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朝外蔬菜店。
店门被推开，棉门帘被一股带着寒气的风掀开，一名西装革履、腰上别着寻呼机的年轻男子走进来，气质沉稳。
you？”年轻的女店员快步迎上来，一口不太流利的英文让店里瞬间多了几分涉外场所的洋气。
她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眼神却不自觉地在西装和寻呼机上多停留了几秒能在这个时节穿着如此讲究的人，多半是华侨或涉外人员。
李哲微微颔首，语气平静：“听说你们这儿有新鲜蔬菜。”他的目光已经越过女店员，落在了店内的货架上。
“是的，先生。”女店员立刻引着他往前走，手指向摆满蔬菜的货架，“我们有新鲜的黄瓜、西红柿、油麦菜和生菜，都是专门为外宾准备的，其他地方这个时候根本买不到。”她说着，语气中流露出几分自豪。
李哲的视线在货架上扫过，这家店的布局竟和自家的“365蔬菜店”惊人地相似，门口同样摆着反季节蔬菜吸引客人。
但当他看清价签上的数字时，即便有心理准备，但还是不自觉的微微蹙眉西红柿和黄瓜都是四块五一斤，生菜和油麦菜三块三一斤。
这个价格太低了！
他心里飞快地算着帐：自家的四季青公司从农户手里收菜，黄瓜和西红柿是三元一斤，生菜和油麦菜两元一斤；之后转卖给京城市蔬菜公司，价格仅加价八毛—一黄瓜、西红柿三块八一斤，生菜、油麦菜两块七一斤。
据他所知，京城市蔬菜公司给其他部门供菜时，还会在此基础上再加价，最终售价正是四块五和三块三。也就是说，朝外蔬菜店是在以进货价出售蔬菜。
难道是想用反季节蔬菜引流，让客人买其他商品赚钱？
李哲心里犯着嘀咕，脚步不自觉地往店内深处走。
可一圈逛下来，他发现店里的其他杂货价格也低得反常，很多商品甚至比自己从批发商那里拿的进价还便宜。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引流了，简直是在做赔本买卖。
他走到蔬菜货架旁，目光瞥向不远处的柜台。
柜台后坐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上拿着笔在帐本上写写画画，看那样子应该就是这家店的负责人。
李哲从口袋里掏出一盒万宝路，抽出一根递了过去，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同志，贵店的生意不错啊？”
中山装男子看到万宝路，眼睛亮了一下，连忙接过烟，语气也热络了几分：“还行还行，主要是本店价格实惠，来的多是老顾客。”
他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摸出火柴，给李哲和自己都点上了烟。
“这大冬天能吃到黄瓜和西红柿，可不容易啊。”李哲吸了口烟，状似随意地问道，“您这儿的菜都是从哪儿进的？”
“都是从京城市蔬菜公司进的，按名额分配，每次进货跟抢一样，我们店的份额也不多。”中山装男子吐了个烟圈，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李哲点点头，故意说道：“我看东门那家365蔬菜店也卖这些菜，他们的黄瓜和西红柿可比你们贵不少，是不是他们的蔬菜品质更好？”
“那不能！”中山装男子立刻否认，摆了摆手，“都是一样的菜，还能吃出来两种味儿？跟您交个实底，他们店里的价不算贵，是我们店里的菜太便宜，基本上就是成本价。”
“成本价？”李哲故作惊讶地追问，“那您这店咋赚钱啊？总不能一直赔本吧？”
中山装男子笑了起来，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得：“哈哈，我们开这家店，本就不是为了赚钱！主要是为了服务外国友人，让他们在京城生活得更便利，能吃上更好、更新鲜、更便宜的蔬菜。
用我们领导的话说，就是让他们感受到咱们国人的善意，有宾至如归的感觉。”
李哲越听越觉得不对劲：不对自己人好，反倒格外优待外国人，难怪东西卖得这么“便宜”。
他当初选择在外交公寓开店，可不是为了“服务老外”，而是看中了老外手里的外汇券好赚。
若是对方压低反季节蔬菜价格，是为了吸引更多客人消费其他商品，他或许还会高看一眼；可现在看来，这种降价完全是损人不利己。
