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反击(1 / 1)

夜色如墨,灞水在星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缓缓流淌,将上游那座“废弃”砖窑里不寻常的喧嚣与光亮,温柔地包裹、吸纳,归于下游长安城方向无边的沉寂。

木屋里,油灯如豆。唐十八搁下炭笔,将最后一页写满简化字和基础算式的麻纸小心归拢,与之前的稿纸叠放在一起,用两块光滑的木板夹住,以麻绳系紧。封面上,“蒙学新编”四个字写得不算漂亮,却自有一股舒展劲。

他揉了揉酸涩的腕子,长长舒了口气。窗外,废窑区的灯火依旧通明,隐约传来的,不再是捶打铁砧的刚硬声响,而是造纸流程中特有的、带着水汽与纤维摩擦的柔和律动。两种截然不同的“工业”声音,在这隐秘的山谷里奇异地交织,仿佛新旧时代更迭前夜的序曲。

老陈无声地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夜风的微凉。“郎君,程国公又派人催问,何时可以动?朝中这几日,弹劾的声浪愈发高了,听说有御史甚至暗中串联,准备联名上奏,要请陛下下旨,海捕咳,缉拿您归案。”老陈语气平稳,但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这一个月,外面狂风骤雨,他们却蛰伏于此,虽然安全,却也憋闷。

唐十八站起身,走到墙边一个用油布盖着的木架旁,掀开一角。里面整齐码放着的,不再是铁块钢条,而是一摞摞微黄柔韧、散发着清新草木气的纸张,在灯光下泛着均匀细腻的光泽。他抽出一张,手指拂过纸面,感受着那经过无数次失败、调整后才达到的恰到好处的厚度与韧性。

“弹劾得越凶,联名的人越多,越好。”唐十八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惧意,反而有种猎人看到猎物悉数入彀的从容,“他们这是把声势造足了,把弓拉满了。弓拉得越满,箭射出去才越有力,也越没有回头路。”

他将那张纸对着灯光看了看,透光度均匀,纤维纹理细密。“冯师傅那边,最后一批‘精良级’的纸,出了多少了?”

“回郎君,按您‘厚实、坚韧、吸墨均匀’的要求,今早又出了三百刀(一刀约百张),库房已全部堆满,总计逾五千刀。冯师傅说,这已是目前工艺的极限,若要再好,需得改进漂白和压光工序,但那需要更精细的工具和时间。”老陈答道。

“五千刀”唐十八沉吟着,眼中光芒闪烁,“足够了。老陈,你亲自挑选二十名最机警、腿脚最快的兄弟,要口风严、懂变通,最好是长安本地人,熟悉街巷。让他们准备好,两日后分批,乔装成行商脚夫,用咱们存下的那批最破旧的马车,将其中四千刀纸,运进长安城。”

“四千刀?运往何处?”老陈追问。

“不指定去处。”唐十八走回案几旁,手指点了点那叠《蒙学新编》,“这四百刀纸,还有我这些手稿,你单独安排,务必在三天内,悄悄送到翼国公府,亲手交给秦伯伯。告诉他,这是晚辈的一点‘读书心得’和‘练字废纸’,请他老人家闲暇时指点一二,若觉得尚可,或可转呈陛下御览消遣。”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记住,送给秦伯伯的,只说‘纸’和‘书稿’,半个字也不要提庄子、炼铁、乃至我们现在的所在。秦伯伯是聪明人,他一看便知。”

老陈眼神一凛,用力点头:“明白!”

“剩下的四千刀纸,运进城后,”唐十八继续道,语速平稳,却字字清晰,“分散到东西两市、各坊市口、国子监、弘文馆附近但凡读书人、小吏、商贩聚集之地,寻那些看起来最落魄的寒门士子、代写书信的先生、乃至街边玩耍的顽童,免费派发。不设条件,不问来历,就说‘无名氏感念文运艰难,特制此粗纸,赠与天下向学之人,盼能稍减笔墨之资’。若有人追问来历,一概不知,只说是受人所托。派完后,即刻散去,返回此处,不得逗留。”

免费?派发?老陈愣住了。这可是足足四千刀纸!即便用料廉价,工艺简化,其成本与所耗费的心血,也绝非小数!郎君这是

“舍不得?”唐十八看出他的疑惑,笑了笑,“老陈,你想想,世家为何能垄断知识,把持朝堂?除了经学传承,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他们掌握了‘纸’与‘书’!绢帛昂贵,竹简笨重,寒门学子欲求一纸而不可得,如何读书?如何上进?咱们这纸,或许粗糙,不登大雅之堂,但它便宜,甚至不要钱!当长安街头,人人皆可轻易获得纸张涂写,当寒门士子不再为最基础的书写之物发愁时你猜,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老爷们,会是什么表情?”

