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沈母房中出来。
江临渊与沈怀民在书房“商议”了约莫半个时辰。
说是商议互市,实则沈怀民多半时间都在用一种复杂难言的目光打量江临渊。
最后只憋出一句:
“你对清辞是认真的吧?”
江临渊失笑,正色道:
“怀民兄,我以性命与前途相托,难道还不够认真?”
沈怀民默然。
想想也是。
若非认真到极致,谁会甘愿以惊世之功换一个“入赘”之名,自缚双翼?
他最终只是拍了拍江临渊的肩膀,力道不小,叹道:
“对她好点。她不容易。”
“我知。”江临渊郑重点头。
从书房出来。
江临渊没有回暖玉阁或秋爽斋,而是唤了三千院,出了镇国公府,再次前往鸡鸣寺。
秋日山寺,黄叶满地,更显幽静肃穆。
香客不多,钟磬之声悠远。
江临渊熟门熟路,避开寻常路径,径直来到大雄宝殿后那处僻静的禅院。
玄衍真人似乎早知他会来。
已在院中古松下设了茶席,蒲团两个,茶香袅袅。
“小友来了。”真人拂尘轻摆,含笑示意他坐下。
江临渊行礼落座,也不绕弯子:
“真人,晚辈此来,是想取走那件‘东西’。”
他指的是传国玉玺。
此物关乎南宫凤仪正统名分,亦是先帝遗志的关键,一直暂奉于鸡鸣寺。
如今北境初定,他与沈清辞关系日益明朗,打算在离京前妥善处置。
玄衍真人并未惊讶。
只是执起陶壶,为他缓缓斟了一杯清茶。
茶汤澄碧,热气蒸腾。
“小友觉得,此刻是取走的时机了?”
江临渊点头:
“互市已成,朝局暂稳。晚辈不日也将离京,此物留在寺中终究是件心事。”
“凤仪殿下若要更进一步,玉玺不可或缺。”
真人却摇了摇头,将茶杯推至他面前:
“小友心性通透,然则,时候未到。”
江临渊执杯的手微顿:“真人何意?”
“玉玺在此,非仅是一件信物,更是一个‘引子’,一个‘象征’。”
真人声音平缓:
“它镇在此处,知晓之人便知天命所归仍在鸡鸣寺,各方心思便有所顾忌,有所期待。”
“若此刻取出,等于将这张底牌明示于人,打破了眼下微妙的平衡。”
“恐会引发不必要的变数,甚至打草惊蛇。”
江临渊眸光微凝,仔细品味。
的确,玉玺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威慑和号召。
一旦移动,都可能被解读为某种信号。
“况且,”真人继续道,眼底掠过一丝玄妙的光。
“此物与小友,与凤仪,缘分未尽于此寺。”
“它还需在此,再受半月光阴淬炼,沾染足够的人心念力与天命紫气。”
“半月之后,月圆之夜,阴极阳生之时,方是取走的真正契机。”
半月?
江临渊心中计算。
半月后,外祖父母应当已从江南启程,但尚未抵京。
自己原也打算在京中再调理一阵,等上半月,时间上倒也来得及。
“晚辈明白了。”
他放下茶杯,不再执着于立刻取走玉玺。
玄衍真人修为深不可测,既言时机未到,必有道理。
“那就依真人之言,半月后再来。”
真人颔首微笑:
“小友不急不躁,慧根深种。”
顿了顿,似随口问道:
“小友此来,除却玉玺,可还有他事?”
江临渊想起沈怀民那隐忍焦虑的眼神,顺势道:
“确有一事,想替人问问太后娘娘。”
“所问何事?”
“晚辈想请问太后,凤仪殿下与沈怀民的婚事,何时才是‘是时候’?”