李哲没再多聊，随手拿了一瓶可乐付了钱一那可乐的价格跟自己店里的进价相当。
他走出店门，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却让他心里更凉。
回到“365蔬菜店”，店里的暖气让他瞬间暖和了些。
孙涛正忙着给一位外国客人称菜，看到他回来，连忙打招呼：“哲哥，您回来了？”李哲点点头，径直走到柜台后的电话机旁，拿起话筒拨了京城市蔬菜公司总经理办公室的号码。
“丁铃铃—”电话响了几声，一个沉稳的男声传了过来：“我是刘建华，哪位？”
李哲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刘总，我是李哲。我来京城了，您什么时候有时间，我想跟您汇报一下近期的收菜工作。”
“李总啊！”刘建华的声音立刻热情了几分，“这段时间您辛苦了，今儿个中午我请你吃饭，咱们好好聊聊！有段日子没吃烧麦了，咱们去都一处怎么样？”
“好啊，早就听说那家店的烧麦好吃，我也正想尝尝鲜。”李哲笑着答应下来。
挂断电话，李哲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已经十一点多了。
他跟孙涛交代了几句，表明他会处理朝外蔬菜店”的事，随后便拿起外套，快步走出店门，开车往都一处赶去。
都一处的门口早已排起了长队，队伍从店门一直延伸到街边，寒风里，人们搓着手、跺着脚，却依旧耐心地等着。
朱红色的店门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招牌，“都一处”三个大字苍劲有力，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门口两侧挂着的红灯笼，又给这寒冬添了几分暖意。
李哲将车停在路边，从后备箱里拎出一个纸袋子，里面装着两瓶茅台酒，既然是谈生意，酒肯定是不能少的。
他刚走到门口，就看到一个穿着中山装、骑着自行车的身影停了下来，正是刘建华。
两人笑着寒喧了几句，一同走进店里。
店里的暖意扑面而来，空气中弥漫着烧麦的香气。
墙上挂满了各种奖章和锦旗，有“中华老字号”的牌匾，还有不少领导人视察时的照片，整个店里透着一股厚重的历史感。
服务员穿着统一的蓝色褂子，忙前忙后，却依旧有条不紊。
刘建华显然是这里的常客，跟服务员打了个招呼，报上名字：“我之前订了包间。”服务员立刻笑着应道：“刘先生，您的包间在二楼雅座，这边请。”说着，便引着两人上了二楼。
二楼的雅间布置得很雅致，木质的桌椅擦得锃亮，窗户上贴着红色的窗花。
服务员递上菜单，笑着说：“两位先生，咱们店的烧麦是招牌，有三鲜、猪肉大葱、蟹粉等好几种口味，您可以尝尝。”
李哲接过菜单，笑着说：“我还是头一次来，刘总，您推荐推荐？”
刘建华接过菜单，指着上面的菜品说：“那咱们就点两份烧麦，一份三鲜的，一份猪肉大葱的，这两种是经典口味。再点几道招牌菜，乾隆白菜、马莲肉、芥末鸭掌、炸三角，再来一份酸辣汤，怎么样？”
“听刘总的。”李哲点点头。
服务员记好菜单，泡了壶热茶倒上，便退了出去，临走时说：“烧麦需要现做，可能要等一会儿，您二位先喝茶。”
李哲打开带来的茅台酒，拧开瓶盖，一股浓郁的酒香立刻弥漫开来。他给刘建华和自己各倒了一杯，笑着说：“刘总，先喝杯酒，暖和暖和。”
刘建华扶了扶酒杯，看着李哲问道：“李总，您以前没来过都一处？”
“确实是第一次。”李哲喝了口茶，“早就听说这儿的烧麦有名，一直没机会来。”
“可不是嘛。”刘建华叹了口气，眼神里带着几分回忆，“我年轻的时候家里穷，根本吃不起这儿的烧麦。还是我刚参加工作那会儿，领导带着我来的，第一次吃就觉得，这世上怎么还有这么好吃的东西！
后来工作时间长了，手里有了些积蓄，才敢偶尔来解馋。现在啊，半个月不吃就想。”
李哲笑了笑：“那今天我可得好好尝尝。”
两人正聊着，包间的门被推开了，服务员端着几盘凉菜走了进来，马莲肉、
乾隆白菜和芥末鸭掌一一摆上桌。“您点的凉菜先上，烧麦马上就好。”服务员说完，便退了出去。
刘建华拿起筷子，递给李哲：“尝尝这马莲肉，是用马莲草捆着煮的，带着股清香味，不腻。”
李哲接过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肉质软烂，咸香适中，果然不错。他又尝了口干隆白菜，酸甜爽口，很解腻。
