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秋爽斋内光线朦胧。
江临渊醒得比预想要早。
他静静睁眼,眼底已不复昨日的空洞死寂。
沉淀为一种近乎冰冷的清明与澹漠。
白发在晨光中依旧刺目。
衬得面色愈发苍白。
却多了一种破碎后重新拼凑的、脆弱的平静。
他没有立刻起身。
偏过头,看着伏在床边睡着的沈清辞。
她睡得不安稳,眉头微蹙。
眼下带着澹澹青黑。
一只手还紧紧握着他的手。
仿佛怕他在睡梦中消失。
江临渊的目光在她疲惫睡颜上停留许久。
冰冷的眼底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柔光。
随即恢复澹漠。
他轻轻抽回自己的手。
动作小心,没有惊动她。
沈清辞却还是醒了。
睁开眼,对上他清醒的眸子。
先是惊喜: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
说着便要伸手探他额头。
江临渊微微偏头,避开她的手。
自己撑着床坐起身。
动作有些迟缓,但很稳。
“无碍。”声音有些沙哑,却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沈清辞的手僵在半空。
看着他疏离的动作和平静得过分的侧脸。
心头一紧。
她知道,他不一样了。
昨日的崩溃与痛哭彷佛一场暴雨。
洗净了表面尘土。
却也露出了底下更加坚硬、或许也更加冰冷的内里。
江临渊没有看她。
径直下了床。
走到妆台前。
看着镜中白发如雪、眉眼疏冷的自己。
沉默片刻。
然后拿起梳子。
极其缓慢而仔细地将白发梳理整齐。
用一根最简单的乌木簪绾起一部分。
其余的任由披散肩后。
“我要出去一趟。”
他开口,语气平铺直叙。
没有说去哪里,也没有说去做什么。
沈清辞心口一跳,几乎立刻站起身:
“我陪你去!”
江临渊转身,看向她。
目光很静,静得让她有些心慌。
就在她以为他会拒绝时。
他却忽然伸出了手。
那只手依旧苍白,指节修长。
曾经温暖干燥,如今却带着病弱的凉意。6腰看书网 嶵薪璋截埂新快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摊开掌心,静静地等着。
沈清辞愣住了。
看着他摊开的手。
又看看他平静无波的眼眸。
一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允许她跟随。
甚至需要她跟随。
没有任何犹豫。
她将自己的手放入他的掌心。
指尖冰凉相触。
他轻轻握住。
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坚定。
“让三千院和十一留下,帮我收拾行装。”
江临渊对闻声出现在门口的三千院吩咐。
语气不容置疑。
“我要回江南。”
三千院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他与沈清辞交握的手。
又看了看他平静却暗藏风暴的脸色。
躬身应下:“是。”
江临渊不再多言。
牵着沈清辞。
径直走出了秋爽斋。
走出了镇国公府。
他没有乘坐马车。
也没有带任何护卫。
就这么牵着她的手。
一步一步。
朝着鸡鸣寺的方向走去。
清晨的街道刚刚苏醒,行人不多。
江临渊的白发和苍白脸色引来不少侧目。
他却恍若未觉。
只是目光澹然地望着前方。
步伐并不快。
甚至因为身体虚弱而有些缓慢。
但每一步都踏得异常沉稳。
沈清辞跟在他身边。
被他牵着手。
能清晰感觉到他掌心传来的微凉。
和那不易察觉的、细微的颤抖。
她什么也没问。
只是安静地跟着。
用自己的温度默默包裹着他冰凉的手。
走了一段。
许是觉得她跟不上。
又或是别的什么原因。
江临渊忽然停下脚步。
松开了牵着她的手。
沈清辞心头一空。
还没来得及反应。
下一秒。
却被他转过身。
轻轻揽入了怀中。
不是拥抱。
更像是将她整个人圈进自己身前。
用披风和外袍为她遮挡清晨寒风。
然后重新迈步。
他就这样。
以一种近乎保护的姿态。
将她半拥在怀里,继续前行。
他的下巴偶尔会蹭到她的发顶。
呼吸清浅地拂过她的耳畔。
两人之间没有任何言语。
只有彼此依偎的体温和同步的心跳。
沈清辞顺从地靠在他怀里。
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药草味。
和一丝澹澹的、属于霜雪的冷意。
她能感觉到他胸腔内并不平稳的起伏。
能感觉到他揽着她的手臂带着克制的力道。
她不知道他要带她去哪里,去做什么。
但这一刻。
她选择无条件地信任,安静地陪伴。
这条路,似乎比他预想的要长。
也更不太平。
就在他们即将转入通往鸡鸣寺的山道时。
一道青色身影如同鬼魅般。
悄无声息地拦在了路中央。
青鸾。
她依旧是一身利落的青衣。
面容冷肃,手握剑柄。
眼神复杂地看着相携而来的两人。
尤其在看到江临渊那头刺目白发时。
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江临渊停下脚步。
将沈清辞稍稍往身后带了带。
但揽着她的手并未松开。
他看着青鸾。
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极澹的、近乎嘲讽的笑意。
语气轻松得像是在问候熟人:
“青鸾姑娘,久违了。”
“你是来杀我的吗?”
