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冲那一声“不喝”,如同在三伏天的闷雷,骤然炸响在聚义厅每一个人的心头。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盖过了之前所有的嘈杂。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大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仿佛时间都被冻结。烛火摇曳,在无数张惊愕、震骇、难以置信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宋江举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温和笑容彻底凝固,像是精心描绘的面具突然被砸出了一道裂痕,那裂痕下,是猝不及防的惊怒和一丝极力掩饰的慌乱。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平日里沉默寡言、甚至有些逆来顺受的林冲,竟会在此刻,以如此决绝的姿态,公然反对他!
吴用摇动鹅毛扇的手也停了下来,清瘦的脸上首次出现了计划外的愕然。他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锐利的目光如同探针,试图从林冲那平静得近乎诡异的表情下,找出些许端倪。
是积怨爆发?还是……另有所图?智多星的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却发现此刻的林冲,竟让他有些看不透。
“好!!!”
一声石破天惊的狂吼,如同压抑了千年的火山猛然喷发,瞬间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鲁智深须发皆张,一双虎目瞪得如同铜铃,里面燃烧着畅快淋漓的火焰。他猛地一脚踢开身前的酒案,那沉重的实木案子竟被他踹得滑出数尺远,杯盘碗碟“哗啦啦”碎了一地。
他顺手抄起靠在旁边的水磨镔铁禅杖,那六十二斤的沉重兵刃在他手中轻若无物,“咚”地一声重重顿在青石地板上,火星四溅,整个聚义厅似乎都随之震颤了一下。
“招安!招安!招甚鸟安!”鲁智声如洪钟,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还是林冲兄弟痛快!说出了俺憋了许久的心里话!那赵官家的酒,是那般好喝的?只怕是鸩酒,是迷魂汤!喝下去,肠穿肚烂,魂飞魄散!”
他环眼四顾,目光扫过那些面露迟疑的头领,声若雷霆:“俺们在此,大块吃肉,大碗喝酒,论秤分金银,异样穿绸锦,快活似神仙!为何偏要低了头,弯了腰,去受那帮撮鸟的腌臜气?林冲兄弟说得对,这鸟酒,不喝!”
几乎在鲁智深发难的同时,另一侧,一道冰冷如铁的声音骤然响起,带着刺骨的寒意:
“冷了弟兄们的心!”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武松不知何时已离开了座位,斜倚在一根朱红厅柱旁。
他双臂环抱胸前,那对寒光闪闪的雪花镔铁戒刀就随意地插在腰后,眼神却比刀锋更冷,嘴角挂着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冷笑,直视着首位的宋江和吴用。
“哥哥,”武松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珠砸落玉盘,清晰无比,“你口口声声为弟兄们前程着想。可曾问过,弟兄们想要的前程,是跪着生,还是站着死?”
他猛地抬手,将面前桌上那杯未曾动过的酒盏抄起,看也不看,朝着厅中空地狠狠一摔!
“啪嚓!”
清脆的碎裂声异常刺耳。瓷片四溅,酒液如同鲜血般泼洒在青石板上,映照着跳动的烛火,触目惊心。
“今日也招安,明日也招安!”武松站直了身体,挺拔如松,那股冷傲决绝的气势骤然爆发,竟丝毫不逊于鲁智深的狂猛,“只怕招到最后,招去的不是荣华富贵,而是兄弟们的项上人头!这凉了心的酒,不喝也罢!”
这一摔,如同一个信号!
聚义厅内原本就暗流涌动的气氛,瞬间被点燃、引爆!
“说得好!”一声爆喝,如同晴空霹雳。只见赤发鬼刘唐猛地跳将起来,拔出腰刀,“哐当”一声砍在桌角上,木屑纷飞,“俺刘唐第一个不服招安!脑袋掉了碗大个疤,想让俺向那狗皇帝磕头,做梦!”
“俺阮小七也不服!”
“还有俺阮小二!”
“阮小五在此!”
石碣村的三阮兄弟几乎是同时发声,他们水性精熟,性格悍勇,本就对朝廷恨之入骨,此刻见武松、鲁智深带头,立刻站出来声援。
“嘿嘿,招安?招安了谁还给俺李逵酒喝?谁让俺杀贪官污吏?”黑旋风李逵瞪着怪眼,虽然脑子不太灵光,但他本能地觉得招安后就没现在快活了,况且他最听宋江的话,此刻见宋江脸色难看,又见鲁智深、武松这般凶悍,一时有些懵,抓着两把板斧,左右看看,瓮声瓮气道:“哥哥,这……这招安好像是不太好哇?”
