哪能让您干这活。”陈老蔫的手还在微微发颤,他小心翼翼地拿起茶壶,先给崔老板的杯子倒满,又给马长河倒上,最后才给自己倒了一杯,动作笨拙却透着殷勤。

马长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不少寒意。他放下杯子,直奔主题:“崔老板,您今天找我们来,是想谈谈大棚菜的生意吧?”

“没错,我确实想跟两位谈大棚菜的生意。”崔老板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不过在那之前,我更看重两个老哥哥的本事,想跟你们交个朋友。”这话不轻不重,却正好说到了两人心坎里。陈老蔫赶紧摆摆手,脸上带着憨厚的笑:“您别笑话我们了,我们就是两个老农民,能有什么本事。”“话不能这么说。”崔老板坐直了身子,语气诚恳,“有句老话,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两位冬天能种出新嫩的黄瓜和生菜,绝对是这个行业里拔尖的,我老崔最佩服你这种有真本事的人了。”听到这话,马长河的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些,嘴角也微微上扬,陈老蔫更是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两人脸上都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得色。

“两位老哥哥是哪里的人啊?”崔老板话锋一转,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两支烟递了过去。马长河接过烟夹在耳朵上,声音洪亮:“俺是万安镇杨马村的。”

“俺是大营村的。”陈老蔫也赶紧回答,手指捏着烟卷,迟迟没敢点燃。

崔老板有些纳闷,眉头微微皱起:“两位老哥不是一个村的啊?那这大棚菜是咋种的?难道是分开种的?”

“这大棚菜原本是俺家的,他们是后来入股的。”马长河解释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

崔老板点点头,若有所思地说:“也就是说这大棚是在杨马村建的,贵村还有其他的大棚种植户吗?”马长河想了想,说:“杨马村现在就俺家这一家能产大棚菜。”

这话半真半假一一杨马村确实有其他大棚种植户,但都是跟四季青公司合作的,因为合作得晚,大棚种得也晚,眼下蔬菜还没成熟上市,所以他觉得这话不算撒谎。

“两位老哥哥真有本事!”崔老板竖起了大拇指,对着外面喊道,“服务员,把我存在你们饭店的好酒拿出来!”

没多久,女服务员端着两瓶二锅头走了进来,瓶盖是红色的,瓶身上印着金色的字。她把酒瓶放在桌上,轻声问:“崔老板,需要现在打开吗?”

“我来吧。”崔老板接过酒瓶,手指拧开瓶盖,“砰”的一声轻响,酒香瞬间弥漫开来。

他拿起三个白酒杯,依次倒满,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底晃荡。“来,咱们干一杯,也算认识一下。”三人端起酒杯,轻轻碰了一下,“叮”的脆响过后,都仰头喝了下去。辛辣的酒液灼烧着喉咙,却让浑身都热了起来。

陈老蔫抹了抹嘴,脸上泛起红晕,语气里满是赞叹:“好酒,真是好酒!”他平常都喝散酒,也就逢年过节才能喝点这种瓶装的品牌酒。”

就在这时,服务员端着菜走了进来。

先是两个凉菜,一盘三河豆腐丝,微黄的豆腐丝拌着翠绿的黄瓜丝,上面撒着少许芝麻和辣椒油,看着就清爽;另一盘是胜芳松花蛋,深褐色的松花蛋切成瓣,摆成圆形,上面淋着醋,撒着姜末和葱花。紧接着,又端上来一道小熏鸡,金黄的鸡皮油亮油亮的,还冒着热气;最后是一盘糖醋里脊,橙红色的肉块裹着浓稠的酱汁,上面撒着白色的芝麻,甜香扑鼻。

服务员把菜摆好就退了出去,崔老板指着菜介绍:“这三河豆腐丝是咱廊方的特色,口感筋道;胜芳松花蛋也是有名的,你们尝尝。”他说着,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熏鸡肉放到嘴里,慢慢咀嚼着。马长河和陈老蔫也不客气,拿起筷子大口吃了起来。

豆腐丝的清香、松花蛋的独特口感、熏鸡的咸香、糖醋里脊的酸甜,在嘴里交织开来,两人吃得狼吞虎咽,嘴里还不停念叨着“好吃”“真好吃”。

崔老板笑嗬嗬地掰了两个鸡腿,分别放到两人的盘子里:“多吃点,不够再点。”

“谢谢崔老板,您太客气了。”两人连忙道谢,手里的筷子更快了。

随后,崔老板又端起酒杯,再次向两人敬酒。几杯酒下肚,三人之间的拘谨渐渐消散,话也多了起来,关系亲近了不少。

马长河夹起一筷子豆腐丝拌黄瓜,看着盘子里翠绿的黄瓜丝,突然笑道:“崔老板,您从我们那买的黄瓜,是不是就送到这家饭店了?”他心里还打着小算盘,要是能跟饭店搭上关系,以后菜的销路就更稳了。崔老板放下筷子,摇了摇头:“这还真不是。廊方饭店是老牌饭店,有自己的门路,购菜渠道都是他们自己找的。我听说他们不光有黄瓜、生菜,还有西红柿、茄子、青椒,能耐大着呢,我可比不了。”马长河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脸色耷拉了下来。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崔老板说的“门路”大概率就是四季青公司。

李哲的公司规模大,蔬菜品种全,早就跟城里的不少饭馆创建了合作,自己这点大棚菜,在人家面前根本不够看。

他压下心里的不快,又问道:“崔老板,您刚才说要跟我们谈生意,具体怎么个合作法?”崔老板身子往前倾了倾,语气认真起来:“眼瞅着天气越来越冷,你们在市场卖菜太辛苦了。我的想法是咱们合作,你们负责种菜,然后把菜卖给我,由我负责销售,怎么样?”

