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日。
凌晨5点,大营村还浸在浓得化不开的黑夜里。
鸡未鸣,狗未叫,只有风掠过田埂的轻响,裹着深秋的寒气,往人骨头缝里钻。
可村外的蔬菜大棚却早早亮起了昏黄的灯光,一座座大棚连成片,把半边村子都映得亮堂堂的,像黑夜里铺开的一串灯笼。
张宝利裹上打了补丁的旧棉袄,从大棚角落的木床上坐起来—这张床是用木板搭在两个土坯垛上的,铺着厚厚的稻草。虽木床简陋,但大棚里暖和,倒不觉得冷。
起床后,他先看了看夯土墙上的温度计,红柱停在十八度,心里松了口气一这温度刚好。
他将水壶里的剩水倒进搪瓷盆,洗了把脸,人精神了,便开始准备干活。
张宝利从床底下拖出三个竹框,挨个检查竹条有没有松动—一毕竟等会儿要装黄瓜,漏了可不行
等他备好家伙什,正准备采摘黄瓜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接着,大棚的帘子从外面掀开,寒气一下子涌了进来,张宝利的妻子带着儿子和女儿走进了大棚。
张宝利有些意外:“嘿,你们咋都来了?”
张宝利媳妇说:“俩孩子一早就起来了,都要帮你卖黄瓜。”
“嘿,今儿个倒是稀奇,以前可没见你们这么勤快。”张宝利笑着说。
他心里清楚,今儿个对一家人来说是件大事:从信用社贷款六千元建了这座大棚,辛苦了三个月,今天终于到了收获的日子。
张宝利的儿子张大勇撸起袖子,笑着说:“爹,俺娘给你蒸了俩饼子,你先趁热吃,摘黄瓜的活交给俺就行。”
张宝利媳妇背着布包,从里面掏出两个黄橙橙的玉米饼子:“他爹,我带着孩子摘菜,你先趁热吃两口。”
张宝利接过饼子咬了一口,又放回布包里:“早饭先放着,趁现在天还没大亮,先摘黄瓜!今儿个是头一天,卖黄瓜的人多,等久了黄瓜冻着,就卖不上价了。”
他把工具分给家人,叮嘱道:“来,跟着我学摘黄瓜一别用力拧,容易伤了黄瓜和藤蔓。一只手托着黄瓜,另一只手用剪刀剪开,动作轻点,别擦破黄瓜皮,也别碰掉顶上的黄花,品相坏了就卖不上钱了。”
张大勇背着筐子,学着父亲的样子仔细找成熟的黄瓜,又小心翼翼地按手法摘下,放进铺着棉褥的菜筐里。
张宝利又对妻子说:“他娘,你把品相不好的黄瓜挑出来,收购点按大小定价,混在一起可不行。”
张宝利媳妇抱怨道:“都是黄瓜,吃着都一样,还挑啥模样好坏?”
张宝利笑道:“那不挑模样的黄瓜才几分钱一斤,咱这黄瓜能卖几块钱一斤,能一样吗?”
听到这话,一家四口脸上都挂着喜色。
天边泛起鱼肚白,一缕晨光通过大棚的塑料膜照进来。等三个筐子都装满黄瓜时,天已经大亮了。
张宝利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低头看着筐里的黄瓜——个个饱满,表皮光滑,没一个碰伤的。至于那几个品相不好的,他索性决定不卖了,留着自家吃,也让孩子尝个鲜。
张宝利掏出秤,给每个筐子称重:“第一个筐子二十七斤,第二个二十九斤,第三个三十斤,总共是八十五斤!这头一天的产量,比我预想的还多!”
张宝利媳妇笑着说:“这都是你上心的功劳,天天住在大棚里,比照顾孩子还仔细!”
张宝利挠了挠头,没说话,转身找了根扁担,想挑起前两个筐子的黄瓜。
张大勇见状赶紧接过来:“爹,我来!”说着便接过扁担,挑起了两个筐子。
张宝利则背起剩下的一个菜筐,父子俩往收菜点走去。张宝利媳妇带着女儿留在大棚里,望着父子俩的背影,眼里满是期待。
父子俩一路往东走,到了村东口—一这里立着一块牌子,写着“京城市蔬菜公司收购点”。
收购点已经围满了人,都是挑着扁担或推着自行车来卖菜的种植户,场面乱糟糟的。
赵铁柱身材高大,正站在一旁维持秩序,让村民们排成两排等待收购。
张宝利看两队人数差不多,便随便找了一队排队。起初离得远,没听清前面的动静,他让儿子接着排队,自己走近了才知道,是有人因为蔬菜分级的事吵架。
此前,技术员就讲过蔬菜分级标准:按大小、品相、新鲜度、病虫害残留等指标,分为特等菜、一等菜、二等菜。
其中,一等菜按原价收购,比如黄瓜原价三元一斤;特等菜在原价基础上上浮百分之十,即三块三一斤;二等菜则下浮百分之十,即两块七一斤。
张宝利提前给三个筐的黄瓜分好了等级,可并非所有人都象他这样实在有人故意把品相差的黄瓜藏在筐底,想多卖钱。
也正因如此,不少种植户和收购人员起了争执:比如有的村民觉得黄瓜上有轻微虫眼不影响售卖,可收购方坚持要降级压价,吵得差点引发混乱。
好在四季青公司的人赶来帮忙维持秩序,场面才没失控。
等了二十来分钟,终于轮到张宝利父子。
负责蔬菜评级和称量的是两个生面孔,都穿着印着“京城市蔬菜公司”字样的制服。张宝利早前听四季青公司的技术员说过,自家种的蔬菜早就跟这家公司签了订单,今天就是按约定交货。
因为提前分好了级,又没弄虚作假,父子俩的黄瓜很快就完成了评级和称量。张宝利特意留意了秤数,跟自己在家称的差不了多少。
等评级、称量都结束后,一个戴眼镜的男子坐在桌旁开了张单据,对他说:“一共八十五斤,这是单据,下一个。”
张宝利没走,追问:“这单据有啥用?俺们去哪儿领钱啊?”
