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是一个巨大的牢笼。
越无涯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流云畔温和的云雾。
楚名人敲击桌面的手指骤然停住。世界是一座牢笼吗?楚名人沉默了。
不知为何,楚名人想起来自己小时候的被父亲逼著在家族苦修之地苦修的日子,那遥远的时光,仿佛一下站在他面前。那时候他透过头顶小小的洞口,望著此番世界之外,此生似乎就困在这一方小天地中。
那时候他觉得,这就是他的牢笼。
然后,他进入了练气期五层,八层,接著被伯父接到天门山修行,慢慢的,修行到了练气十二层,然后突破筑基期,一路爬行,也许他走出了那小小的洞天,但似乎他的一生还是在那小天地中,从未走出来过。
长生是什么?
求道是什么?
经书上说,长生做天地,求道即化道。
楚名人摇了摇头,他想像不出,如果世界是牢笼,那它们又是什么呢?楚名人不去想,只是默默的喝茶。
“师兄见过养猪吧,猪都是养肥了才杀,麦子都是长高了才割。”越无涯又道:“为什么灵力与生机融合以后重新凝聚的灵力被虹彩吞噬的更快?你说,是不是肉在长大?”
假如,一直追求的长生化道,其实不过是一场玩笑,那还好说,如果说如此漫长的岁月中不懈的修行,到头来成了別人的食物吗?那也太可笑了。
楚名人不再说话。
“我希望我是错的,因为证据太少了,仅仅是因为那虹彩吞噬重聚后的灵力更盛而去怀疑世界是一个牢笼,我觉得是不靠谱的。”越无涯又给楚名人倒了一杯茶。
“牢笼”沉默了许久,楚名人苦笑道:“师弟,若真是牢笼,那我等毕生追求突破,长生,化道意义何在?其实师弟你只是想说,我们只是它们的养料吧。”
承认此方世界不过一个猪圈,所有的猪做出的努力不过最后都只是满足了他人口腹之慾而进行的育肥,这念头还是太嚇人了。
这动摇了他们引以为傲的求道之路。
楚名人不想承认,越无涯也不想承认。
二人都同时沉默了。
“毕竟只是师弟的猜测”楚名人淡淡说道:“我等求道之人,讲究念头通达,我认为这不过是小小的邪魔外道在作祟。最多,也是师傅他们口中所说的什么域外天魔罢了。那又如何,我天门山屹立万年,修士道统从未断绝,更有冠绝云陌的五位元婴修士,即使那魔头来,也定让他吃不了兜著走。”
一提到宗门,他就渐渐恢復了底气,仿佛只要提及宗门强大的力量,就能让他无所畏惧。
只要师傅还在,就没有什么不可解决的问题。
流云从他们身边缓缓流淌,亭台稳固,灵山巍峨。刚才那些討论似乎都不存在一般。
越无涯没有接楚名人的话,也没有反驳。
其实这一切不过都是他的猜测。但是他知道,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了,便会生根发芽。
楚名人说完,也陷入了沉默,目光越过远山望向那白日下洁净蔚蓝的天空。
两人都心照不宣的结束了这个话题。再往下討论已经没有意义了,不如多修炼、多参悟,终有一日会见那真像。
楚名人又坐了片刻,饮尽了杯中已凉的茶,却觉得滋味全无。他起身告辞,神色间比来时多了几分沉重与思索,化作流光离去时,那背影竟显出一丝罕见的凝滯。
流云畔再次恢復了往日的寧静,只余下山风与云涛。 越无涯独立亭中,良久未动。他缓缓抬起手,心念微动。
滋啦——!