老陈独臂猛地一颤,眼中骤然爆发出骇然的光芒。他跟随唐河多年,虽是一介武夫,却也明白“知识”与“晋升”对于普通人的意义。郎君此举,哪里是派纸?这分明是在掘世家的根!是在他们最坚固的堡垒下,点燃了一把无法扑灭的野火!

“属下明白了!”老陈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此计大善!只是,如此动作,恐怕立刻会引来各方追查,咱们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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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动作要快,散得要开,拍完即走。”唐十八目光锐利,“等他们反应过来,纸已散入千家万户,如同泼出去的水,如何收回?追查?长安城每日进出货物人口无数,几千刀‘粗纸’的来路,他们查得清吗?就算怀疑到我们头上,证据呢?咱们的庄子空了,炉子停了,人‘跑了’,正符合他们弹劾的‘卷款潜逃、一事无成’。谁会把我们跟这‘造福寒门’的‘义举’联系起来?”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夜风带着造纸工坊特有的草木浆液气味涌入。“他们以为断了铁料,逼停了炉火,就能让我山穷水尽,束手就擒。却不知,我早就在他们最想不到的地方,准备了另一把更锋利的刀。铁,是破甲之刃,指向外敌。纸,却是诛心之剑,直指他们安身立命的根本。”

老陈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撼与亢奋:“属下这就去安排!两日后,准时行动!”

“且慢。”唐十八叫住他,“给程叔叔那边也递个信,不用说得太细,只告诉他‘东西已备好,不日将送达,请叔叔静观其变,必要时,帮忙扇扇风’。”他想象着程咬金看到密信时那副抓耳挠腮、又迫不及待想搞事的模样,脸上笑意加深。

“是!”

老陈领命而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又像是即将奔赴一场期待已久的决战。

唐十八重新坐回案前,却没有再动笔。他静静地坐着,听着窗外废窑里隐隐传来的、象征着“新事物”诞生与积累的声响,目光沉静如水。

棋盘之上,对手已然落子如飞,气势汹汹,自以为将他逼入死角。

却不知,他早已在另一条线上,布下了足以颠覆全局的伏兵。

现在,到他落子了。

这枚棋子,轻飘飘的,是一张纸。

却比千钧铁锤,更能敲响旧时代的丧钟。

两日后,一个平平无奇的清晨。数十辆看起来破旧不堪、装载着各式“杂物”的马车、骡车,随着早起进城的人流,悄无声息地混入了长安城的各大城门。赶车的人相貌普通,衣着寻常,分散在庞大的市井人潮中,如同水滴入海。

与此同时,翼国公府的后门,一辆遮盖得严严实实的青篷小车,被几个沉默的仆役迅速引入。

又过一日,东西两市刚刚开市,国子监外松柏森森,弘文馆前车马渐稠。一些穿着半旧长衫、面色黧黑的“行商”或“脚夫”,开始出现在这些地方。他们并不叫卖,只是默默地从随身的大包袱里,取出一叠叠微黄柔韧的纸张,微笑着,塞给那些面露惊讶、衣着寒酸的读书人,或是在街边摆摊代写书信的老先生,甚至随手分给几个围着糖人摊子打转的孩童。

“拿着吧,不要钱。”

“粗劣之物,给娃儿描红习字,或是练练笔,总是好的。”

“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善人送的,说读书不易。”

纸张入手,触感柔韧,虽不洁白,却厚实均匀。有那心急的士子,当即借来旁边摊贩的笔墨一试,墨迹凝而不散,书写流畅,不由得低声惊呼:“好纸!虽不及宣纸细腻,却远胜寻常麻纸!这这真的不要钱?”