戴眼镜的男子说:“我们这收购点只负责收菜,不负责给钱。你拿着这张单据,回头去四季青公司领钱就行。”
张宝利又问:“啥时候能领?今天行吗?”
戴眼镜的男子笑了笑:“哪有那么快?又不是你一家的菜,总得给我们点统计周转的时间。等我们这边统计好,把菜款交给四季青公司,他们才能给你们发钱。过几天你拿着单子去四季青公司问问吧。”
张宝利还是不放心:“那到底是几天啊?”
“三五个工作日吧。”戴眼镜的男子语气有些不耐烦。
“啥叫工作日”?”张宝利没听过这个词,接着问。
戴眼镜的男子摆了摆手:“你回头去四季青公司问,下一个!”
张宝利只好悻悻地走了。张大勇挑着扁担追上来:“爹,咱卖了多少钱啊?
“”
张宝利没回答,直接把单据递给他,语气里藏不住欣喜:“你自己看。”
张大勇接过来一看,惊喜地喊出声:“妈呀,二百五十六块!这么多哩!”
“嘘!你喊啥?生怕别人不知道?”张宝利赶紧左右看了看——还好大家都忙着自己的事,没人注意他们父子。他拉着儿子,快步离开了收购点。
张大勇还沉浸在兴奋里,一路拉着父亲问东问西。
其实,像张宝利父子这样的情况,在收购点还有很多————
整个大营村都因收菜的事情受到影响。
既有因高价卖菜而欣喜的种植户,也有满心羡慕的村民;还有部分种植户,虽已搭建大棚,却尚未到采收时节,眼里满是期待。
四季青公司的员工们从凌晨五点就开始忙活,一直到上午十点多,才总算目送最后一辆装满蔬菜的卡车缓缓驶离大营村。车轮卷起的尘土在路面上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落下来。
李哲站在公司食堂门口,望着卡车远去的方向,轻轻舒了口气。
他作为四季青公司的负责人,还是头一回负责几百亩蔬菜大棚的收菜工作,说是赶鸭子上架一点也不为过。
从收菜点的布置到人员的调配,每一件事他都要亲自盯着,心里的紧张就没停过,直到最后一车菜顺利离开,他悬着的心才稍微放下些。
上午十一点钟,忙完收菜工作的员工们陆续返回公司。
李哲早早就让人通知了管理层,要开个会议总结这次收菜的情况。
公司的小食堂里,几张桌子拼在一起,管理层的人三三两两地坐在旁边议论着。
金百万挺着圆滚滚的肚子,正跟朱益民说着收菜时遇到的趣事,时不时还拍着桌子笑。
杨兴斌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个小本子,偶尔在上面记上几笔,眼神里满是思索。
老李则端着个搪瓷缸子,小口喝着水,脸上带着疲惫却又兴奋的神情。
不光是村里的种植户激动,他们这些公司管理层的人,今儿个也格外兴奋,毕竟这是公司第一次大规模收菜,意义可不一般。
这时,李哲提着两个暖壶走了进来,壶身还冒着热气。
“天冷了,我让酒缸哥熬了些姜糖水,大家伙趁热喝。”他一边说着,一边把暖壶放在桌子上。
一听有姜糖水喝,众人立马围了过来,纷纷拿起自己的缸子倒糖水。
红糖的甜香混合着姜丝的辛辣味在空气中散开,喝上一口,暖流从喉咙一直流到肚子里,浑身都暖和了不少。
等大家都喝得差不多了,李哲才缓缓开口:“今儿个辛苦大家伙了,起了个大早,忙到现在。”
“李总,不辛苦,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林小虎率先开口,他年轻、精力足,虽然忙了一早上,但依旧干劲十足。
李哲笑了笑,继续说道:“今天是咱们公司第一次收菜,算是个开始。接下来,大家可以交流一下这次工作的经验,也说说遇到的问题和不足,有什么想法都尽管说,畅所欲言。”
他目光缓缓扫视着在场的人,见没人立刻开口,便接着说:“那我就先说说我的看法。这次收菜是咱们和京城市蔬菜公司合作的,一共设了两个收菜点,一个在村东,一个在村北。
这两个收菜点我都去看过,给我的第一个感觉就是乱,场面特别混乱。
这么乱的场面,工作效率肯定高不了,事实也确实象我猜测的那样,收菜从早上五点一直持续到上午十点才结束,太慢了,根本谈不上效率。
现在天气还不算太冷,等以后气温降到零下几度,蔬菜在收菜过程中很可能会冻伤、损坏,到时候损失就大了。所以,收菜的效率必须得提高。”
李哲这番话,算是定下了今天会议的基调。
