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布轻飘飘地滑落,就像是当年那片遮羞的树叶,不仅没遮住什么,反而让场面变得更加赤裸和尴尬。2芭墈书徃 耕新蕞哙
没有温润的宝光。
没有浩荡的龙气。
映入所有人眼帘的,是一坨灰扑扑、皱巴巴,表皮上还带着几根倔强根须的物体。
它静静地躺在李莲英那双保养得宜的手掌心里,散发著一股浓郁的、令人上头的陈年老酸水味儿。
这是一根萝卜。
准确地说,是一根被腌入味了的、有些缩水的大白萝卜。
而在那萝卜切得平整的底部,赫然用某种钝器——大概率是修脚刀或者饭勺——歪歪扭扭地刻着四个大字。那字迹之潦草,笔锋之稚嫩,简直像是刚学会握笔的三岁稚童在梦游时画出来的鬼画符:
“”
静。
死一般的静。
干皇赵元保持着前倾的姿势,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那张充满了帝王威严的脸庞,此刻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著剧烈的地质运动。
从震惊,到错愕,再到迷茫,最后定格成一种吃了死苍蝇般的便秘表情。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两根手指捏起那根萝卜的“把柄”,凑到眼前仔细端详。
萝卜还在往下滴著酸水。
“滴答。”
一滴浑浊的液体落在赵元那双绣著金龙的朝靴上,晕开了一小片深色的污渍。
“这就是传国玉玺?”
赵元的声音飘忽得像是在做梦,他转过头,看向缩在床角瑟瑟发抖的赵长缨,眼神里充满了对这个世界的怀疑,“老九,你告诉朕,这特么就是传国玉玺?!”
“哇——!”
回答他的,是赵长缨一声惊天地泣鬼神的嚎啕大哭。
“父皇!儿臣冤枉啊!”
赵长缨猛地扑过来,一把抱住赵元的大腿,把鼻涕眼泪全蹭在了龙袍上,那哭声之凄惨,简直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儿臣都说了是萝卜!是萝卜啊!您非不信!非要看!这下好了,儿臣攒了好久的压缸石,见光了就不好吃了啊!”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赵长缨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要停跳了。
幸好。
幸好他这十年来除了种地,就是在研究那个坑爹系统的“随身仓库”。就在李莲英手指碰到黄布的刹那,他用意念发动了“一键置换”。
那块足以让九族消消乐的真玉玺,此刻已经安详地躺在了系统空间里。
取而代之的,是他前两天闲得蛋疼,为了讽刺那个“只发任务不发奖励”的系统,随手刻来玩的一根烂萝卜。
这叫什么?
这就叫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咸鱼!
“你你”
赵元被他这一嗓子嚎得脑瓜子嗡嗡响,手里的萝卜举起来又放下,放下又举起来,想砸又舍不得——毕竟这可是“受命于天”的萝卜。
“你个混账东西!”
赵元气得浑身发抖,指著那根萝卜骂道,“你没事刻这玩意儿干什么?啊?你知不知道这四个字是能随便刻的吗?你这是大不敬!你这是”
“儿臣想您啊!”
赵长缨仰起头,一张沾满泥污和泪水的脸上写满了真诚和孺慕,“儿臣身在冷宫,见不到父皇天颜,心里苦啊!”
他抽噎著,指著那根萝卜,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儿臣就在想,父皇是天子,是受命于天。儿臣刻了这个章,每天吃饭的时候在红薯上盖一下,就像是父皇在陪儿臣用膳,就像是父皇把天命分给了儿臣一点点”
“儿臣是想借着这四个字,沾沾父皇的龙气,好让自己这破身子骨能多撑几天,能多给父皇尽几天孝啊!”
这番话,逻辑感人,情感充沛。
配上赵长缨那副“随时都要断气”的病容,简直就是一记重磅催泪弹。
赵元愣住了。
手里那个本来准备砸下去的萝卜,怎么也落不下去了。
他看着抱着自己大腿痛哭流涕的儿子,眼中的怒火一点点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复杂的、甚至带着几分酸涩的动容。
这孩子傻是傻了点,但这片孝心,是真的啊!
在这冷冰冰的皇宫里,那些个皇子皇孙,哪个不是盯着他屁股底下这张椅子?哪个不是盼着他早点死?
唯独老九。
被扔在冷宫十年,受尽委屈,不但没有怨恨,反而刻个萝卜章来寄托思念,借此“沾龙气”续命。
这是何等的卑微?又是何等的纯孝?
“你唉!”