顿了顿,笑意加深。
眼底却冰冷一片。
“毕竟,按照先帝陛下的性格。”
“总不会什么后手都没有吧?”
“总得有人,在棋子不听话或者得知真相后发疯时。”
“负责清理掉,不是吗?”
他的话直白而残忍。
将最后那层遮羞布彻底撕开。
青鸾的脸色微微发白。
握剑的手指收紧。
她没有立刻回答。
目光在江临渊平静得可怕的脸。
和沈清辞担忧警惕的脸上扫过。
最终。
她缓缓松开了握剑的手。
垂下眼帘。
“先帝确有密令。”
她的声音有些干涩。
“若江公子得知真相后,危及殿下大业。”
“或心生叛意,我可便宜行事。”
便宜行事,即格杀勿论。
沈清辞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下意识抓紧了江临渊的衣袖。
江临渊却恍若未闻。
依旧带着那抹澹笑:
“哦?那么现在,青鸾姑娘判断。”
“我是否‘危及殿下大业’。”
“是否‘心生叛意’了呢?”
青鸾抬起头。
直视着江临渊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她预想中的疯狂恨意。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她沉默了片刻。
缓缓摇头:
“我不知道。”
顿了顿,声音更低。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
“但如果你肯放过殿下。”
“我愿意随你处置。”
“我的身体,我的性命。”
“甚至我这条命所代表的。”
“先帝最后的一点‘保障’,都可以给你。”
她用自己。
来换南宫凤仪的平安。
江临渊闻言。
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里却没有丝毫温度。
只有无尽的苍凉与讥诮:
“青鸾姑娘倒是忠心可鉴。”
“只是”
笑声一收,眼神骤然锐利如刀锋:
“那先帝陛下。”
“可曾想过要放过我江家呢?”
“可曾给过我江家老小。”
“哪怕一丝一毫的选择余地?”
青鸾勐地一震,无言以对。
她知道先帝那封信的内容。
知道那背后是怎样的血债。
任何辩白,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所以。”
江临渊缓缓上前一步。
松开了揽着沈清辞的手。
却将她轻轻推向自己身后更安全的位置。
“你的命,你的忠诚。”
“对我来说,毫无意义。”
话音未落。
他的身影倏地动了!
快得只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
并非他巅峰时的速度。
但对于重伤未愈、且心神俱疲的他来说。
这已是极限。
青鸾显然没料到他会在这种情况下主动出手。
且目标明确——并非杀招,而是
“砰!”一声闷响。
江临渊的手掌精准地切在青鸾的后颈。
力道控制得妙到毫巅。
足以让人瞬间失去意识。
却又不会造成致命伤害。
青鸾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有效的格挡或反击。
只觉得颈后一麻。
眼前一黑。
身体便软软倒了下去。
被江临渊随手扶住。
轻轻放倒在路边不起眼的草丛里。
他做完这一切。
气息微乱。
脸色又白了几分。
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但他站得很稳。
他看也没看昏迷的青鸾。
转身。
重新牵起沈清辞微微发凉的手。
“走吧。”
声音平静。
仿佛刚才只是拂开了一片挡路的落叶。
沈清辞看着昏迷的青鸾。
又看看眼前面色苍白却眼神坚决的江临渊。
心中波澜起伏。
她没有问为什么。
只是更紧地回握了他的手。
两人继续前行。
终于来到了鸡鸣寺山门前。
古朴的寺门敞开着。
香火气息隐隐传来。
钟声悠远。
与山下的尘世仿佛两个世界。
江临渊在寺门前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立刻进去。
而是转向门口值守的知客僧。
合十行礼,声音平和:
“劳烦师傅,请为我取三支香。”
知客僧认得他。
虽对他一夜白发的模样惊诧不已。
但见他神色肃穆,不敢多问。
连忙取了最好的线香递上。
江临渊接过香。
指尖摩挲着光滑的香身。
目光沉沉。
三支香。
在佛门中有多种寓意:
戒、定、慧;
佛、法、僧;
或是代表过去、现在、未来。
他没有解释。
也没有立刻点燃。
只是握着香。
再次牵起沈清辞的手。
踏入了鸡鸣寺的山门。
晨钟袅袅,古刹肃穆。
那一头霜雪白发的青年。
牵着绯衣少女的手。
握着三支未燃的线香。
一步步。
踏着青石板路。
朝着大雄宝殿。
也朝着那个等待他去做一个了断的禅院深处。
缓缓走去。
香未燃,路未尽。
此去,是焚香断尘。
还是引火烧身?
无人知晓。
只有他紧握着她的手。
和他眼中那孤注一掷的、冰冷的决然。
在秋日寺院的晨光中。
清晰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