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军区，司令员办公室。
气氛凝重得几乎可以拧出水来。
范天雷的身形站得笔直，像一杆标枪。他手中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训练计划纲要，上面的墨迹还带着一丝温热。
“报告司令，这是狼牙下一季度的全训计划纲要，以及与兄弟部队进行模拟对抗演练的初步方案，请您审阅。”
他的措辞无可挑剔，态度恭敬标准，完全是一个下级向上级汇报工作的正常流程。
高世威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处理着堆积如山的文件。他没有抬头，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个沉稳的“嗯”声。
“放那吧。”
范天雷依言，将文件轻轻放在桌角，但他没有立刻离开。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高世威手中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范天雷的余光，却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自己的老领导。
高世威的脸上写满了疲惫，那不是处理日常公务的劳累，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深层次的精神消耗。他的鬓角，似乎比半个月前又多了几缕银丝。
这一切，都与那场代号“净土”的秘密风暴，以及那个吞噬了海量资源的“盘古”计划，脱不开关系。
范天雷心中那只名为“怀疑”的狐狸，正在疯狂地亮起爪牙。
“司令。”
他再次开口，这一次的称呼，比刚才少了几分公事公办的刻板，多了几分私下里的熟稔。
高世威的笔尖一顿，终于抬起了头。
“还有事？”
“是关于最近的一些传闻。”范天雷的姿态放得很低，像是在闲聊家常，“我听简报上说，金三角的马云飞集团，被一锅端了。战报写得尤其漂亮，‘我方零伤亡’全歼毒枭武装。司令，这……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奇迹。”
他顿了顿，状若无意地抛出了自己的第一枚探针。
“狼牙的弟兄们看了战报，都热血沸腾，想知道是哪支兄弟部队打出了这么一场神仙仗。我们想派人去交流学习一下，这种零伤亡的敌后渗透、定点清除的经验，对我们狼牙来说，太宝贵了。”
他问的不是战功，而是“谁”。
他要一个名字，一个番号。
一个能让他顺藤摸瓜，找到那个藏在幕后、缔造了这一切的“幽灵”的线索。
空气，在这一瞬间变得粘稠。
高世威那双久经沙场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范天雷。里面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却让范天雷感觉到了一股无形的压力。
“没有兄弟部队。”
高世威的回答，简短而直接。
“此事，涉及最高级别的国际情报合作，所有行动细节，都属于绝对军事机密。”
他每说一个字，办公室里的温度就仿佛下降一度。
“你们狼牙要做的，是管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把训练抓上去。而不是对捕风捉影的东西，刨根问底。”
回绝，快得不正常。
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的训诫。
这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范天雷心中了然。如果真是正常的兄弟部队立功，高世威绝不会是这种态度。他会大加赞赏，甚至主动安排交流，用这份荣耀来激励全军区的士气。
现在这种讳莫如深，只能说明一件事。
执行这次任务的“单位”，根本不在常规的建制序列之内。
范天雷的猜测，被证实了第一步。
他没有就这个话题继续纠缠，而是顺着高世威的话，露出一副受教的模样。
“是，司令教训的是。是我多嘴了。”
他话锋一转，抛出了第二枚、也是更危险的一枚探针。
“不过，司令，还有一件事，可能真的需要我们狼牙出点力。”
“最近军区后勤那边，不是在搞一个代号‘盘古’的后勤保障计划吗？我听说规模特别大，调动的物资等级也很高。”
“我们狼牙特战旅，别的可能不行，但在武装押运、路线规划和外围安保方面，还是有些经验的。如果计划需要，我们随时可以抽调一支精干的力量，为计划提供全方位的安保支持。保证万无一失。”
这句话，比刚才那句，要诛心得多。
他直接将矛头，对准了那个神秘的“073防空洞”。
他等于是在告诉高世威：我知道你在秘密输送物资，我知道你们的目的地安保级别很高，我甚至可以帮你。
这已经不是试探。
这是摊牌前的最后通牒。
“砰！”
高世威将手中的钢笔重重地拍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终于不再掩饰自己的情绪。
一股属于战区司令的、山岳般沉重的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办公室。