赵元长叹一口气,把手里的萝卜扔回李莲英怀里,弯腰把赵长缨扶了起来。
“傻孩子,你怎么不早说呢?”
赵元的语气软了下来,甚至还伸手帮赵长缨拍了拍背,“行了行了,别哭了,再哭肺又要咳出来了。朕朕信你就是了。”
“真的?”
赵长缨抽抽搭搭地抬起头,眼神像受惊的小鹿,“父皇不杀儿臣了?不觉得儿臣是暴君了?”
提到“暴君”,赵元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空。
那个所谓的天幕,此刻早已经暗了下去,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众人的幻觉。
再看看眼前这个抱着萝卜、为了几口红薯就能拼命的傻儿子。
赵元心里最后那一丝疑虑,也彻底烟消云散了。
天幕?
去他娘的天幕!
那绝对是妖术!是哪个乱臣贼子搞出来的障眼法!
能把一根酸萝卜看成传国玉玺,这妖术的蛊惑人心之力,简直恐怖如斯!
“不杀了,不杀了。”
赵元有些疲惫地摆了摆手,“是朕是朕老糊涂了,竟然信了那种鬼话,冤枉了我儿。”
他看了一眼那个还在滴水的萝卜,嘴角抽搐了两下,似乎是想笑,又觉得有失体统,只能板著脸训斥道:
“不过,以后不许再干这种蠢事了!想朕了就让人传个话,刻个萝卜算怎么回事?传出去让人笑话!”
“是,儿臣遵旨。”
赵长缨乖巧地点头,心里却在狂笑。
过关了!
这波不仅保住了狗命,还顺便刷了一波“纯孝”人设,简直赢麻了!
“行了,夜深了,你身子骨弱,早点歇著吧。”
赵元也觉得自己今晚这通折腾实在是有失身份,带着几百禁军来搜儿子的床底,结果搜出来一根萝卜,这事儿要是传到史官耳朵里,他这个皇帝的脸还往哪搁?
“摆驾回宫!”
赵元一挥袖子,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了脚步。
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家徒四壁、连个像样摆设都没有的破屋子,再看看赵长缨那张蜡黄的小脸,赵元心里那股子愧疚劲儿又上来了。
刚才又是踹门又是拔剑的,确实是把孩子吓著了。
得给点甜枣,安抚一下。
而且虽然这萝卜解释通了,但这孩子身上的疑点毕竟还没完全洗清,也不能就这么彻底放羊了。
“李莲英。”
“奴才在。”
“前些日子,西域是不是进贡了几筐马奶葡萄?那个甜,朕记得老九小时候最爱吃。”
赵元沉吟片刻,目光深邃地看了赵长缨一眼,淡淡说道:
“去,挑最好的,给老九送两筐过来。告诉他,这是朕赏他的,让他慢慢吃,吃完了,把皮给朕留着。”
李莲英一愣,随即立刻明白了皇帝的意思。
这是安抚,也是敲打。
吃葡萄是恩宠,留皮是规矩。意思是:朕给你脸,你得兜著;朕看着你,你别给朕耍花样。
“嗻!”
李莲英尖声应道,转身冲著赵长缨皮笑肉不笑地一躬身,“九殿下,您可是有口福了,那葡萄金贵着呢,陛下平日里都舍不得多吃。”
赵长缨连忙跪下谢恩:“儿臣谢父皇赏赐!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直到御驾走远,静心苑重新恢复了死寂。
赵长缨才像一摊烂泥一样瘫坐在地上,背后的冷汗把里衣都湿透了。
“殿下”
福伯从屏风后钻出来,手里还拿着那根惹祸的萝卜,一脸的惊魂未定,“这这就过关了?”
“过关?”
赵长缨擦了一把冷汗,看着福伯手里的萝卜,突然神经质地笑了起来,“福伯,把这萝卜切了。”
“啊?切了?”
“对,切丝,多放点香油。”
赵长缨从地上爬起来,眼神幽幽地看向窗外,“今晚咱们加餐。吃了这根‘受命于天’的萝卜,我看以后谁还敢说老子没帝王之气!”
福伯:“”
“对了殿下,”福伯一边切萝卜一边问道,“陛下赏的那两筐葡萄”
“收著。”
赵长缨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精芒,“那可是好东西。正好,我想试试,咱们家那个小哑巴,到底是不是真像她表现得那么乖。”
“殿下是想”
“嘘。”
赵长缨竖起手指在唇边比划了一下,“有人来了。”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了小太监尖细的通报声:
“九殿下,陛下赏赐的西域贡葡到了,请您签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