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风习习。
凌肃跟在裴砚后头回到西院书房。
半个时辰后,凌肃敲响房门,进入书房。
“大人。”
他微微敛眉:“刚刚属下收到密报,鄂阁老的帐本就在他府上。”
男人端坐在案前,身姿高大挺拔,单手执着本佛经。
听到此话,他淡淡“恩”了一声,并未抬头。
凌肃又问:“老夫人那边刚刚派人来问您,是否有时间过去一趟。”
“是想问表小姐一事吧。”裴砚冷声问。
凌肃挠挠头:“属下没问。”
“知道了。”
裴砚将目光放回佛经上,馀光瞥见凌肃仍站在那儿。
“又怎么了?”他抬眸,目光沉静。
“属下是在想,三小姐的事。”
“咱们刚刚不是撞见三小姐教训下人嘛。”
凌肃有些窘迫地又挠了挠头,“属下又见,那谢二小姐怒气冲冲往寿安堂去。”
裴砚翻书的动作微微停滞。
凌肃趁机道:“属下猜想,二小姐应该是为三小姐责罚下人一事去寻老夫人,不如大人也过去看看?”
裴砚冷冷抬眸:“我为何要去?”
对上裴砚的眼神,凌肃急忙低头认错:“大人,属下多嘴了。”
“罚俸半月,出去。”
“是。”
凌肃领命告退后将门合上。
室内一片宁静。
谢家虽为世家,但主母御下不严,家丁仆妇乱嚼舌根之事也时常发生,更有甚者都欺负到不受宠的姨娘通房身上。
少时裴砚就经常被下人叼难。
如今谢瑶枝见下人随意诋毁而责备惩罚,也情有可原。
“裴砚哥哥光风霁月我内心将他当成兄长”
裴砚揉揉眉心,脑海里浮现今日谢瑶枝两次提及自己时的表情。
少女面如桃花,一双盈盈星目里满是依赖。
他喉头一动,将手里的佛经甩在书案前,眸内黑沉如渊。
许久,他沉声:“凌肃,去寿安堂。”
侯府寿安堂。
“三妹她针对我!知道昨日父亲带了我去施粥,心怀嫉恨,今日趁着父亲不在就随意发卖我的下人。”
正房内,谢云棠跪在谢老夫人面前,哭得梨花带雨。
谢老夫人面容威严坐在主位上,穿戴整齐,衣着华贵,身旁是李嬷嬷和一众丫鬟伺候着。
“祖母,月影好可怜,她被谢瑶枝打得面目全非,奄奄一息。”谢云棠哭诉道。
“果真如此?”谢老夫人皱眉,放下手中的茶盏。
这谢瑶枝,真的愈发不象话,哪有一点侯府嫡女的模样。
纵子如杀子。
林氏为小门小户出身,果然不懂如何教养孩子。
“祖母不信,可以亲自将今日下人叫来盘问。”谢云棠说道。
这时候房内帘子被轻轻撩开。
谢瑶枝款款走了进来,她今日罕见地素面朝天,反而比以往更加灵动貌美。
谢云棠眼光微闪,里头既有羡慕,又有嫉妒。
“听你姐姐说,你在府内随意打骂下人,可是真的?”谢老夫人眉头紧锁望着谢瑶枝。
谢瑶枝闻言先是一愣,而后垂眸道:“此事为真。”
谢老夫人震怒,手拍桌案:“放肆!你可有把我和你爹娘放在眼里?如此霸道猖狂。”
谢瑶枝跪了下来,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却不辩解。
跟在她后头的百灵见状也跟了下来。
谢云棠一旁添油加醋:“祖母,三妹还气走了蒋将军,蒋家都过来退婚了。”
谢老夫人脸都绿了:“朽木不可雕啊!这可是你祖父定下婚事,你怎么能如此蠢笨!”