刘建华端起酒杯，看着李哲：“李总，这段时间收菜辛苦了，我敬你一杯！”
李哲也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刘总客气了，要是没有您在后面坐镇，我这边的工作也不会这么顺利。”两人相视一笑，都喝了一口酒。
放下酒杯，李哲便跟刘建华汇报了四季青公司近期的收菜情况：“一开始因为流程不熟悉，收菜速度慢，还闹出了不少小插曲。
不过这几天调整过来了，速度快多了，种植户那边也都挺配合的。”
刘建华点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笑道：“李总，那下一批蔬菜的产量，能不能再增加一些？自打知道我们京城市蔬菜公司能提供反季节蔬菜，各个单位都上门抢着订购，不瞒您说，我这压力是越来越大。
有时候，我连办公室都不敢待，还得躲到其他地方办公。”
李哲想了想，说道：“下个月，再增加三成左右应该没问题。”
这个数字，是李哲的保守估计。他没打算把从农户手里收的蔬菜都卖给京城市蔬菜公司，如果能找到更好的销售渠道，他自然要留一手。
聊完收菜的事，李哲话锋一转，提到了朝外那家蔬菜店：“刘总，您也知道，我在外交公寓开了一家蔬菜店。
几个月前，朝内菜市场也在外交公寓开了一家蔬菜店叫朝内菜市场第一涉外蔬菜店”，简称朝外蔬菜店”。
这几日，他们店也上了一批反季节蔬菜，应该是贵公司提供的货源。
原本，我并不打算干涉，毕竟，大家都是做生意的，公平竞争嘛。
但我们蔬菜店的经理反应，朝外蔬菜店的反季节蔬菜的售价极低，黄瓜西红柿只卖四块五一斤，生菜和油麦菜只卖三块三一斤。
我们蔬菜店的经理还跟我抱怨，嫌我骼膊肘往外拐！气得我差点踹他。”
“唉，这家店啊————”刘建华听完，有些哭笑不得，暗道，这不是没事找抽嘛！
刘建华吃了口菜，而后放下筷子，缓缓的说：“京城这么多人，这么多部门，每天两万斤蔬菜根本不够分。依我看，今年的反季节蔬菜，就不给他们供应了！”
“那真是麻烦刘总了。”李哲客气地说道。
“，小事一桩！”刘建华摆摆手，“他们这么做，本来就不合规矩，扰乱市场。”
就在这时，包间的门又开了，服务员端着烧麦、炸三角和酸辣汤走了进来。
两笼热气腾腾的烧麦放在桌上，笼屉一打开，香气扑鼻。
三鲜烧麦皮薄馅大，通过薄皮能看到里面的虾仁；猪肉大葱烧麦则散发着浓郁的肉香味。酸辣汤冒着热气，酸香四溢。
李哲夹了一个三鲜烧麦，咬了一口，虾仁的鲜、猪肉的香，还有蔬菜的清爽，在嘴里融合在一起，味道果然名不虚传。
他忍不住赞道：“好吃！难怪这么多人排队。”
刘建华笑了笑，也吃了一个烧麦，随后放下筷子，看着李哲说：“李总，我今儿个找你，还有件事想跟你说。”
“刘总请讲。”李哲放下筷子，认真地听着。
“是这样。”刘建华喝了口酒，缓缓说道，“我们公司之前给友谊商店供应了一批蔬菜，他们品尝过后，对咱们的蔬菜赞不绝口。
友谊商店的采购部负责人是我的老熟人，他得知你们公司有更多品种的反季节蔬菜和水果，就想通过我，跟你们公司再买一批果蔬。
我没敢替您做主，就先跟您提一句。”
李哲听到“友谊商店”这四个字，心里一动。
去年，他就想把自家的蔬菜卖到友谊商店，可那会儿他的种植规模小，又没找对人，最后不了了之。
现在友谊商店主动找上门，倒是有些意外。不过，如果只是单纯地卖蔬菜，他兴趣不大—一他的反季节蔬菜根本不缺销售渠道。
但他心里也清楚，友谊商店可不是普通的商店，能跟他们达成合作，好处可不止卖蔬菜那么简单。
他心里打着算盘，脸上却不动声色，笑着说：“刘总，既然是您的朋友，那我肯定要见一面。具体的合作事宜，咱们可以慢慢谈。”
刘建华闻言，立刻笑了起来，端起酒杯：“好！李总果然爽快！我敬你一杯，谢谢您给我这个面子！”
两人又碰了一杯，随后便聊起了蔬菜大棚的事。
刘建华不光盯着今年的大棚蔬菜，还询问李哲明年想如何扩展大棚规模。
对于明年的事，李哲确实没想好。虽然心里有了一些头绪，但他也不会轻易地说出来。
随后，李哲顺势提起了新调任的区长张维伊，说张维伊对蔬菜大棚产业干分支持，也希望四季青公司明年能扩大生产规模，并且邀请刘建华有时间再去一趟廊方，三人坐在一起，共同商讨蔬菜大棚的发展方向————
李哲还是那句老话，有好处大家一起赚，盘子越大，朋友越多，根基越稳。
这也是李哲目前最欠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