他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盯着范天雷。那张不怒自威的脸上，此刻阴云密布。
范天雷的心跳漏了一拍，但他依旧站得笔直，毫不退缩地与高世威对视。
他知道，最关键的答案，马上就要揭晓了。
“范天雷同志。”
高世威开口了。
他没有叫“老范”，也没有叫“天雷”，而是用了最正式、最疏远的称呼。
这个称呼一出口，就代表着这不是私下的交流，而是组织纪律的宣告。
“关于‘盘古’计划，你听到的所有信息，从现在开始，全部忘掉。”
“我以东南军区司令员，以及‘盘古’计划直接负责人的身份，正式告知你。”
高世威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砸在钢板上的铆钉，铿锵有力，不容置疑。
“此事，由最高层直接管辖，其秘密等级和执行权限，均高于东南军区司令部。”
“我，只是一个执行者。”
他伸出一根手指，几乎要点到范天雷的鼻尖上。
“而你，范天雷，无权过问。”
“你无权过问！”
最后四个字，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在范天雷的耳边轰然炸响。
权限压制。
这是最彻底，最不留情面的权限压制。
高世威等于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收起你的小聪明和好奇心。在这件事上，你我之间的级别差距，不是军衔，而是天堑。有一道来自权力最顶峰的墙，挡在你面前，你连窥探的资格都没有。
范天雷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他预想过无数种可能。高世威可能会对他和稀泥，可能会打太极，可能会用其他借口来搪塞。
但他唯独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种近乎粗暴的、完全不讲情面的方式。
这反而……彻底证实了他内心最深处的那个、最可怕的猜测。
能让高世威这位战区司令都自称“执行者”，能让权限凌驾于整个军区之上的，那背后所代表的力量，已经超出了范天雷能够想象的极限。
那个“巢穴”里的“怪物”，其重要性和危险性，远超他的预估。
办公室里的空气死寂一片。
许久。
范天雷紧绷的身体重新放松下来。
他没有再问一个字。
他只是抬起手，向高世威敬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军礼。
“是！保证完成任务！”
他回答的，是高世威之前那句“管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说完，他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离开了办公室。
房门被轻轻关上。
高世威看着范天雷消失的背影，那股支撑着他的强硬气势，瞬间垮了下去。
他疲惫地跌坐回椅子里，感觉一阵阵的头痛，排山倒海般袭来。
他拿起桌上那份范天雷送来的训练纲要，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真的会就此罢休吗？
高世威比任何人都清楚范天雷的性格。今天这番强硬的压制，不但不会让他死心，反而会把他骨子里的执拗和好胜心，彻底激发到顶点。
常规的手段走不通了，那只狐狸，一定会用他自己的、那些游走在规则边缘的手段，继续查下去。
高世威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心力交瘁。
他一边要应对“净土行动”后续的巨大余波，安抚军政两界因此而产生的动荡。
另一边，他要倾尽整个军区的资源，去满足那个“地下基地”里，林凡那个无底洞一般的需求。
现在，他还要分出心神，来防备自己最得力的干将，在背后搞小动作。
他抬起手，重重地按压着自己的太阳穴。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那部红色的、物理隔绝的专线电话机上。
一股冲动涌上心头，他想向“一号”汇报这里的情况，申请更高级别的保密措施，甚至暂时将范天雷调离岗位。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他不能这么做。
那样做，只会把事情闹大，反而会让更多人注意到狼牙和范天雷的反常。
高世威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现在，他只能寄希望于，范天雷那只老狐狸，不要玩得太过火。
高世威的指尖，在红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一下，又一下。
他忽然想起了林凡那张毫无感情的脸。
或许，这件事，本身就是对“幽灵”计划的一次压力测试。
一次来自内部的、最顶尖的“红方”模拟攻击。
想到这里，高世威的敲击，骤然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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