谢老侯爷有从龙之功,是护国将军,而与他同为佐命之臣的还有英国公家的蒋老将军,谢蒋两家婚事是老侯爷在世时候极力促成的。
谢家到谢震这一代,渐呈颓势,谢震只知安享富贵,能力平庸,领了个直殿监校尉的小官。
谢震的儿子谢江平庸无能,如今还在太学混日子。
因此全家就指着谢瑶枝能嫁入将军府,为侯府日后多些助力。
谢瑶枝静静看着谢老夫人:“祖母,蒋淮玉不要我,我也没法。”
“糊涂!”
谢老夫人气得将手里茶盏往地上一扔,滚烫茶水有些许泼在谢瑶枝的手背上,另外一大半全数在质地轻盈的罗裙上。
谢瑶枝轻轻嘶了一声,手背上的灼热让她眼框一红。
“又野蛮又愚昧!你真是给谢家丢脸!来人,帮我——”
“祖母。”
一道清润平和的声音响起。
裴砚并未等嬷嬷去通报,直接走了进来。
“砚儿?”谢老夫人眼前一亮,脸上生气骤然退了几分。
“祖母,凌肃说您有事找我。”裴砚颔首,走进正房内。
裴砚沉沉的目光落在面前的少女身上,见她脂粉未敷,脊背挺立,跪在地上沉默不语。
以往满头珠翠,如今只留下简单通透的玉簪,没了那些华丽首饰,乌云黑发下的一张雪白小脸便愈发清丽自然。
裴砚稍稍凝眸,并未说什么,在谢老夫人身旁的空位坐了下来。
谢云棠一见裴砚,更是哭得好不可怜:“裴大人,您也曾在谢家住过,三妹这个个性您是知道的”
裴砚并未答话。
谢老夫人按了按眉心:“砚儿,瑶枝被林氏养得刁钻跋扈,不仅在府内打骂下人,还搞砸与蒋家婚事,依你看,该怎么罚?”
裴砚的目光落在谢瑶枝衣裙处那被热水泼湿的一大片湿痕上,目光沉静冷淡:“祖母,这是谢家家宅之事,我不便插手。”
谢老夫人一怔,而后点点头:“既如此,就让三小姐在院外罚跪吧。”
谢云棠觉得处罚有点轻,刚要开口,却听见谢瑶枝后面的百灵嚷道:“老夫人,我家小姐是冤枉的。”
“百灵。”谢瑶枝回过头看了百灵一眼,轻微摇摇头。
裴砚注意到眼前人的动静。
她面容安稳平静,只是眼尾有些泛红。
——若是对着自己,恐怕又要哭了。
裴砚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
谢老夫人拧眉问道:“什么冤枉?好好说清楚。”
谢云棠咬牙切齿道:“月影鼻青脸肿都是铁证,还敢狡辩。”
百灵答:“今日小姐想亲自给老夫人做芙蓉糕,路过廊下时二小姐的下人将材料扣下了,说小姐如今不受宠,不能用这些。”
“还说小姐是狐媚子,奴婢气不过便替小姐教训了月影。”
谢老夫人听到谢瑶枝居然要给自己做芙蓉糕,顿时神色复杂起来:“瑶枝,你丫鬟说的可是真的。”
谢瑶枝不否认,反而低头:“祖母,瑶枝的确发卖了月影,愿意受罚。”
“你”谢老夫人看着她站起身,却也未出声阻止。
只见谢瑶枝一身罗裙濡湿,满身狼借,被百灵扶着,一步步缓缓走向房外。
裴砚视线一直落在了她刚刚被茶水烫红的手背上。
在走出房门之前,谢瑶枝才听到背后那道清冷的声音响起。
“虎兕出于柙,龟玉毁于椟中。家仆言行无状,该罚的人,不该是她。”
谢瑶枝嘴角微勾——她赌裴砚会听到自己那些“真心话”。
他看到自己伤口,便会为自己发声。
果然,她又赌赢了。