一道凝练如实质的青色电弧骤然从他掌心跃出,它安静地悬浮著,周围的其它灵气却像是遇到了天敌般微微退避、震颤。越无涯收拢手掌,雷光隱没。他不管那些所谓怪物者是什么东西,如果那些怪物敢来,那就来吧,他定会挥动长剑——迎战而上。
说起来,明日就到了要回北地的日子了。越无涯站起来,回屋收拾东西。
日渐西落,越无涯请完本月的例假,从內务堂外的广场乘著飞舟离开。
楚名人刚好看见他离开,他知道越无涯固定时日必定要请一次假离开,似乎听说过越无涯在北地的老家还有一个妹子。他不明白,为何一个北地人会千里迢迢来南州求仙问道。
楚名人站在原地,目送著那艘载著越无涯的飞舟化作天际一个小小的光点,最终彻底没入层云之中。流云畔的风似乎更冷了些,卷著残云,也卷著他心头那团难以驱散的阴霾。
越无涯一路北行,脚下山河飞速后退,南州的灵秀青翠逐渐被拋远,取而代之的是愈发苍凉、粗獷的北地风貌。褐色的山岩裸露,河流如同冻结的银练,空气中也带上了乾燥的寒意。
数日后,一片广袤无垠、冻土与稀疏雪松交织的荒原出现在视野尽头。荒原中央,倚著一片黑色的山脉,有一座小镇的轮廓依稀可见。炊烟裊裊,带著凡俗的烟火气,在这苍茫天地间显得渺小而又坚韧。
越无涯按下飞舟,落在镇外一处避风的山坳。他將飞舟收起,换上一身半旧不起眼的毛皮猎装,掩去一身修士的灵光,这才迈步向镇子走去。
镇口歪歪斜斜的木牌上,刻著黑石镇三个字。
他的归来没有引起任何骚动,镇民似乎早已习惯这个突然出现又悄然离开的沉默猎人。几个玩耍的孩子抬头看了他一眼,便又继续追逐打闹。只有蹲在镇口石墩上抽著旱菸的老猎户,浑浊的眼睛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回来了?”
“嗯。”越无涯低低应了一声,脚步未停。
他在镇子最边缘,靠近黑色山壁的地方停下。这里有一座低矮的石屋,屋顶铺著厚厚的乾草,烟囱里正冒出细细的白烟。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合著药草和暖意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內陈设简单,却整洁温暖。一个穿著厚实裙的女孩正背对著门口,踮著脚,试图將一束乾枯的雪棘草掛在炉火旁的横樑上。听到开门声,她嚇了一跳,猛地回头。
女孩约莫十五六岁年纪,面容清秀,脸色却是一种不见日光的苍白,嘴唇顏色很淡。看到越无涯,她那双显得有些过大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明亮的光彩,像寒夜里骤然点起的星辰。
“哥!”她放下雪棘草,几乎是扑了过来,却在离越无涯两步远的地方硬生生停住,只是仰著脸,欣喜地、贪婪地看著他,仿佛要確认这不是幻觉。
“小芽。”越无涯脸上的冷硬线条在看到女孩的瞬间柔和了些许,他抬手,习惯性地想揉揉她的头髮,指尖却在触及前微微一顿,最终只是轻轻落在她单薄的肩膀上。“最近身体怎么样?”
“好多了,哥给的药一直吃著呢。”名叫小芽的女孩用力点头,声音轻快,却掩不住一丝气短,“就是前几天夜里,好像又听见山里面有奇怪的声音,像好多人在哭,又像风颳过很深的洞”
越无涯眼神骤然一凝。
黑石山脉深处,自古就有禁忌传说。镇里老人说山是活的,藏著吃人的恶鬼,严禁后人深入。他年少时只当是唬孩子的妄谈,如今看来,恐怕没那么简单。这北地的荒芜,这山脉的死寂。以及固定两个月返回一次,如果没有从宗门带回来的药,小芽体內的奇怪症状早就压不住了。
此次回来,他要去那黑石山深处看看,到底有什么东西在里面。
“可能是风。”越无涯语气平静,掩去眼底的波澜,安抚妹妹,“我这次回来,会多留两日。”
小芽没有察觉他瞬间的失神,只是为哥哥能多留几日而开心,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极淡的血色。
“嗯!我给哥燉了肉汤!”
越无涯看著她忙碌的瘦弱背影,又望向窗外那黝黑沉默、仿佛亘古如此的山脉。
那些山脉在黑夜中,逐渐扭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