派发者只是笑笑,并不多言,继续向下一个目标走去。如同春风化雨,无声浸润。

起初,只是零星几人得到,将信将疑。但很快,得到免费纸张的消息如同涟漪般扩散开来。越来越多的寒门士子、贫苦学童、乃至好奇的市井百姓围拢过来。那些“行商脚夫”手中的纸,以惊人的速度减少。他们严格遵守着“派完即走”的指令,在一个地方散发完定额,便立刻混入人群,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不到半日,“长安街头有善人免费派发上好写字纸”的消息,已像长了翅膀,飞遍了半个京城。得到纸张的人欣喜若狂,奔走相告;没得到的扼腕叹息,四处打听;更多的,是震惊与难以置信——如此品质的纸,竟然免费?这背后,究竟是何方神圣?

国子监内,一些靠家族接济或微薄廪膳度日的寒门学子,捧着那微黄却坚实的纸张,手指微微颤抖。他们太清楚,这一刀纸,可能就是一个月的灯油钱,是省下来买一卷二手抄本的机会。如今,竟这样轻易到手?

弘文馆外,几位清贫的老儒生,捻着分到的纸张,对着光仔细察看,又小心翼翼地蘸墨试写,良久,相对骇然:“此纸用料虽贱,然工艺精到,韧而不脆,润而不洇,实乃书写佳品!造价怕是极低!若能源源供应”

震撼、猜测、感激、困惑种种情绪,在长安城与知识、文化相关的各个角落酝酿、发酵。那轻飘飘的纸张,此刻重若千钧,压在每一个意识到其意义的人心头。

而此刻的翼国公府,秦琼的书房内,气氛凝重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激动。

秦琼一身常服,立于书案前。案上,整整齐齐码放着的,正是唐十八送来的那四百刀“精良级”纸张,以及那册《蒙学新编》手稿。他方才已快速翻阅了手稿,里面的内容让他这百战老将都感心惊——不仅仅是因其深入浅出的蒙学知识,更在于其背后隐含的、将知识系统化、普及化的可怕潜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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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出手,缓缓抚过最上面一张纸的纸面,触感细腻柔韧,绝非“粗劣”可言。他常年习武、布满老茧的手指,甚至能感受到纸张纤维均匀交织所带来的独特弹性。

“这小子”秦琼低声喟叹,威严的脸上神色复杂,“不声不响,竟弄出了这等东西这是要捅破天啊。”

他沉吟片刻,眼中精光一闪,对侍立在一旁的心腹家将沉声道:“备车,更衣。老夫要即刻进宫,面圣。”

“公爷,此刻进宫?是否”家将有些犹豫,朝中如今对唐十八的攻讦正是最猛烈的时候。

“正是此刻。”秦琼语气斩钉截铁,“再晚,怕是就来不及了。有些人,要坐不住了。”

皇宫,两仪殿。

李世民刚刚批阅完又一批弹劾唐十八的奏章,其中那份由十余名御史联名的“请旨海捕唐十八并彻查其党羽”的奏疏,被他单独放在了一边。他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审视。

内侍轻声禀报:“陛下,翼国公秦琼,紧急求见。”

李世民抬起眼:“叔宝?他此时来宣。”

秦琼大步进殿,行礼之后,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将手中紧紧卷着的一卷纸和一册手稿,双手呈上:“陛下,臣有要事禀奏。此物,乃唐十八命人秘密送至臣府上,托臣转呈陛下御览。”

“唐十八?”李世民眉峰一挑,接过那卷纸。入手沉实,展开,是厚厚一叠微黄坚韧的纸张。他又拿起那册手稿,翻开。

殿内一时寂静无声,只有李世民翻阅纸张的沙沙轻响。他的目光起初平静,随即变得专注,继而露出惊异,最终,凝聚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

他放下手稿,又拿起一张纸,对着殿外透入的天光仔细察看,用手指反复摩挲、揉捻,甚至拿起御笔,蘸墨在上面急速书写了几个字。

墨迹迅干,清晰工整,绝不晕染。

良久,李世民缓缓放下纸笔,抬起头,看向肃立殿中的秦琼,声音听不出喜怒:“叔宝,依你看,此纸造价几何?此册所载,价值几许?”