紧接着,他直接点名:“李主管、金主管,你们两位是两个收菜点的负责人,先跟大家说说这次收菜的整体情况,让大家伙都有个详细的了解。”
老李放下手里的搪瓷缸子,清了清喉咙,开口说道:“我负责的是村北的收菜点,这次一共有152户村民来卖菜,总共收了14630斤蔬菜,总体来说还算顺利。
不过,这中间也确实发生了一些问题。
第一个就是收菜点秩序混乱的事儿,我也一直带着人在维持秩序,但卖菜的种植户太多了,尤其是早上六七点的时候,大家都想先把菜卖了,一窝蜂地往上涌,根本拦不住,所以才造成了混乱。
我琢磨着,以后是不是可以让种植户分时间段来卖菜,这样有个先后顺序,应该就能避免拥挤混乱的情况了。”
李哲拿出笔记本和钢笔,一边听一边点头,等老李说完,他抬头问道:“对于这个问题,大家还有什么别的想法,都可以说说。”
“我觉得是不是可以再多设两个收菜点?这样能分散一下人流,减轻每个收菜点的压力。”李卫东开口说道,看着媳妇当上了副主管,他也想好好表现表现,不说当上主管,至少不能比媳妇差不是。
李哲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说道:“如果人手足够的话,这个办法倒是可以试试。以后村里种大棚的人肯定会越来越多,就凭现在这两个收菜点,肯定是不够用的。”
话锋一转,他看向金百万:“金主管,你说说村东收菜点的情况。”
金百万放下手里的缸子,说道:“我们村东收菜点这次有84户种植户卖菜,收菜的重量是7120斤。
要说收菜点混乱的问题,我觉得跟蔬菜的分级也有关系。
不同级别的蔬菜售价不一样,很多种植户都想让自己的蔬菜评级高一些,不少人故意把品相不好的蔬菜藏在底部,跟品相好的掺在一起卖。
这就导致我们得重新分拣、评级,浪费了不少时间,我觉得这也是个挺严重的问题。”
“那对于这个问题,大家有什么好主意没?”李哲问道,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
朱益民身子往前凑了凑,说道:“我觉得这个问题,还得靠技术员多跟种植户沟通,给他们讲清楚蔬菜分级的标准,让大家别抱着侥幸心理,按照规定分类装菜。”
杨兴斌放下手里的本子,说道:“朱主管说的办法或许能起到一定作用,但想完全杜绝恐怕很难。
人都有盲从心理,只要有一个人靠这种投机取巧的办法获利了,肯定会有更多人跟着学。
我觉得最好是制定一套严格的奖惩制度,一旦发现有人故意以次充好,就严肃处理,这样才能让大家不敢这么做。”
李哲在笔记本上认真记下:“这两个办法都可以试试,后续咱们再根据实际情况调整。”
这时,赵铁柱开口了,他身材高大,说话声音也洪亮:“哲哥,我也发现了一个问题。
很多种植户卖完菜,拿到京城市蔬菜公司开的单据后,还是不放心,一直围着收菜的人追问啥时候能拿到钱。
我觉得咱们是不是应该明确跟他们说清楚结款的时间和方式,让他们心里有底。”
李哲点点头,看向老李:“李主管,你一直负责和种植户对接合作的事,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了。你务必跟种植户们讲清楚结款的事,让他们放心,咱们公司绝对不会拖欠他们的菜款。”
老李连忙点头:“恩,我知道了,等散了会我就去跟大家说。”
李哲正准备再说说后续的工作安排,小食堂的门突然响了。
“进来。”
话音刚落,门就被推开了,村支书王铁头走了进来,他额头上还冒着汗,喘着粗气说:“哲子,你们这是在开会呢?”
“是啊,支书。今天是咱们公司第一次收菜,我们正开总结会议呢。您来得正好给大家伙说几句?”李哲笑着说道。
“我就不说了。”王铁头摆了摆手,语气有些急促,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手表,接着说:“陈镇长刚刚给我打电话,说市里的领导要来咱们村视察!这事你知道吗?”
李哲愣了一下,说道:“不知道啊,支书,您知道是哪位领导要来吗?”
“我也不知道啊!”王铁头的语气更急了,“估摸着还有十来分钟领导就到了,你们赶紧准备一下,别到时候出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