马长河和陈老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心动。

大冬天在市场卖菜确实遭罪,天不亮就得起来忙活,不光要骑自行车赶几十里路,还得在寒风里站一整天,手脚都冻得生疼,要是能直接卖给崔老板,确实能省不少事。

“崔老板,那您想多少钱买我们的菜?”马长河急切地问道,这才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崔老板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

马长河和陈老蔫都懵了,盯着那两根手指看了半天,没明白是什么意思。

“崔老板,您这是啥意思?”陈老蔫忍不住问道,心里有些发慌。

“黄瓜两块一斤,生菜一块五一斤,你们有多少,我全要了!”崔老板语气平静地说道。

“啥!黄瓜两块一斤!这怎么可能?”陈老蔫一下子急了,声音都拔高了不少,“崔老板,您是知道市场价格的,我们现在在市场上卖五块一斤,您说这个价,那不是欺负人嘛!”

“没错,崔老板,我们今天来赴约,是带着诚意合作的,您要是没诚意,那也没什么好谈的了。”马长河也沉下脸,猛地站起身,棉袄的扣子都崩开了一颗,作势就要往外走。

“等等,马老哥,别急嘛。”崔老板赶紧拉住他的骼膊,语气放缓,“我也是想诚心跟你们做生意,哪能欺负你们呢。”

“可您这个出价,可不象是诚心的。”马长河甩开他的手,脸色依旧难看。

崔老板无奈地叹了口气:“马老哥,你们之前一直在农村种地,有好多事你们不懂。农村有农村的规矩,城里也有城里的规矩,菜市场一样有规矩。

要是坏了规矩,这生意可就做不成了,到时候咱们谁都赚不到钱。”

“你甭吓唬俺们,我马长河活了四十多年,啥场面没见过,可不吃你这一套。”马长河梗着脖子,态度坚决。

“马老哥,您先坐下,听我把话说完。”崔老板拉着他的骼膊,把他按回椅子上,“我不是故意压价你想啊,一斤黄瓜卖五块,一百斤就是五百块,一个月就是一万五!这可不是小数目。

就算我不来找你们,其他菜贩也会眼红。这么多人盯着,你们想独自占着这生意,哪有那么容易?”崔老板拿起酒瓶,又给马长河的酒杯倒满酒,语气放缓:“有钱大家一起赚,才是实事求是的硬道理。”

他又转头看向陈老蔫,“陈老哥,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陈老蔫搓了搓手,脸上露出尤豫的神色:“话是这么说,可这价格也太低了。我们冬天种大棚不容易,买塑料布、买肥料、雇人手,本钱花了不少,这个价收菜,我们还得赔钱呢。”

崔老板沉吟了片刻,象是做了很大的让步:“这样,我再给你们让一些,黄瓜两块五一斤,生菜两块一斤收购价,如何?这已经是我能给出的最高价格了。”

马长河哼了一声,语气里满是不满:“崔老板,一斤菜能卖五块,您一个人就赚两块五,当我们是傻子糊弄啊。我们起早贪黑种出来的菜,凭啥让您赚这么多?”

“诶呦,冤枉死我了!”崔老板拍了下大腿,露出一抹苦笑,“合著你们真是啥都不懂,这两块五能是我一个人的?跟两位说实话,这一斤菜我能落五毛钱就不错了,还两块五呢。”

他自斟自饮了一杯酒,放下杯子,压低声音说:“这城南菜市场是马五爷罩着的,那位可是黑白通吃的大哥,每笔生意都得有他一份吧?

菜市场管理处那边也得意思一下,还有工商、卫生那些部门,不得表示表示?这些钱加起来,可不是个小数目。

我这也是没办法,有钱大家一起赚,才能把生意做长久啊。”

“呸,什么有钱大家一起赚,俺算是看明白了,你们就是合起伙来赚俺们的血汗钱!”马长河猛地站起身,怒火冲冲地往门口走,棉袄下摆扫过桌子,差点把茶杯碰倒。

崔老板赶紧追到门口,伸手想拦他:“马老哥,您再考虑一下啊,这个价格真的很公道了,错过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马长河站住脚,转身梗着脖子,眼里满是怒火,张口就骂:“呸!你这叫公道?俺看你就是坑人!俺这菜就算烂在地里,喂猪喂鸡,也不会低价卖给你这种黑心老板!”

他说完,头也不回地拉开门,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陈老蔫看了看崔老板,又看了看门口,赶紧拿起自己的棉帽,小跑着跟了上去,留下崔老板一个人站在包间门口,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马长河走得急,几步就冲下楼梯,出了饭店门。

“长河,你慢点儿!”陈老蔫在后面紧追,“这崔老板说的也不是没道理,城南菜市场那地界儿,俺也听人说过,马五爷可不是好惹的。”

“放他娘的屁!”马长河回瞪了一眼,“他崔老板想空手套白狼,当咱是傻子?咱那大棚菜从育苗到搭棚,哪样不费钱费力?

他倒好,张嘴就想压价,还拿马五爷吓唬咱,我看他就是没安好心!”

“那咱咋办?”陈老蔫语气中透着无奈。

“回村再说。”马长河狠狠裹了裹身上的旧棉袄,蹬上自行车就往西边骑,车把晃得厉害,象是憋着一肚子火没处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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