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身材高大俊逸,气质矜贵,只消有他在,再美好的风景顿时黯然失色。
谢瑶枝在心中暗叹眼前美色,可面上却装作有些不知所措。
相比之下,裴砚就显得冷静许多。
他停下脚步,朝谢瑶枝望了一眼。
少女今日并未挽发,如墨的青丝倾垂,衬得那张小脸白如凝雪,眼尾那颗美人痣微微上翘,勾出十足的妩媚。
换做以往,少女此刻应该朝他展露出如花笑魇。
即便是被老夫人责备敲打过,她每次遇见裴砚都会福身行礼,软软喊过一声“大人”再走。
可这次,她皱了皱眉心,润红的唇瓣微微抿着。
就这样在远处看了裴砚了一眼,便转身离开,十分干脆利落。
“大人,三小姐如今都不搭理你?”凌肃在一旁看着抱剑站立,声音虽小却很好奇。“听说三小姐上次去参加诗会,还被李千金欺负,大人你当时有在现场吗?”
裴砚眉眼沉沉,望着那片早已没有人影的假山石处。
这几日关于礼部尚书千金的流言遍布京城官署。
李阁老年过四十,为人做事滴水不漏,谨小慎微,没想到养出来个性格恶毒的女儿。
连圣上都对这些传闻起了疑心,派裴砚秘密查看虚实,没想到一查下来,果真查到了李阁老多年贪污官银、欺压百姓的罪证。
而李琦如传闻所言,仗势欺人。
裴砚因此也得知一件事。
原来那日在诗会,谢瑶枝并非故意摔倒,而是李琦将她欺负得无路可走,这才误入男席。
日光与花色交映,风拂过,带来满园清香。
裴砚双手背在身后,下颌绷紧,薄唇抿成一道毫无弧度的直线。
【大人,当时众目睽睽,瑶枝再怎么愚笨浅显,也不会如此设计。】
【我本以为,大人会信我。】
所以,她原本以为他与旁人不同,才会跟他解释,跟他道歉。
他在不知道她被人欺负的情况下,还厉声喝斥。
说她的事与他无关。
怪不得这几日在谢家根本没有看见她的踪影,原来她真的要履行自己的诺言,对他避而不见。
是他误会了她,亲手将她推得远远的。
裴砚微微沉眸,隐下翻涌的情绪。
“将李阁老贪污罪证,还有他女儿犯下的恶行,整理成章,一并呈上。”
凌肃瞧着大人平静沉稳的俊脸第一次闪过一丝薄怒。
他反应过来,急忙抱拳:“属下这就去做。”
--
文锦院,卧房。
“小姐,找到了。”
百灵翻箱倒柜,终于在一堆金银珠宝里拿出一个锦匣,“您要将这副头面送出去吗?可这是皇家赏赐,价值连城,小姐不心疼吗?”
谢瑶枝慢悠悠地轻笑一声,用手中的团扇扇柄点了点百灵的额头:“小傻瓜,这些东西都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又有何稀罕。”
倒不如借花献佛物尽其用,让这些死物发挥更大的作用。
如今谢云棠染病,而自己又把那个来要钱的稳婆给偷偷绑了起来,在短时间自己身世的秘密并不会被揭露。
而沉清澜在李家倒台后,查找新的靠山也是需要一段时日。
即便如此,谢瑶枝内心总萦绕着一丝不安。
得抓紧时间了。
趁着自己还是侯府千金的身份,将该办的事情给办完再说。
“走,去延寿堂。”谢瑶枝深吸一口气,沉沉开口。
百灵点点头:“是。”
主仆俩离开文锦院,往老夫人的延寿堂走去。
她到来时,谢老夫人正用早膳,二房媳妇薛氏正坐在旁陪着。
“三丫头。”
薛氏看到谢瑶枝,眼睛一亮,脸上浮现出亲切的笑容,也顾不得长辈身份,起身迎接。
见着薛氏红光满面、气血充盈的和善面容,谢瑶枝很快回想起前世之事。
薛氏为人敦厚善良,谢瑶枝出嫁时无人问津,只有她愿意站出来主持送嫁,让谢瑶枝嫁得还算基本体面。
可惜薛氏在她嫁入王府后,就突然染病而亡。
真是好人命短。
谢瑶枝抓住薛氏干燥温暖的手,福身微微行礼:“二婶安好。”
说完她笑盈盈看向谢老夫人:“祖母安好。”
“三丫头如今出落得越发标志了。”薛氏从上到下打量了谢瑶枝一般,见她身段姣好,巴掌大的小脸又白又秀美,更是心生喜爱。
谢瑶枝笑而不语。
谢老夫人放下象牙筷,抬眸瞧了二人一眼,笑着道:“都过来坐着说话吧。”
谢瑶枝乖巧应好,刚坐下,便听到谢老夫人说起表小姐林霜儿在狱中突发高热而亡。
见谢瑶枝讶然抬头,薛氏问:“三丫头还不知道吗?你母亲听见这个消息,当场就晕倒了,如今接连病了几日。”
闻言,谢瑶枝低头,眸光闪过一丝旁人未察觉的欣喜,再抬眸时,她的脸颊却浮着一层薄薄的悲痛。
“表姐”
