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凉的风,那是真不拿人当外人,裹着沙子就往衣领里钻。
赵长缨站在那所谓的“北凉城墙”下,伸手一抠,一块墙皮“哗啦”一声掉下来,差点砸了他的脚。这哪里是城墙?这分明就是一堆用黄土和口水随意糊起来的土堆子,别说挡蛮族的铁骑了,就连野狗想进来撒泡尿,也就是抬抬腿的事儿。
“殿下,这活儿没法干啊。”
说话的是墨非,北凉城里唯一还没饿死的铁匠兼泥瓦匠头子。这老头一脸的褶子,手里捏著那块酥脆的墙皮,愁得头发都快薅秃了。
“要想修这墙,得用糯米熬浆,还得掺上蛋清和石灰。可咱们现在连人都吃不上饭,哪来的糯米和鸡蛋去喂墙?这不是造孽吗?”
墨非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绝望,“依老朽看,咱们还是挖地道吧,蛮子来了咱们就钻地,好歹能留条命。”
“钻地?我是王爷,又不是地鼠。”
赵长缨嫌弃地拍了拍手上的土,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没糯米?没鸡蛋?谁告诉你修墙非得用那些金贵玩意儿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图纸,往墨非手里一拍。
“去,让人把西边那座灰山给炸了,把石头运回来。还有河边的粘土,我有大用。”
墨非愣愣地看着图纸上那些鬼画符一样的配方,石灰石、粘土、铁矿粉这都是些随处可见的破烂货啊,能修城墙?
“殿下,这这些东西烧出来的灰,能粘住砖头?”墨非一脸的“你读书少别骗我”。
“能不能,试试不就知道了?”
赵长缨也不解释,转身冲著不远处那个正扛着大锤发呆的壮汉喊了一嗓子:
“铁牛!过来干活!把那堆石头给我砸碎了!越碎越好,砸成粉末本王赏你肉吃!”
“肉?!”
铁牛一听这个字,眼睛瞬间亮得像铜铃。他二话不说,抡起那是八十斤重的大铁锤,对着刚运来的一堆石灰石就是一顿疯狂输出。
“砰!砰!砰!”
碎石飞溅,尘土飞扬。
这人形粉碎机的效率,比那磨盘还要快上三倍。
阿雅也没闲着,她虽然不懂夫君要干什么,但她知道夫君要做的一定是大事。她挽著袖子,像个不知疲倦的小监工,指挥着那群刚招募来的流民,按照赵长缨的要求搭建土窑,配比原料。
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第一炉混合了各种“破烂”的原料被送进了高温土窑。
几个时辰后,当那种灰扑扑、看起来跟路边烂泥没什么两样的粉末被取出来时,墨非的脸都绿了。
“殿下这就是您说的神物?”
墨非捏了一把那灰色的粉末,满脸的失望,“这不就是灶坑灰吗?风一吹就散了,拿这玩意儿修墙,蛮子哪怕放个屁都能把墙崩塌了。”
“别急啊,好戏在后头。”
赵长缨让人提来几桶水,又掺了些沙子,把那灰色粉末搅拌成了一滩稀泥,然后像抹腻子一样,把两块断裂的青砖糊在了一起。
“等著吧,明天早上见分晓。”
这一夜,北凉城外寒风呼啸。
墨非守在那堆稀泥旁边,一夜没睡。他就不信了,这滩烂泥还能变出花来?
然而,当第一缕晨光洒在那两块青砖上时,墨非的眼睛直了。
原本软塌塌的稀泥,此刻竟然变成了灰白色的固体,看起来坚硬无比,甚至泛著一股冷硬的石质光泽。
他试探性地伸出手,想把两块砖掰开。
纹丝不动。
“嘿?邪门了!”
墨非来了劲,抄起旁边的小锤子,对着那接缝处狠狠敲了一下。
“当!”
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锤子被弹了起来,震得他虎口发麻,可那层灰色的连接处,竟然连个白印子都没留下!这硬度,比青砖本身还要硬!
“这这怎么可能?!”
墨非彻底傻了。他干了一辈子工程,从未见过如此霸道的东西。不需要糯米,不需要鸡蛋,就凭几块破石头烧出来的灰,竟然能化泥为石?
“这叫水泥。”
赵长缨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端著碗热粥,笑眯眯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墨非,“有了这玩意儿,别说修城墙,就是给这北凉城修个盖子都行。”
“神物这是神物啊!”
墨非激动得浑身颤抖,对着赵长缨纳头便拜,脑袋磕在地上砰砰作响,“殿下真乃神人也!有此神物,北凉固若金汤!固若金汤啊!”
周围的工匠和流民们虽然不懂原理,但看到连墨大师都跪了,也纷纷跟着跪了一地,看着赵长缨的眼神充满了狂热的崇拜。
在他们眼里,这位把烂泥变成石头的王爷,那就是点石成金的活神仙!
“行了行了,别跪了,赶紧干活!”
赵长缨喝了一口粥,大手一挥,“全城动员!把这破墙给我拆了重建!我要在三天之内,让这北凉城变成铜墙铁壁!”
然而,他的豪言壮语还没落地。
远处的天际线,突然毫无征兆地升起了一股浓黑的烟柱。
那是狼烟。
紧接着,脚下的大地开始微微震颤,桌上的粥碗泛起了一圈圈涟漪。
“咚——咚——咚——”
沉闷的战鼓声,夹杂着成千上万只马蹄踏碎冻土的轰鸣,顺着风声,从北方的荒原深处呼啸而来。
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瞬间让刚才还欢呼雀跃的人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墨非脸色惨白,一屁股坐在地上,声音都在发抖:
“蛮蛮族来了!打草谷的骑兵来了!”
赵长缨看着远处那条如同黑线般迅速逼近的骑兵阵列,眉头微微一皱,将手里的粥碗重重地放在了那块刚凝固的水泥砖上。
“来得还真快啊。”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看向身后那个已经被吓傻了的旧官吏,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
“正好,城墙还没修好,缺几块垫脚石。”
“既然这群蛮子赶着来送死,那就别怪本王不客气了。传令下去,把那几口‘大管子’给我拉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