秦琼深吸一口气,躬身道:“回陛下,臣已询问过府中略通工造的老人。以此纸之质,若按常法,所用必是上好麻楮,所耗工力甚巨,价值不菲。然唐十八既能大量制作,托臣转呈便有数百刀,且言明尚有‘粗纸’已散于市井臣斗胆猜测,其必有迥异于常法之秘技,可使造价极廉!至于此册”他顿了顿,语气凝重,“看似蒙童读物,然纲举目张,化繁为简,若能普及,开民智之效,恐不可估量。其所载算术、杂学,亦颇切实用。”

李世民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御案上那叠微黄的纸。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份请求海捕唐十八的联名奏疏上,嘴角慢慢勾起一个极冷、极淡的弧度。

“造价极廉开民智实用”他低声重复着这几个词,眼中风云变幻。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压低的脚步声,一名百骑司的统领快步而入,单膝跪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启禀陛下!长安城中突发异事!自今日清晨起,东西两市、国子监、弘文馆等多处,出现不明身份之人,大量免费派发一种微黄韧纸,纸质颇佳,获者甚众,现已引起轰动!派发者行踪诡秘,派完即走,无法追踪。据初步估计,散出之纸恐有数千刀之巨!”

殿内,落针可闻。

秦琼垂首不语,眼角余光瞥见御座上的君王,那原本敲击御案的手指,倏然停住。

李世民缓缓靠向椅背,闭上了眼睛,仿佛在消化这接踵而来的信息。但秦琼分明看到,陛下那紧抿的唇线,似乎松动了一丝,那惯常威严的脸上,掠过一抹极快、却真实存在的笑意?

那笑意很淡,一闪而逝,却带着洞悉全局的锐利,和一丝“果然如此”的释然。

几息之后,李世民睁开眼,眸中已是一片沉静深邃的清明。他没有看那百骑司统领,也没有再看秦琼,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殿门外辽阔的天空,仿佛能穿透重重宫阙,看到那街头巷尾因一叠叠“粗纸”而引发的无声惊雷。

“传朕口谕。”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着万年县、长安县,即刻派人,维持市面秩序,对于百姓获赠纸张之事,不必干涉,亦不必追问来源。凡有趁机滋事、哄抢、或散播谣言者,按律处置。”

百骑司统领一怔,连忙应道:“遵旨!”

李世民又看向秦琼,语气平淡:“叔宝,唐十八送来的这些东西,朕收下了。他有心了。”

秦琼心中大石落地,躬身道:“陛下圣明。”

“至于那些奏章,”李世民随手将那份联名奏疏拂到一边,语气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告诉门下省,留中不发。唐十八‘研造所’之事,朕自有计较。让那些上了奏章的人,各自安分守己,做好自己的事。若再有此类聒噪,朕,便真的要好好查一查,他们平日里,是否也都如此‘恪尽职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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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秦琼与百骑司统领齐声应诺。

秦琼退出大殿时,后背已微微汗湿。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风向彻底变了。陛下那平淡话语下的雷霆之威,以及那看似纵容、实则将一切尽收眼底的态度,足以让那些上蹿下跳的人,瞬间偃旗息鼓,心惊胆战。

而引发这一切风暴的那位少年,此刻想必正躲在某个地方,偷着乐吧?

秦琼摇摇头,嘴角却也不由自主地泛起一丝笑意。这小子这回合,赢得漂亮。

两仪殿内,重归寂静。李世民独自坐在御案后,手指轻轻抚过那叠微黄的、还带着草木清气的纸,又翻开那本《蒙学新编》,看着里面工整又透着灵气的字迹。

“铁纸”他低声自语,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叹息中,却满是激赏与期待。

“好小子”他望向殿外,目光悠远,“这一子落下,倒是让朕都有些期待,你下一手,又要玩什么花样了。”

长安城的风,不知何时,悄悄转了向。

街头巷尾,人们还在兴奋地议论、传递着那神奇的“免费好纸”,猜测着背后善人的身份。

而某些深宅大院、朱门府邸之内,却陷入了一片难言的死寂与冰寒。他们弹劾的“罪人”,他们以为已然山穷水尽的“纨绔”,不仅没有倒下,反而以一种他们完全无法理解、无法应对的方式,狠狠地、无声地,扇了他们一记无比响亮的耳光!

纸,轻飘飘的纸。

此刻,却重逾千钧,压得某些人,喘不过气。

棋盘对面,执子之人,脸色想必精彩万分。

而唐十八的木屋里,油灯依旧亮着。他面前铺开了一张全新的、更大的纸,炭笔在手,沉吟着,似乎在构思下一步,更宏伟、也更“离经叛道”的蓝图。

炉火暂熄,纸已惊雷。

这一局,轮到我的回合了。

而且,这仅仅是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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