她泫然欲泣的模样让崔氏和谢老夫人看了都微微动容。
谢老夫人叹气道:“三丫头,落得今日这个结局,也是林霜儿自找的。”
崔氏也道:“对啊,她害过你,你可别傻乎乎为她上心,只是你母亲那边。”
谢瑶枝用绣帕擦去眼尾泪水,轻声道:“这几日我受了风寒都在院内呆着,下人们也不跟我说母亲病了。”
说罢她起身:“我得去她身边照顾着。”
“且慢。”谢老夫人喊住她,道:“此事说到底与你有关,林氏这个性子,怕是会责怪于你。”
“婆母说的有道理,三丫头。二婶跟你说句真心话。”薛氏表情略显为难,不知道该说不该说。
谢家二房当初因谢瑶枝的提醒,没有趟鄂山这趟浑水。
因此在朝廷清算时,也没有受到牵连。
李氏每每想到这点,对谢瑶枝十分感激。
因此每次在府里见到她总是笑脸相对。
但她不晓得这次提醒,会不会显得有些多管闲事。
谢瑶枝望向她:“二婶是瑶枝家人,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崔氏先是一愣,而后才道:“你最近少在你母亲面前晃悠,我刚刚去看她时,在她面前说到你,她差点气晕了。”
闻言谢瑶枝美眸里露出几分落寞:“母亲终究还是因为表小姐的事情与我生分了。”
崔氏连忙安抚道:“母女之情哪能如此轻易斩断?只是你这几日便不去请安便是。”
林氏性格阴晴不定,说不准还真的为了表小姐来责罚三丫头。
“婶母说的有道理,我毕竟是母亲亲生女儿。”谢瑶枝眼神不经意瞟向祖母。
谢老夫人沉默不语,直到听到谢瑶枝这话,才看向她缓声道:“话说,你母亲为何就对那舅舅家的女儿偏爱有加?”
谢瑶枝垂眸自嘲一笑,“或许是瑶枝太过无用,讨不到母亲欢心。以往回林家,母亲就对表姐十分上心,以至于忽略了瑶枝。”
谢老夫人心头顿时被一阵怪异笼罩,“真有此事?”
谢瑶枝点头:“林府新来的下人都以为表小姐是我亲姐,她和母亲有几分相似。”
崔氏道:“这么一说,还真的有点象。”
谢老夫人沉默了一会,突然道:“真是奇了。”
谢瑶枝点到为止,至于其他的,谢老夫人老谋深算,自己会明白其中关窍。
“三丫头,你丫鬟手里拿的是什么东西?”崔氏说着话,却瞥见谢瑶枝身后丫头垂首站着,手里拿了一个锦匣。
谢瑶枝勾起柔柔的笑容:“这是宫里赏赐的碧色翡翠赤金头面,瑶枝想着堂姐这几日便要出嫁,想借花献佛将此头面作为贺礼,赠与堂姐。”
崔氏一听,又惊喜又诧异。
侯府面上看着繁华,实则大伙儿过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的,如今云儿要高嫁到吏部尚书府去,她正愁着怎么给她添置嫁妆。
只是谢瑶枝与二房并不亲近,为何要送她如此贵重的东西?
谢瑶枝看出崔氏的疑虑,笑道:“二婶甭担心,瑶枝是真心希望云姐姐能嫁得好。”
前世崔氏只身为她送嫁,这份恩情她一直记得。
“这。。。”
崔氏看向谢老夫人,见她微微点头,便感激应道:“那二婶替你云姐姐谢你了。”
谢老夫人不动声色瞧着谢瑶枝。
经过林霜儿陷害一事,这三丫头越发温顺,跟之前比简直判若两人。
看样子真的是长大了。
谢老夫人头一次感到欣慰,心里头对这孙女越发亲近了些。
说话间,崔氏提起了礼佛一事。
“这次慈恩寺特地请来南海高僧来诵经,听说灵得很。母亲,不如咱们明天上山礼佛吧。”
谢老夫人沉吟道:“也好,顺便给侯家祈祈福。”
说罢她看向谢瑶枝:“瑶枝,你一同去吧,正好为自己求个好姻缘。”
谢瑶枝心中一喜,垂眸道:“是。”
前世她从来都没有陪过谢老夫人去礼佛,但她依稀记得,老夫人在她嫁人之前去过一次法华寺,但回来时脸色却不是很好看,还勒令下人不能将她礼佛之事给透露出去。
她定是遇见了什么不能说的事情。
能让谢老夫人吓得噤声的,恐怕跟宫里头有关。
因而她今日打听到崔氏在延寿堂,才故意前来。
谢老夫人有两个儿子,大儿子从武碌碌无为,二儿子学文,品格温顺十分孝顺。
老夫人出身翰林世家,二儿子如今也是翰林院修撰,母家文脉得以延续,因此她一直都是偏心二房的。
如今谢瑶枝先是帮二房避难,后又给二房添嫁妆,实实在在讨得了老夫人欢心,老夫人这才愿意亲近自己。
何以道殷勤,先上一双银。
三两下就将谢老夫人拿捏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