这话问得直接,甚至有些大胆。
真人闻言,并未立刻回答。
只是静静看了江临渊片刻,方才澹澹道:
“太后之意,贫道略知一二。”
“北境虽定,然朝中暗流未息,叶相一党虽受挫,根基犹在,承乾帝心思亦难测。”
“此时若大张旗鼓操办长公主婚事,极易成为众矢之的。”
“太后所虑,乃是以静制动,待朝局进一步明朗,或待下一个合适的‘契机’出现。”
“契机?”江临渊微微蹙眉。
“难道要一直等下去?怀民兄年岁渐长,凤仪殿下青春亦不可虚耗。”
“两情相悦,名分早定,却因政局拖延婚期,于情于理”
“有些残忍,是吗?”真人接话,叹了口气。
“然身处权力旋涡,尤其是皇室婚姻,从来不只是两人之事。”
“它关乎朝局平衡,关乎势力消长,甚至关乎生死存亡。”
“太后何尝不想早日成全他们?只是身为母亲,更需为女儿的长远安危与大局着想。”
江临渊沉默。
他理解太后的顾虑。
只是想到沈怀民那份压抑的期待,以及南宫凤仪可能承受的压力,心中仍觉不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罢了,”真人拂尘轻扫。
“此事终究需太后与凤仪自己决断。小友若有心,不妨稍后亲自去禅房见见凤仪。”
江临渊从善如流,饮尽杯中茶,起身告辞。
穿过几重院落,来到太后静修的禅房外。
通报后,青鸾引他入内。
太后依旧是一身简朴淄衣,坐在窗下翻阅经卷。
南宫凤仪陪坐在侧,正为太后细细烹茶。
动作优雅娴静,只是眉宇间隐隐笼着一层澹澹轻愁。
见到江临渊进来,她眼中微亮,随即又恢复平静。
“临渊来了。”太后放下经卷,笑容慈和。
“方才真人与你叙过话了?”
“是。”江临渊行礼,“已见过真人。”
“坐吧。”太后示意。
南宫凤仪已将一盏新沏的茶轻轻推至他面前。
江临渊谢过,目光看向南宫凤仪,开门见山:
“殿下,方才晚辈向真人询问了玉玺之事,也顺道替怀民兄问了问婚期。”
南宫凤仪握着茶匙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抬眼看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随即化为平静的无奈:
“母后的意思,我明白。如今确实不是最好的时机。”
“殿下甘心一直等下去吗?”江临渊问得直接。
南宫凤仪沉默片刻。
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低声道:
“不甘心又如何?我身为南宫氏女,享受了皇室尊荣,便也需承担相应的责任与束缚。”
“婚事不仅是我的婚事,更是复位之谋中的重要一环,牵一发而动全身。”
“怀民他也理解。”
她说得平静,但江临渊能听出那平静下的压抑与苦涩。
太后轻轻握住女儿的手,眼中满是怜惜与歉然:
“凤仪,委屈你了。”
“母后,女儿不委屈。”南宫凤仪摇头,露出一丝微笑。
“只要最终能达成所愿,等一等,又何妨?”
江临渊看着这对母女,心中感慨。
南宫凤仪的坚韧与牺牲,沈怀民的等待与支持,都令人动容。
却也让人深切感受到皇室婚姻背后那沉重的政治枷锁。
他饮了口茶,忽然轻声道:
“娶公主真是一件麻烦事。”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甚至有些僭越。
却让太后和南宫凤仪同时一怔。
太后看了他一眼,眼中掠过一丝了然,随即失笑:
“你这孩子倒是说了句大实话。”
南宫凤仪也微微莞尔,那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实的无奈与认同。
江临渊自己也笑了,摇了摇头。
可不是麻烦吗?
两情相悦尚且如此波折,若没有感情基础,纯粹的政治联姻,又该是何等煎熬?
不由得想起自己和沈清辞。
虽也历经坎坷,但至少无需背负如此沉重的家国枷锁,已是万幸。
又在禅房坐了片刻,说了些互市与京中近况。
江临渊便起身告辞。
离开鸡鸣寺,沿着山道缓缓下行。
秋风拂面,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冽。
江临渊回头望了望掩映在苍松翠柏间的寺院飞檐。
玉玺需等半月,婚事遥遥无期。
这京城,这局棋,果然还有得下。
他紧了紧披风,踏着落叶,朝着山下繁华依旧的帝都走去。
心中却已开始盘算——
这半个月,除了调理身体、安排事务。
还能为那对苦命鸳鸯,再做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