他这话一出,更是让宋江的脸色黑了几分。
“铁牛休得胡言!”宋江厉声喝止李逵,胸口微微起伏,显然在极力压制怒火。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再次投向林冲,语气带着一种被背叛的痛心疾首:“林冲兄弟!你……你为何也……莫非你忘了,招安之后,或可请旨,查办高俅那厮,为你雪恨啊!”
他试图用高俅来打动林冲,这是他能想到的,原主林冲最大的软肋。
吴用也迅速调整心态,羽扇再次轻摇,接口道:“林教头,切莫因一时意气,误了自身大仇,也误了众兄弟前程啊。招安乃是正道,是……”
“正道?”
林冲终于再次开口,打断了吴用的话。他缓缓抬起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却仿佛有冰与火在交织燃烧。他并未直接回答宋江关于高俅的问题,而是向前踏出了一步。
仅仅一步,那原本汇聚在鲁智深和武松身上的磅礴气势,仿佛找到了核心,骤然向他收拢、凝聚。他站在那里,身形并不比鲁智深雄壮,气势也不如武松冷冽逼人,却自然而然地成为了整个风暴眼的中心。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宋江,扫过吴用,扫过那些支持招安、面露不忿的头领,最后,落在了那些眼神闪烁、内心挣扎的头领身上。
“宋哥哥,吴学究,”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洞穿人心的力量,“你们口口声声的‘正道’,就是让我们这些被逼上梁山的苦命人,再自己走回那吃人的牢笼里去吗?”
“你们许诺的‘前程’,就是用兄弟们的血,去染红他赵官家的丹墀,去满足蔡京、高俅、童贯那些奸贼的贪欲吗?”
“你们所说的‘忠义’,就是忠于那视百姓如草芥的昏君,义于那榨取民脂民膏的奸臣吗?!”
三个问句,一句比一句凌厉,一句比一句诛心!如同三把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宋江和吴用精心构建的“招安大义”之上!
宋江被问得脸色由红转白,嘴唇哆嗦,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吴用羽扇摇动的频率微微加快,显示出他内心的不平静,他强自镇定:“林教头此言差矣,天子圣明,只是被蒙蔽……”
“圣明?”林冲嘴角那抹嘲讽的弧度愈发明显,“若真圣明,高俅何在?蔡京何在?童贯何在?若真圣明,这天下为何烽烟四起,民不聊生?!”
他不再看吴用,目光转向厅中众头领,声音陡然提高:
“诸位兄弟!睁开眼看看!那赵宋朝廷,从上到下,早已烂透了!我们今日接受招安,明日就是他们手中的刀,去砍杀如方腊、田虎、王庆一样被逼造反的苦兄弟!等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之时,我等在朝中无根无基,拿什么自保?靠宋哥哥的‘忠义’,还是靠吴学究的‘妙计’?!”
这话如同冷水滴入滚油,瞬间在众人心中炸开!尤其是那些来自三山系统、或是曾被官府逼得家破人亡的头领,如杨志、史进、孙二娘、张青等人,眼神都变得锐利起来。就连一些原本中立的头领,如朱武、樊瑞等,也露出了深思的神色。
是啊,招安之后呢?真的能有好下场吗?林冲的话,像一根针,刺破了宋江和吴用精心吹起的肥皂泡,露出了里面残酷的现实。
“林冲!你休要在此妖言惑众,动摇军心!”宋江终于按捺不住,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脸色铁青,伪善的面具几乎彻底剥落,“你如此反对招安,究竟意欲何为?!”
图穷匕见!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目光死死盯住林冲。鲁智深握紧了禅杖,武松的手按上了刀柄,刘唐、三阮等人也纷纷亮出兵刃。支持宋江的李逵、花荣、戴宗等人也紧张起来,气氛瞬间绷紧到了极致,仿佛一点火星就能引爆整个聚义厅!
面对宋江的厉声质问,林冲却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冷,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与他往日郁郁的形象判若两人。他环视全场,将每一张或愤怒、或期待、或惊疑的脸收入眼中,最后,目光定格在宋江那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上,缓缓地,一字一句地,吐出了更加石破天惊的话语:
“意欲何为?”
“宋哥哥,你难道忘了……”
他刻意顿了顿,享受着这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享受着宋江和吴用那骤然收缩的瞳孔。
“……这梁山泊,最初立的旗号,是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